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2/1/2019              

闵良臣:《老调子已经唱完》不单中国人要读

作者: 闵良臣

据本人读鲁迅所知,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预言家”,而且一再希望自己的文字“速朽”。但凡真懂一点鲁迅就该明白,他之所以那样“希望”自己的文字,正是缘于他对这个民族的期待和祝福:一旦他的文字毫无现实意义,这个民族也就真的进步了,文明了。
 
然而,不能不替鲁迅遗憾的是,即使在他死了八十多年,给中国人的感觉,不仅他的许多文字都还热辣辣地活着,且让世人感到鲁迅很像个预言家——这两天人们在微信中要么转《记念刘和珍君》,要么摘文中一段话来个图文并茂且不更一字就是佐证。
 
而这段话是这样的: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当本人在朋友圈看到这个图文并茂的帖子,转发时附了一句话:“鲁迅一直是那么活生生的,这正是我闵某人热烈拥抱他的一个理由。”至于网友们为什么忽然又记起鲁迅这段话,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我担保,周小平、卢克文们是绝不会记起的。
 
闲话少说。鲁迅原本就是世界级人物,不管有多少不喜欢他的同胞或叫中国人诅咒他都没用。昨天见微信朋友圈流传一篇2014年的公众号文章《影响大作家的10部短篇小说》,举了包括莫言、余华、王朔和苏童4个中国著名作家,前三个作家所列影响自己的10部短篇小说中都有鲁迅的——即使连曾经在不少人看来要算狠狠地批(有人称作骂)过鲁迅的王朔,也在所列的10部中有鲁迅的《采薇》。对于鲁迅作品,《采薇》其实并不怎样出名,但谁能想到它竟然影响了批判过鲁迅的王朔呢。可见,王朔就是与常人不同。
 
读鲁迅差不多快半个世纪了。很奇怪,感觉只要认识汉字而又生活在这个伟大的国家,就一定懂鲁迅,所以对一些说鲁迅难懂的人不是特别理解。自然,鲁迅作品中本人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可这太正常了。鲁迅早就说过,人心并不相通。一个人也绝不可能100%懂另一个人,且不管是父子母女还是兄弟姐妹,而朋友更不必说了。北京大学退休、现已八十高龄的老教授钱理群就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这话如果出自我这种无名之辈的口,肯定要被人笑话死。然而钱理群不单是北大教授,且是研究鲁迅专家,估计没人敢笑话他。钱教授这篇文章,就有我们“不可能完全懂鲁迅”的意思。
 
不仅我们不可能完全懂鲁迅,就是鲁迅自己,对其创作的人物所说的话或所唱的曲,也未必全懂。想来读过鲁迅《铸剑》(原题《眉间尺》)的读者或许还记得小说中一重要人物即“黑衣人”(鲁迅说待到近了看“黑衣人”的衣服是青的)吧,他为了替眉间尺报父仇,得到眉间尺的头颅后,“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发出尖利的声音唱着歌”(歌词省略),然而没人能懂“黑衣人”所唱的是什么意思,就连创造这个人物的鲁迅也不懂。
 
觉得鲁迅是真懂创作的人。他不懂那唱词,才符合常情。不然,像这样一个连创作者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所谓“宴之敖”,“汶汶乡”,都是作者虚拟),胡乱哼唱(包括后来眉间尺的头颅在沸水锅里所唱的那几段曲)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明白的小曲,创作者却煞有介事地说他或他们唱的是这呀是那呀,倒有点稀罕。
 
作品中人物既是作者创造,又是人物经历、性格发展使然,并不能完全由创作者说了算。否则,那不叫创作, 只能是创作者的想当然。
 
后来有位日本友人增田涉大约告诉鲁迅他不是很看得懂《铸剑》,鲁迅写了回信。信中是这么解释的:“在《铸剑》里,我以为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但要注意的,是那里面的歌,意思都不明显,因为是奇怪的人和头颅唱出来的歌,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难以理解的。”
 
啰嗦这么多,与《老调子已经唱完》有什么关系吗?当然有。
 
先说前天读鲁迅的《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时,注意到这样一段话:
 
即使孔夫子,缺点总也有的,在平时谁也不理会,因为圣人也是人,本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如果圣人之徒出来胡说一通,以为圣人是这样,是那样,所以你也非这样不可的话,人们可就禁不住要笑起来了。”为什么要笑呢,就因为孔子之徒忘了:圣人也是人。鲁迅的意思,中国的圣人之徒往往比圣人还要可恶,吹捧起圣人来无边无沿没有底线,无耻程度,比太监、奴才吹捧大王、皇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都知道,包括胡适在内,当年有不少人是很反感孔夫子的,鲁迅更不用说。在这方面,鲁迅比胡适表达得更分明更热烈一些:“中国的一般的民众,尤其是所谓愚民,虽称孔子为圣人,却不觉得他是圣人;对于他,是恭谨的,却不亲密。但我想,能像中国的愚民那样,懂得孔夫子的,恐怕世界上是再也没有的了。不错,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现在六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对“不错”后面的几句应该耳熟能详,因为太祖晚年(大概1972年),忽然发动“批林批孔”,于是还专门摘了鲁迅这几句话对“孔老二”加以批判。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太祖摘过鲁迅这几句话,就认为凡是什么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我们不能因人废言。
 
又啰嗦一通,还是没说“老调子”的事。别急。现在就说。
 
一篇文章,每个人的“读后感”估计都很难完全一样,这一点,自然也当适用《老调子已经唱完》。读鲁迅这篇文章,给我震撼最大的,不是“中国的文章是最没有变化的,调子是最老的,里面的思想是最旧的”,而是他说的,不管有什么新东西,特别是新思想,一遇到这个国家的“老调子”,最终都会败下阵来,好听点说,就是被这个国家的汉文化同化了。
 
为了证明,鲁迅一连举了几个例子:
 
“宋朝唱完了,进来做皇帝的是蒙古人——元朝。那么,宋朝的老调子也该随着宋朝完结了罢,不,元朝人起初虽然看不起中国人,后来却觉得我们的老调子,倒也新奇,渐渐生了羡慕,因此元人也跟着唱起我们的调子来了,一直到灭亡。
“这个时候,起来的是明太祖。元朝的老调子,到此应该唱完了罢,可是也还没有唱完。明太祖又觉得还有些意趣,就又教大家接着唱下去。什么八股咧,道学咧,和社会,百姓都不相干,就只向着那条过去的旧路走,一直到明亡。
“清朝又是外国人。中国的老调子,在新来的外国主人的眼里又见得新鲜了,于是又唱下去。还是八股,考试,做古文,看古书。但是清朝完结,已经有十六年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到后来,倒也略略有些觉悟,曾经想从外国学一点新法来补救,然而已经太迟,来不及了。”
 
 
 
中国人,特别是高官大员,当真能懂鲁迅这几段话,就再也不会说这也不能改,那也不能变,或者依然相信孟子的话:只能夏变夷,绝不许夷变夏。
 
自然,人心是不同的,说不定还有些中国人当他读到鲁迅这样的段落,简直要高兴坏了:我说吧,我们中国很伟大吧。世界上有好几个古国不是都灭亡了吗,就是侥幸还存世的像埃及像印度,能跟我们伟大的中国比吗?其实这种意思,鲁迅时代就有人说过,比如鲁迅在文章中就引了“有人说”的这么几句话:“可见中国的老调子实在好,正不妨唱下去。试看元朝的蒙古人,清朝的满州人不是都被我们同化了么?照此看来,则将来无论何国,中国都会这样地将他们同化的。”可爱的外国朋友,或者地球村村民们,当你们读到这些话,难道后脊背不发凉吗?难道真的肯让中国同化你们吗?
 
所以我说不单中国人要读鲁迅这篇文章,许多文明在中国之下的别国也该读一读。我觉得真正懂中国的就是鲁迅,既如此,那些别国要想了解中国乃至“懂中国”,不读鲁迅,怎么能行。自然,鲁迅那么多著作一时半会儿读不过来,也没必要。但这篇《老调子已经唱完》是一定要读的。只要读过这篇文章,对中国文化中国国情就会有个基本认识,那就是如果想跟中国打交道,特别是跟中国弄得亲密无间,那么,他们别想改变中国,只会被中国征服或叫同化,或者最后只能屈服于中国。敢问:他们乐意吗?
 
自然,也有不需要读鲁迅这篇文章的另一些别国,那就是其文明在中国之上,连我们的“主流媒体”也要称之为“高度文明”的发达国家,因为野蛮遇着文明,要么野蛮扼杀文明,要么野蛮被文明同化,正如鲁迅在文章中所言:“我们为什么能够同化蒙古人和满州人呢?是因为他们的文化比我们的低得多。倘使别人的文化和我们的相敌或更进步,那结果便要大不相同了。他们倘比我们更聪明,这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同化他们,反要被他们利用了我们的腐败文化,来治理我们这腐败民族。”试问:我们能同化英国、美国、法国、德国吗?我们能同化日本、加拿大、希腊、意大利吗?我们能同化新西兰、挪威、瑞典、丹麦、瑞士吗?都不能。为什么,我们的文明在他们之下,而并不在他们之上。
 
  
关键字: 闵良臣 老调子已经唱完 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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