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3/16/2019              

刘同苏: 我的家人,冬日平安

—— 念王怡牧师及其亲属

作者: 刘同苏




春已经立了,然而,意欲冻结“秋雨”的冰霜却无丝毫融解的迹象。在挂念中,遥寄小文,愿冰封下流动的泪水,因着“圣约”而成为浇灌大地的活水,使“秋雨之福”盖满饱浸着泪水的谷地。


十几年以前,为着了解各地新兴城市家庭教会的缘故,去成都拜访了还不是牧师的王怡和他带领的尚处团契时期的“秋雨之福”。生命契合,一见如故。也许是肉乎乎的略阔脸庞掩盖了性情中刚直的棱角,加上不善客套而在小节铺垫上的空白,晃然一见,王怡在局促间还显得有点腼腆,文章的灵动与锋芒似乎都放置到灵魂的另一片空间去了。相处一段,观其行止,隐约处仍显特立独行之风。只要一触思想的话题,其眼深处立即有电光闪动,犀利的思想之锋自那胖乎乎的身体之鞘中跃出。此后,各种文思与实践里面的同工同行,不能在此小文的篇幅里一一道来。王怡奉召成为传道人时,周边的基督教人士几近全部反对,认为以法学院教师与著名专栏作家的身份,将会更有利于他传扬福音,不过,笔者倒是全力支持与鼓励其对呼召的回应,以亲身感受而预言了这是上好的福分。当“彼岸大会”上呼召全职传道人,王怡与蒋蓉一同站立起来表示奉召;其时,我太太正在转播室指挥转播,当镜头“摇”到站立的王怡夫妇时,她请同工将镜头定在他们身上;看着这一对年轻人,她一阵心痛,未来的上好福分可全都铺在十字架的荆棘路上。此次的囹圄之境,正是那路途上的一处景观。我太太以女人对皮肉之痛的敏感,立时反应道:以王怡的刚直与倔强,难免肉身被击打之灾,于是,心中漫上了十几年前就预感到的痛楚。这倒不是个人自身的先知,真正奉召跟随基督的人,不都预订了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痛楚吗?笔者的忧虑还在另一层面,以往不少朋友的经历表明,在狱中,逼迫的分量恐怕更多地会施加在心理的层面上。另外,王怡有那么严重的痛风,在监禁的恶虐条件下,会造成比一时击打更长久的生理痛苦。

一进王怡家,立感一阵会心的惊讶。笔者在北京居住时,书房里有六个异形书柜,扁而高,贴墙而立几抵天花板,但一看王怡的房间,那装置只是小巫了。王怡家狭小庭室(他那时的家居是一室一厅)的四壁从地板到顶棚完全被薄薄的书架覆盖,全屋糊满了书脊贴拼出来的“墙纸”。这个家徒“书”壁的庭室,也是刚出生的小书亚的婴儿室,来照看他的奶奶也居住在里面。王怡的母亲,白白净净,安静而客气,不难看出是那种知书达理规规矩矩的平民知识分子。可能是听到笔者初见王怡,于是,舔犊之情不可自禁,细声慢气地夸开了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如何老实,如何听话,如何好學,如何聪明,如何之流绵长不绝,以至在傍边不好意思地听着母亲絮叨的王怡,不得不略显尴尬地用川音婉转地叫停了母亲的褒词流淌。王怡被抓之后,笔者一直惦着他的母亲;这位母爱深浸在儿子里面的妈妈,怎么能禁得住这种无理的暴力割裂呢?被刺穿的慈母之心经受了何等深的痛楚?然后,听说这位母亲带着孙子到公园去见儿子的律师,居然被警察以非法宗教活动的藉口驱散;她要求带着孙子居住到儿子合法购买的公寓,却不被允许,理由是那是罪证所在地;这几天又传来消息,老人去银行取钱,仅仅不让尾随监视的警察偷看自己户头的密码,竟被警察揪着头发殴打,其间,施暴警察居然以“执法”名义喝退了前来保护自己顾客的银行保安,什么样的政府敢于指派自己的官员去公然“偷”看个人的隐私呢?什么样的公务允许几个少壮的青年殴打一位七十四岁的文静老妇呢?

第一次拜访“秋雨之福”时,未见到蒋蓉,以后有过几次短暂相处。蒋蓉常隐在王怡的风采之后,但谦和中有定意;虽对那位才子先生有深情恩爱,却不减自我独行的独立人格。她待人真诚自然,没有坊间那种假热情的客套;一次在成都托其办点私事,她精心且细心,设身处地地为他人斤斤计较,几次三番地询问比较,毫无名士夫人端着的派头或文艺女生做作的酸气。后来听人赞她做了优秀师母,真感到她与王怡牧师相得益彰。此次硬被官府按了一个“煽动颠覆政府罪”,想不出如此文静谦和爱人如己的良善女人如何去颠覆一个以所有现代技术塑其铁腕的政府。退一万步说,若一个文弱女士仅仅以其正直良善普爱就能够动摇了一个政府,那么,那个政府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自身的德行呢?太太以其女人之心忧虑着蒋蓉的狱中处境,笔者倒见识过其文弱里面的坚定。无论是王怡,还是蒋蓉,都有一种信仰赋予的内在坚毅。

书亚学语时,蒋蓉以母亲特有的爱意告诉笔者书亚学习的逸事。其时蒋蓉欲教导书亚性别之分,问:“书亚是什么?”答:“男孩。”问:“妈妈呢?”“女孩。”“爸爸呢?”不耐烦的书亚调皮地一笑:“皮鞋(孩。在川语中‘孩’‘鞋’同音)。”这孩子现在才十二岁,就被夺走了父母,被政府以荒谬的借口禁止回自己家里居住,被强制隔绝于父母委托的监护人,受到警察监视驱赶的惊吓,什么样的政府会欺压十几岁的天真少年呢?若以株连年幼子女的方式去威逼父母,一个公权力与绑架勒索的黑社会又有什么区别呢?

由于学术背景和侍奉道路的缘故,人们比较关注笔者与王怡的相似之处,实际上,两人的风格有许多差异。有时,谈及笔者出身的那个阶层,王怡会不禁地漾起一点非个人性的个人意气;他那对公义极致认真的意气,十分可爱。此时感同身受,并非因为“党同”,而是出于弟兄之情。“(耶稣)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就伸手指着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新约圣经,马太福音12:48-49)我的母亲,平安;我的弟兄,平安;我的姐妹,平安;我的孩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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