【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2/6/2018              

罗祖田:荒唐岁月里我的新婚遭际

作者: 罗祖田


荒唐岁月(网络图片)


(一)
我和小玉恋爱两月,便难分难舍。
那天是星期六,我象往常一样,下了班便乘火车去了她家。进门后,我感觉到了反常。小玉见我的眼光有了躲闪态,不再象往日那样两只大眼睛宛如两泓秋水。小玉妈不见了往日见了我就喜滋滋的样儿。尤其小玉姐,见我冷冰冰的。她也在邻市铁路单位工作,跑通勤,但很少回家。我只见过她一面。那次见面,她还跟我有说有笑,说我要做她的妹夫,就不要得罪她。今天是怎么啦?我想可能是租房另住的小玉哥嫂出了什么事,但不便问。晚饭后,小玉暗示我出去走一走。
我们沿着铁路边小路走了不多远,小玉小声说:“我家里不同意我们好下去了。我姐,还骂了我。”
“因为什么 ?”
“说你调皮,脑子有毛病,在单位出了名,不定哪一天……我姐害怕。她在段里是团支书,要培养她入党,她说你会害了我,还说会影响她……”
“你姐怎么知道我在单位的表现?”
“你单位那么多跑通勤的,有几个就是我姐的同学,他们讲的呗。”
“你妈的态度呢?”
“我妈也疼我,更喜欢我姐,被她说动了心呗。不过,我妈讲,没年纪的都会走几年莽撞运,你改了就好。”
 又走了一段路,我恨恨地说:“我是人,不是木头。木头当然不会思想。”
小玉不吭声,黑夜里,看不清楚她的反应。
我们越走越慢。我情不由已抱住小玉,感觉小玉在啜泣,似乎要与我分别。我慢慢松开手,真正悲愤了,语带哽咽:“我干活从不躲懒,只不喜欢吹吹拍拍……我不瞒你,认识你以前,我还谈过一个,就是这情况,吹了。我不怪你们,我不连累你们,我走,现在就走,还有一趟火车。我先送你回家。”
小玉不吭声,也不挪步。
“走吧。”我催第三次,小玉才抬脚,却坚定地说:“我不要你走。你别理我姐。她要进步,我不稀罕。”
我睡在外间小床上。上床不久,就听见了里间房里小玉和她姐激烈的争吵声。我正不知所措时,小玉冲了出来,三下两下脱去外衣,便上床抱住我睡在一起。我悄声惊道:“这不行吧?”小玉恨恨地用手捂住我嘴巴。
翌日,小玉早早下了床。我听见了小玉妈的长吁短叹,听见了小玉姐把脸盆、椅子甩打得呯呯响。我象做了贼一样,躲在帐子里不敢出来,真个害怕面见小玉的姐小玉的妈。
快九点时,小玉撩开帐子,说:“该起来了。我姐走了,说她再也不回来了。”稍顷又说,“我姐把我妈说气啦,骂她永远不要回来,就知道为自己着想。哦,妈去排队买肉啦。妈说,还有一斤肉票,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转忧为喜:“你妈同意啦?”
小玉瞪我一眼,又笑了:“我们都这样了,妈不同意都不行了。”又凑近我小声说:“妈骂了我姐,又骂了我。说我爸还在的话,会打断我的腿。”
(二)
又是一个星期六,我下了班就去赶火车。
小玉在车站接我。她才下班,身上工装也未换,见她笑盈盈的,我心花怒放,工作上的不愉快和身上的疲劳,一扫而光。
小玉妈在做饭菜,又是喜滋滋的。因为我改了称呼,不喊阿姨喊妈了。
饭后,我和小玉去看电影,又是看《南征北战》,少说看过二十遍了。好在跟心爱的姑娘一块,苦也是甜。
快十点时回到小玉家,小玉妈仍在灯下纳袜垫,老妈妈拿出一只纳好的袜垫,要我脱下鞋子看看合不合脚。我好不感动,因为母亲去世早,早不识母爱了。
我们一左一右陪着老妈妈坐了一会儿,老妈妈说:“你们去睡吧。睡里面大床,我睡外面。”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天快亮时,我醒了,瞅一眼搂着我的小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吻了她一下,却心里不由一阵悲凉。
因为就在前天,车间书记又把我喊去办公室,劈头就说:“听说你小子搞对象啦,女方长得蛮漂亮,她干什么的?”
我答:“没有的事。”
“你撒谎。”
“是这样的。我看中了人家,人家不喜欢我,见了两次面,吹了。”
“为什么?”书记兴趣很高。
“我思想落后呗,讲过不该讲的话,进过学习班。人家知道后,就不要我了呗。”
“女方怎么知道的?”
“我哪晓得?我也没去问。大概是跑通勤的,告诉了人家吧。”
“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我无语。我不能分辨,心里恨不得天雷劈死这个鬼书记。因为我进学习班,就是他定的。我不该说,“哪来这么多运动和会议,现饭炒三遍,狗都嫌。”被人反映上去,他揪住不放,定我思想反动。
书记又说:“不要怕找不到对象。再说,你也不到年龄。关键是你的表现,你说几个人象你这样牢骚怪话没个完。你知道么,车间至今还在挽救你,念你出身好,没有把你划为敌我矛盾,你要识好歹。你改好了,积极靠拢组织,还怕找不到对象?甚至,我们还可以推荐你上工农兵大学,你聪明,下面反映你喜欢读书嘛。多光明的前程,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仍旧无语。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伤了我的心。我还隐隐感觉,书记心术不正。
书记语气再度严厉:“车间开始了传、帮、带活动,由我负责做你的转化工作。最近,设备要大检修,生产线会要放几天假。你打算去哪里,想干些什么,要写个计划交给我,知道吗?”
“我准备去乡下看舅舅舅妈。我小时候,他们很喜欢我。”我说的当然是假话。
书记连望我几眼,说:“可以。记住,不管到哪里,都要宣传大好形势,不准放毒。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伟大,光荣,正确……”
我悲凉的是,我上了领导的黑名单,任如何卖力干活也没有用了,不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就是万幸。况且我也改不了了。我天性爱看“闲”书,喜刨根问底,与现实格格不入。真个成了现行反革命,判刑,进劳改队,小玉怎么办呢?她对我如此痴情。另者,小玉年方十八,不谙世事,当然我也不识多少世事。即使国家有变,我能平平安安,可依得现行婚姻政策,没个三五年我们不能结婚。可是我们已经同居,小玉怀孕了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下不了台。
(三)
果然半年后,小玉妈跟我谈起了我和小玉的结婚问题。
那是一个晚上,小玉上晚班,我理应十二点去接她。此前,我便陪着老妈妈唠闲话。
老妈妈问:“你们领导还在为难你么?”
我如实回答:“还过得去。就是怕来运动,一来了运动,人就都变了。以后我装哑巴就是,只认干活。”
老妈妈叹口气:“你娘走得太早了……”
我听得鼻子一酸,差点哭起来,告道:“饿死的。后来邻居说,爹病死后,娘就一心拉扯着我。60年,娘非要把一点点吃的省给我,她自己得了水肿病。”
老妈妈岔开话:“你和小玉,今年把事办了。”
我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妈妈又说:“你就一个人,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是年龄不到……”
“想办法呗。你们在一起大半年了,不抓紧,哪天小玉有了,肚子很快就现形,不好看。”
“好的,我去想办法。”
我不能拒绝,其实无计可施。依得我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加上我离规定的男25周岁的婚龄委实差一截,我哪有资格向领导开口。领导不同意,不开介绍信或证明,就领不到结婚证。我甚至希望小玉三五年内不会怀孕。
转眼和小玉在一起快一年。一天,她又喜又忧又惊地偷偷儿告诉我:“喂,都过了五六天,我没来那个……”
我很想听这事又怕听这事,竟脱口而出:“什么那个?”
小玉发了气:“你听不懂人话?”
我忙赔笑脸。
小玉说:“我妈跟厂长说好了,他答应帮忙,给我开证明,把年龄报大几岁。我这边是县城,是小厂子,抓得不紧。现在就看你那边了”。
见我许久不吭声,小玉急道:“你不是很灵泛吗?”
我也急道:“你给我几天时间好不好。你以为我不会上紧……我不会去求领导的,求也没用。我的朋友小尤,相信领导,结果……反正,我们是自由恋爱,不是乱来,犯错误也只这大事。”
(四)
办法还真让我想了出来。
我是这样操作的:
我有个叔叔,家住汉口三民路,我们时常通信。一天,我拿着叔叔来信的信封去了车间,请求主任给我开个证明。我谎称叔叔给我寄来一丈湖北省布票,但要在湖南省使用,便需要去市商业局兑换,要求市商业局兑换布票,需要单位证明。
主任是个公认的刀子嘴豆腐心,向来很不屑书记是个国民党俘虏兵,又知我工作上技术过硬,几个原因加在一起,待我并不凶狠。他听了我的请求,二话不说,叫办事员给我开了一张请市商业局兑换布票的证明。
我骗到车间证明后便赶去厂部办公室,请厂办秘书加盖一个厂部公章。理由是车间公章对外不能使用,去市商业局办事,还需要加盖厂部公章,厂部秘书看过车间证明,认为小事一桩,合情合理,马上加盖了公章。
我拿着有两个公章的证明,便根据自学的化学知识,找到印染厂化验室一位朋友弄来一点原料,配了一瓶退色灵。这行当,我已干过几次,效果颇佳。把工厂开的证明用退色灵处理后,就成了一张空白纸,却有两枚公章。至于在上面怎么书写同意***结婚的文字内容,就不消说了。
这年元旦前,确信小玉已怀身孕,我不再犹豫。一天上午,我和小玉去了她户籍地城关镇的民政所。我再次发挥了一点小聪明,事前买了一大包糖果,两包两角八分一盒的常德牌香烟,花了近两元钱,果然,它们派上了用场。
民政所是间约二十平米、光线很不好的办公室,办证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我们前面是对农村青年,他们居然只递上一支烟,几颗糖果,也就怪不得长者眯着眼打量他们,看过证明后又把他们左盘问右盘问:“你们是不是自由恋爱呀?”“你们吵过嘴打过架么?”“不会后悔吧?”“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等等。
轮到了我和小玉。我立马拿出大工厂工人的气派,把大包糖果和两盒烟都塞往长者手上。他嘴里说“不要这样”,眼睛却笑成一条缝。他收下喜糖喜烟,便看起了两份证明。那会儿,我好不紧张,生怕长者看出破绽。
还好什么事儿也没有,并且长者没有盘问我们。仅仅走过场地说了一句话:“祝贺你们,相亲相爱一生。”话毕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大奖状”。那年头结婚证就一张纸。
半个钟头不到,我和小玉就在大街上乐得跳了起来。
小玉说:“那一对真小气,怪不得人家啰嗦他们”。又夸我, “你呀,鬼精。”
我说:“都是逼的呗”。
(五)
三天后,我带着小玉前往长沙,去看我的一位堂姐,岳母认为,我和小玉事实上早就结婚了,几个月后要做爸爸妈妈了,理应让小玉去看看男方家长辈。
连日事杂,这天很晚了,我和小玉先到了工厂单身宿舍。以往小玉来看我,我都只能安排她去已婚的同事家里搭铺,因为单身宿舍是严禁未婚男女同宿的,遑论我这号在保卫科挂号的人。今天,我却是大大方方地牵着妻子的手,正眼儿都不瞧传达室那个屁大事就上报的阶级斗争狂。
我去打来热水,洗漱完毕,我和小玉便睡了。宿舍另有两人,一个出了工伤,一人出差了,也就给了我们夫妇方便。睡前,我对小玉说:“多半,待会儿有好戏看。”见小玉不解,我又说:“你看好啦。”果然,熄灯后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我装作不耐烦地问:“谁呀,干什么?”
“开门,快点”。声音十分严厉。
我拉亮灯,披着棉袄,穿着短裤,打开了门。
六七个人一拥而入,保卫科副科长带队,其余皆是工厂的城市民兵,一人背后手拿着一捆绳子,不消说了,他们胸有成竹,抓奸抓定了。他们,个个露出阴狠、淫邪的笑。
保卫科副科长手指床上的小玉,厉声问:“她是谁?你们两个,干什么名堂”?
我说:“你们别急,你们先看一样东西”。
保卫科副科长愣了。他和我打过几次交道,从未见我说话如此有中气。不过,我也明白不可以吃眼前亏,我有责任保护妻子。我马上拿出结婚证,双手呈送保卫科副科长。
保卫科副科长凑近电灯翻来覆去把个结婚证看了五六遍,确信无假无误后,气软了:“不管怎么说,单身宿舍有纪律。传达室打来电话,我们当然要来看看。好吧,你们休息吧”。
他们灰溜溜走了。我一时好不惬意,想象着他们准是这样计划的:把我和小玉捆起来,再挂牌示众,牌子上写着流氓犯***,女流氓***。因为他们玩惯了这一套,乐此不疲。
(六)
元旦后,我又来车间上班了。班组好几个同事一见我就抱怨,说我不够意思,结婚了也不告诉他们一声。他们哪知我不敢声张的苦衷。
副班长小声告我:“书记喊你去,注意点。”
车间办公室里,仿佛三堂会审,书记、保卫科副科长、民兵队长,莫不怒视着我进来,只见保卫科副科长把桌子重重一拍,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跟国法作对,玩到我们头上来了。说,你的结婚证怎么来的?”
书记凶凶地插话:“说,谁给你开的证明?车间不可能给你开证明,你他妈的一定是伪造的”。
我只能如实回答:“证明确是伪造的,但结婚证是真的。我年龄未到,觉悟低,当然我在尽量改正,我开不到证明啊。其实,我早过了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反正,我只结一次婚。”
“你只结一次婚”,保卫科副科长冷笑道,“老子现在宣布,你的婚姻无效,还要办你非法同居的流氓罪。”
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说:“你也太猖狂,竟敢伪造单位证明。刚才,去调查的人回来了,情况都清楚了。一、结婚证是真的,当然婚姻有效。因为工厂无权否决政府机关的行文。二、结婚证明是假的,是利用退色灵玩了手脚,必须追究你的责任。你只有深刻检讨,悔过自新,好生工作,才是出路。”
书记和保卫科副科长咬了会儿耳朵,说:“你也是改不了啦。既然如此,那就老账新账一起算”。
保卫科副科长冷冷道:“你把一点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老子会叫你哭的,跟我去保卫科”。
晚上,我进了民兵指挥部的黒号子,几天后,妻闻讯奔来看我,边哭边骂:“不得好死的畜牲……我们就想守一起过小日子,惹了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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