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5/11/2020              

罗祖田: 动荡时代的爱情 (小说连载一)

作者: 罗祖田

 
引  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湘江北去,汇入长江,融于海洋。
    湘江不同寻常,源自天地造化,南岳七十二峰孕育了她的风骨,二妃泪洒斑竹浇筑了她的柔情。她原本不慕尘世浮华,多少个世纪过去了,她仍宛如深闺处子,自顾思念着心中的情郎,构织着缠绵悱恻的小日子。世事不由人意,强横总是有理,加上北风阵阵草木萧杀,不容湘江不起波涛。而自江面上跑开了小火轮,犁开道道深沟,翻起滔滔白浪,伴以新语宏论,湘江两岸,一时间皆把个新奇事物看花了眼,弄晕了头,也就平添了一幕又一幕悲欢离合。
 
第一章
 
    湘潭十五总后街木屐会上,有栋醒目的三间青砖大瓦屋,住着田梅生父女二人。老人身躯魁梧,颇有点儿深山古刹长老风范,目光深䆳,不喜多言,年逾七旬,原是个多面手,年岁大了专事行医度日。女儿名田懿,小名春花,原是江边不时可见上的一个遗弃女婴。这号命悬一线的女婴或因父母无力抚养,或因祖父母重男轻女。这女婴被老人抱回家后视为已出。五岁,识字,七岁,习武,今年又开始了习医。不尽的舔犊之爱换来了无限的赤子之情。左邻右舍,又怜悯又羡慕这对父女。
    今年开春后,长沙、湘潭一带闹起了米潮。民国已经十二三年了,奈何从古至今,未闻哪个官府不曾无情地打压闹事者和参与者,此次也不例外,不须究问原因。
    云田镇南端一带小山包脚下,点缀着一座座低矮破旧的茅草房。几天前,镇上平息了一场抢米风潮。事由大同小异,米行囤集居奇。官府抓了七八个人,却让为首分子逃脱了,那是个从宝庆府过来的外乡人,据说是蔡大将军同乡。他娶了一个张姓女子,也有人说是入赘张家,因为张家还有个未成年的妻弟。他居然识得一些字,镇上新兴的小学堂缺人手,他便做了低年级的国文教员。本来小日子勉强过得下去,那姐弟俩朴实又勤劳,但天有不测风云,女子尚未坐满月子,儿子夭折,自个还落一身病。日子怎么都撑不下去了,年轻的教书匠卑词求赊两升米,遭拒绝又遭奚落后愤而闹事。他不该这样干。如今,他逃之夭夭顾不了病中的妻子,他的妻子绝望了,前天夜里悬梁自尽。又是一出人世间屡见不鲜的家破人亡惨剧。
    日头已偏西,张汉泉仍趴在姐姐坟堆上无声抽泣。亏了几户农家和两户学生娃的家长,凑了一点钱,把姐姐下葬了。他们走了,走前对少年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话:待在乡下不是办法,去城里碰碰运气吧,兴许能找份工作糊口。
    张汉泉仍旧泪流不止,不能理解命运对他家如此不公,父母因劳累和贫病交加而去,他后来好不庆幸来了个好姐夫不嫌弃他家穷,还教他识字。如今,姐姐已不能复生,姐夫是否脱离了凶险?他也想到了自个的以后,是呀,得离开乡下去城里碰碰运气了。可是,他连进城的路怎么走都弄不清楚。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张汉泉面前,张汉泉茫茫然看着陌生老人,大脑一片空白。
    田梅生久久地打量着少年,叹口气道:“我来镇上办点事,你家的情状,我都晓得了。你愿意的话,现在跟我走吧,兴许我能帮你找份学徒工作。”
张汉泉的眼珠儿开始活动,看见了老人眼里的悲悯。他又哭了,给老人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路上,老人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到老人领他怎么走,他就不消问得只管走。经过一处路口,老人停住步,买来两个饼子,说:“我们还要走上一阵子。你把它吃下去,听话啊。”
少年直哽咽,感觉老人就是自个的慈祥爷爷。
 
    时已黃昏,仍不见老爹爹回家,田春花每写上一页天天必做的课文,便忍不住走往门外朝巷口探望一番。今天她的课文是自习几首唐诗。打她记事起,老爹爹每月必出一次远门,说是去定购药材和收帐,但只要说定的时间未归,女儿便不免隐隐心慌。到底见着了老爹爹,田春花便小跑着奔了过去,边跑边喊:“爹,爹呀”。
    象以往一样,老人牵着女儿的手,第一句话就是:“课文练习了吧,爹要检查的啰。”
    田春花扬起头,小辨子一甩一甩,笑道:“今天还多抄了两遍。”
    瞅着眼前父女情深,张汉泉好不羡慕,很有点儿自卑。他的窘态被田春花看在眼里,觉得有趣,便眨巴着大眼睛送去个鬼脸儿,马上又忍俊不禁。这一笑,让张汉泉牢记了一辈子。
    晚上,当着斜对面的龙二婶子和不远处的黄铁匠的面,田梅生朝张汉泉道:“湘潭是个小城,其实省城也差不多,工作难找。你去学泥瓦活和木工活手艺,先安顿下来,怎么样?”
    张汉泉仍旧很拘束,道:“我听你老人家安排。”
    田梅生又道:“你不必紧张。往后,你有空就过来。过会我送你去师父家,你喊他王师父,他做过我的徒弟。你放心,只要你肯干肯学,他不会亏你。刚才,我和你铁匠叔说了你的事,他也说只能是这样。”
龙二婶子插话:“孩子,你晓得你碰上了么子人吗?”
    黄铁匠道:“做人要诚实,做事莫偷懒。田老爹喜欢的就是这号人。”
    张汉泉直唯唯。
 
    两个月后,张汉泉脸上的哀伤便少多了,湘潭历来泥木两行不分家,是以张汉泉要学的东西很多。王师父手艺过硬常常手把手传授技艺。每当有人问徒弟的来历,他总是忘不了说上一句:“田爹带来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其实,他半是迷信田梅生懂相术,看人准,半是喜欢张汉泉的勤奋好学。那年月,学徒干得再好一年也难见上几块光洋,王师父第二个月就给了张汉泉一块大洋。偶尔,他还主动提出,趁今儿活少,你去看看叔爹。他认为张汉泉给田梅生喊叔爹更合适。
    这是张汉泉巴不得的事儿。其实,他已经晚间去看过叔爹几次了。每次进了田家,只要看见田梅生围着两排大药柜子忙碌,听一声田春花甜甜地喊声哥,他就浑身是劲,抢着干活儿。田家还真有不少活儿,分拣药材,碾药材,挑水,清扫,上门板,干不完的活。
    过两天就是端午节,龙二婶子给田家送来了十几个粽子和咸鸭蛋。晚上,待张汉泉干完活,田梅生吩咐张汉泉坐下来,又叫女儿剥粽子和鸭蛋。之后缓缓地道:“我已经给你师父捎去话了,往后每隔三两天你就过来,索性来这里吃晚饭。我看出来了,你对医书医术有兴趣,我来教你,你和你妹妹一块学,你愿意吗?”
    张汉泉兴奋不已:“好哇。”
    田春花问:“哥,你念过几年书?”
    “一年半私塾,姐夫也教我识了一些字。”
    田梅生道:“底子薄了点,不怕,只要你肯用功。”
    这天晚上,回王师父家的路上,张汉泉已如脚底生风,一个念头忽然浮现,田梅生父女仿佛不是凡人,而是神人。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张汉泉越来越感觉田梅生是个谜。他早就成了半个田家的人,不再拘束,偶尔还笑着和田春花斗两句嘴。但是,有些话他还是不敢开口问。一次,田梅生又出远门了,说是又要三天才归。田春花忽搡搡碾药材的张汉泉,道:“哥,你要是跟我打架,你踫不到我,更打不过我,你信不信?”
    张汉泉故意虎着脸道:“瞎讲。我跟王师父七八个月了,拿斧头的手,手劲早练出来了。”
    “我们试试看?”
    “不试,人家会说我欺负你,再说,我怕伤着你。”
    田春花笑个不停,立马摆出一个姿势,喊道:“我们打耍架。来呀,你打得我到,我连喊你十声哥。”
    张汉泉来了性儿,冷不防扑了过去,却不曾挨着田春花,反倒自己一个趔趄。
又一个晚上,张汉泉和田懿复习国文课,抄写“离离原上草”这首唐诗。田懿忽说:“哥,你知不知道这首诗还有一层意思?”
张汉泉很不解,说:“明明是讲野草,怎么还有别的意思?”
田懿直笑,说:“有,就是有。”
“你快告诉我?”
“就不告诉你。要么,你喊我先生.....”
“先生,先生,好先生,行了吧?”
田懿笑得更欢,凑近张汉泉耳根道:“爹讲的。原上草另指坏人坏事,贪官污吏,总是没个完。”
张汉泉恍然大悟:“是哩,是哩。”又问:“爹懂得多,会教国文课,所以没送你去大学堂,是不是这样?”
田懿很认真:“这事我就不知道啦。”
 
又一个夏夜,趁田春花去了厨房,张汉泉壮起胆儿道:“叔爹,你会武艺,对吧?你过去打过仗?”
田梅生淡淡地:“你听谁讲的?”
“我猜的,因为妹妹会武功,肯定是你教的。”
田梅生不语,望着星空。
张汉泉再道:“叔爹,什么时候得空了,也教我两手?”
田梅生却道:“你啊,不学也罢。”
张汉泉好不失望。
“其实”,田梅生望着张汉泉,“你妹妹也就学了几套防身术。这世道,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我又不能陪她一辈子,也是出于无奈。你呀,你要学的先是谋生技艺,再就是一门真本事。你听我的话。”
张汉泉恍然大悟似地,却又愈发看不透田梅生。他想起了很多理解不了的事儿。
原来新奇事儿层出不穷,街头巷尾,每每能见着各业人士议论不休。所议多为时政:社会主义好处多啦,洋人就是厉害。北京怎么啦,广州又闹新花样啦,为湖南总出新潮大人物而自豪。那些新潮大人物,总是能扯出一长串名字。有天晚上在田家门口纳凉,围着七八个街坊,王师父也在其中,议论的是南北开战。多数人意见是南方兵打不赢,依据是北方占地利,从来大军征伐由北而南,犹如滚滚洪流居高临下。不同意见是没见项羽的三千江东子弟兵,打败大秦百万雄师。又说早些年闹拳民,什么义和团,一帮稀泥巴糊不上壁的乌合之众,很多北方人都被孔教弄成了白痴加怂货,不说打仗了,做生意都不如南方人,由此可见北方兵不足惧。自海风浩荡,中国的希望便在南方不在北方了。张汉泉本来也就姑妄听之,明白自己太嫩可不敢作声。但当众人争论不休,皆希望年岁大阅历多的田梅生发表高见,张汉泉也就看着田梅生。
田梅生却不肯开口,被追问多了也就淡淡的来上一句:“五月不是看禾时。”
一天,张汉泉凑近田春花道:“叔爹好怪”。
田春花倏地变脸,不能接受任何人冒犯她的爹。
张汉泉急道:“我的意思,叔爹心思摸不透”。
田春花好久才道:“早就告诉过你,我一样不晓得爹想些什么”。
 
转眼到了民国十五年,张汉泉提前两个月出师了,王师父常派他独自去干活儿。活儿多的月份,他居然能挣下四五块大洋。他哪见过这多钱啊,干活劲头愈足。不过,他往田家跑的次数更多了,一来有了自己可支配的时间,二来他对医术近乎痴迷,深信学到家了便叫真本事,还有就是三天不见那对父女便心儿不踏实,他多么想与田懿一样喊田梅生为爹。
大街上也越来越热闹,听说是孙大元帅生前的决定,国民党与共产党合作了,要北伐。湖南闹起了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说是为穷苦工农讨公道。城里人都知道,国民党的前身是同盟会,闹了好多年了,已经闹出了一个民国,咋还闹呢?因为广州和北京现今都叫民国,民国同民国闹不就是争权吗?而共产党却是个新鲜,既然它说是为工农讨公道,似乎也有诚意,很多人便仿佛三伏天迎来了雷阵雨,感觉很凉爽。张汉泉常被新鲜事弄得心头痒痒,恨不得两天当作一天过,快点成人,快点把真本事学到手,日后好派上用场。
其实张汉泉已发育成了一个小伙子,天气一转暖,他干活时常脱去上衣,胸前两块肌肉鼓鼓的,很惹姑娘们的眼睛,但他自个儿不觉得。
田懿也快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日渐显得妩媚,一样自个不晓得。她不喜铅粉,两只大眼睛仍旧天真无邪,配上一张鹅蛋脸,宛如立于一泓清水之上、欲放未放的带露荷苞,很惹人怜爱。她早就把张汉泉当亲哥哥,就象张汉泉早把她当作了亲妹妹一样。自有了这个哥哥作伴,她笑容更多更灿烂。
田梅生的脸上开朗多了。偶尔听着他们拌两句嘴,忍不住还笑笑。在邻居们眼里,女儿当然还是老人的掌上明珠,张汉泉如今就如同老人的亲儿子。
清明节过后一天,田梅生正教两个孩子针灸术,龙二婶子找上门,道:“伢子,哪天有空来帮下忙,我家桌子、凳子都给修修,灶台也塌了一块。该要的工钱,你讲个数。”
张汉泉道:“我后天过来。钱,我能要吗?”
龙二婶子走后,田梅生道:“龙婶子守寡十几年,不容易,幸亏家里有点底子,还过得去。我每次出门,都是龙婶子照看你妹妹。你不贪钱,做得对。”
 
这天半下午,张汉泉提着工具径直去了龙家,进屋就干起活来。他先修灶台,为了不影响做晚饭,接着修桌椅。修桌椅要对榫,慢不得又急不得,偏巧龙家大门朝西晒,他便脱下褂子,任由背上汗水直冒。龙二婶心疼地叫他歇会无妨,不一定今天非得把活儿干完。他笑答他不累,天黑前一定要干完活,因为明天一早还要跟王师父一道去另一家打衣柜。
太阳快落山时,田梅生来了龙家,有心看看张汉泉的手艺到没到家。他向张汉泉指点了两个小细节后,便和龙二婶子聊了起来。
“又要拜托你照看几天姑娘。”
“你放心去,这次又去省城?”
“对头,坐船走。”
田懿也过来了,隔老远就喊:“爹,快吃饭啦。”又走到张汉泉身傍,催道:“哥,快点做哎,吃饭啦。”
张汉泉头也不回,道:“快了快了。要么,你们先吃,别等我。”
田懿蹦跳着走了。
龙二婶子望望姑娘,又看看张汉泉,眼光有了异样,凑近田梅生笑道:“蛮合适的,招上门算啦?”
田梅生笑而不语。
龙二婶子又道:“早几天铁匠说起这事,我还没想过这一层,心想姑娘是你的心头肉,又长得漂亮,我可不敢乱说媒。铁匠说你早看出来了这伢子心眼正,是根好苗。又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说的在理。”
田梅生小声道:“不急吧,再看看他们自个的意思。”
龙二婶子的神秘劲儿和末了的两句话,却被张汉泉看见了听见了,顿时心跳个不休。他从来没有也不敢朝这号事儿上想,乍听以为龙二婶子发了疯。他原以为田梅生会不高兴。久不见动静才敢偷偷儿瞄一眼田梅生,却又赶紧收回目光,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只听田梅生小声喊道:“汉泉,我先回啦。”
张汉泉倒是很快干完了活,收拾工具时却磨蹭起来,闹不准该不该去田家,心头一阵狂喜又一阵害怕,有点不敢相信生活是真的。夕阳没了影儿,只听田懿在远处喊开了:“哥,你还没干完活啊?”
张汉泉装作没听见。
田懿又叫起来:“哥,爹问你还要多久?晚上,我们还有课。”
张汉泉慌慌应道:“来啦,来啦。”
这天夜里,张汉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已能肯定龙二婶子不是开玩笑 ,也寻思他做田梅生的儿子也好做女婿也好并不犯规。他又有点儿自卑了,感觉配不上识字比他多的田懿,特怕田懿眼高,可是一想到他和田懿可能结合,便又心儿乐开了花。
第二天晚上,张汉泉没敢去田家,第三天晚上,他不能不去了,因为田梅生交待过他和田懿,要把一些药材搬到阁楼上去。张汉泉进得门,田懿就怨道:“我以为你又不来啦,已准备去龙婶子家。你快吃饭吧,饭菜我都给你热在锅里。”
张汉泉第一次有点不敢看田懿的眼睛,慌慌地道:“怎么会不过来,还有活儿要干。”
“下午,我就把活都干啦。”
“你该等我来。”
“昨天等你一晚上,你没过来呗。害我今天吃剩饭剩菜。”
“昨天,哦,收工晚了点……”
活未了,张汉泉突然来了勇气,借着油灯打量着田懿,不期四目相遇,田懿马上低下了头。
张汉泉也赶紧收回目光。
田懿一只手捏住衣襟边,小声道:“哥,我要去龙婶子家啦。”却又不动。 
张汉泉也舍不得走,他仿佛不识得田懿,好想仔细地看上田懿几眼。
田懿红了脸道:“要么,你去上门板,你睡这里。我,走啦。”
这一夜,张汉泉又没有睡安稳,他感觉到了田懿喜欢他,但是拿不准田梅生那一关能否过去。他还感觉到了一身燥热,后悔胆儿太小,嘴巴笨。
 
田梅生又回了家,似乎一切如常。张汉泉开始心如猫瓜子挠,盼着龙二婶再去找田梅生鼓劲儿。他不知道龙二婶子早就去找了田梅生。原来,龙二婶子已经问过田懿,哥哥好不好?田懿反问,谁说我哥不好?龙二婶子又问田懿,你心里喜欢汉泉么?田懿羞红了脸,死活不开口,末了笑笑就跑了,龙二婶子是过来人,便马上告诉田梅生。田梅生说,他早看出了眉目,当然随他们的意。
一天晚上,张汉泉说:“叔爹,我攒了快三十块大洋了,没得地方放。明天我拿过来放家里,好吗?”未待田梅生开口,他赶紧补上一句,“因为,现今只有你们才是我的亲人。”
田梅生道:“你就交给田懿保管。”想想又道,“要点个数,写个收条。”
“不嘛,”张汉泉急道“不相信你们,我还相信谁?”
田梅生笑笑,不再多语。
这天夜里,张汉泉睡得很香,他为自己的真情得到了肯定、为自己的小聪明得逞而高兴。
端午节又快来了,一天晚上授罢课,田梅生很郑重地说:“后天,你们随我去省城一趟。走亲戚,去看一个姨妈。姨妈想见见你们。”又朝张汉泉道:“田懿喊姨妈,你也喊姨妈,莫乱喊。”
田懿惊道:“我还有姨妈?哪来的啊?”
田梅生嗔道:“看你傻的,天上掉的呗。”
三人齐笑。
 
南门口靠河边一条小巷子的独间屋里,住着于婆婆一个人。她头发全白,衣着却合体,屋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她做着针线活,不时望望门外。
田梅生还在大街上就买了一袋米,叫张汉泉扛着,又割了几斤肉,买了一些菜蔬,叫田懿提着。三个人还在门外,于婆婆就迎上来,喜道:“来啦,快进来。”
田懿抢着喊:“姨妈,”张汉泉跟着喊。于婆婆愈喜,打量一番这个,再端详另一个。朝田梅生道:“挺好的,挺好的”。
田梅生接过茶水,说:“洋船耽搁了一阵子。大街上好热闹,在游行,我们也看了一会。你等急了吧?”
于婆婆道:“怪不得,我晓得肯定出了点事。”
屋子小,张汉泉和田懿站不是,坐不是。田梅生道:“你们也难得歇歇,去撒撒野吧,记得回来吃饭”。
田懿乐得一蹦好高,推一把有点儿迟疑的张汉泉:“笨蛋,快走。”
天断黑,张汉泉和田懿才跑回于家。田梅生被一位街坊强拽着吃酒席去了,那家曾受过田梅生恩惠,治愈了多年的腿疾,只收了少许钱,盛情难却。饭菜早上了桌,姨妈催他们快吃饭,田懿仍喜孜孜地说个不停,道踩高跷最好看,那个“劣绅”被一根粗麻绳牵着,戴顶三尺高帽,鼻子涂了白灰,自个边走边喊:“我是土豪劣绅。”又道游行队伍里有许多女学生,挥着小旗喊口号,什么“工农兵团结起来,建设新国家”等等,姨妈听得都不耐烦了,嗔道:“看你爹把你惯的,成了疯丫头,快吃饭。”
张汉泉朝田懿送去个鬼脸儿道:“听见了吧,疯丫头,快吃饭。”
姨妈吃得少,早早放下了碗,不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伢子,田懿好不好?”
张汉泉脱口而出:“好啊。”
姨妈又问:“田懿漂不漂亮?”
张汉泉憨笑道:“漂亮。”忽又调皮地补一句,“还是个小才女,就会欺负我。”
田懿一下子红了脸,桌底下一只脚轻轻地踢了过去。
田梅生很晚才归。天热,两老两小便去了后门纳凉。天边一钩镰月,江边渔火点点。于婆婆叹道:“天下又不太平了,不晓得这次……”
田梅生良久才答:“终是个两难,什么事都不能过头,又都挡不住。”
张汉泉听得似懂非懂,道:“打倒土豪劣绅,城里乡里都高兴。”
“你也高兴,是吧?”
“当然。”张汉泉马上回道,“有钱有势的人,只要心地好一点点,我的姐姐、姐夫也不至于……”
田梅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入睡前,于婆婆很郑重地说:“汉泉伢子,田懿姑娘,姨妈来挑明。上次你们爹来征求我的意见,今日领你们来,就是要我看看。我看见了你们般配,不过这事也不在急上,今年先订个婚,明年办酒不迟。你们爹讲了,趁他还动得,多教你们一点本事。你们,听见了吗?”
两个晚辈都低下了头,小声道:“听见了”。
于婆婆又道:“凡事多听听你们爹的,他经的事多,你们还不晓事。外面的热闹,不去看做不到,少去掺合。你们别听不进去,以后,你们就会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田梅生接过话:“姨妈是实情话,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亲人遭罪。”顿会又说,“不过世道终究在变,老辈人的话,并不都对。”
于婆婆再道:“汉泉,话都挑明了,你不要再叫叔爹,叫爹。”
张汉泉很激动:“见爹的第一面,我就愿意叫爹。没爹的话,我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
翌日,田梅生又放了两个孩子半天假,故意板起脸道:“再去疯个半天,明天回了家,就不兴疯啦。”
第三日回家的路上,田懿说:“爹,姨妈一个人过好孤单,把她接湘潭来?”
张汉泉说:“要得。”
田梅生不答,脸色严峻,透出难以察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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