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5/25/2020              

罗祖田: 动荡时代的爱情 (小说连载十五)

作者: 罗祖田

 
第十五章
 
张汉泉在竹沟镇医院工作了七个月,期间,他在医院外面见着了从黄泛区过来的数百名难民,向他们打听田懿母子的情况,一无所获。他仍不愿死心,信心却也受到了毁灭性打击。他不得不作出计划调整,再待上五个月,满一年就回南洋。那边一对母子,同样令他牵肠挂肚。
张汉泉不曾料到,王明山赶来了确山,竟是催促他快点儿动身回南洋。
王明山说了他的来意与计划:国内抗战已进入相持阶段,日本要迅速呑下中国已明显地力不从心,但中国也没得实力现在就打败日本,本来时间站在中国一边,大可以松口气,新情况又出来了。欧战已爆发。此事从长期看于中国有利,短期内就未必,因为大家都忙于应对自个眼前的事,对中国就多是声援而不是力援。国民党对相持的承受力比共产党对相持的承受力大多了,人家终究是国际上公认的合法政权,接受外援名正言顺,另有未沦陷区税收。看来相当时期内,共产党和军队的生存,全靠自己想办法。具体拿十八旅来说,现在已经上万人马,仍旧样样短缺,突出如武器、弹药、医疗器械和药品。有些必不可少的药品,如麻药,比金子还金贵。他思来想去,觉得张汉泉这里是条路子。如果张汉泉能赶回南洋,重掌那个诊所,再去商会走点关系,不准能替十八旅筹集到一些必需药品。那样的话,张汉泉对抗战,对新四军的贡献就更大。“一句话”,他掷地有声,“共产党不会忘恩负义,会记得你这个朋友”。
他惟恐张汉泉不尽相信,又补上一句:“就凭你在滇缅路上的工作和在留守处的工作表现,你就尽到了中国人的责任,对得住共产党。”
张汉泉道:“那些话说多了没意思。我看,今天我把工作向医院领导交割一下,明天就动身。只是……”
“你尽管说出来。”
张汉泉声音都嘶了:“我能力有限,回南洋后只能尽力而为,但愿能多帮新四军一把。实不相瞒,海外华侨对共产党的印象不很好,也许是不了解情况。我会对他们解释,无论如何,现在是国难当头,反侵略压倒一切,你们是在抗战。再说点我个人的事。我不能抛下阿秀母子,这是我的责任。田懿母子,我更放心不下,田家父女,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恩人,可是……我走以后,请你在能力范围内,继续帮我寻访他们。再就是,这次回国我带了一点钱,一直没敢动,它是我开诊所所得,加上滇缅路上薪水都是干净钱。我交给你,万一找到田懿母子,你转交他们,让我良心稍安。当然,必要时你也可以用于公事,拜托姐夫了。”
第二天,张汉泉就匆匆上路了。走前,他送了两张像片给王明山。
 
 
夜已深,桂花树塆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指挥部里,围着一堆柴火,三个头儿开始了争吵。
事因两件事而起。一是团部已接旅部指示,调政治部主任王则普去抗大分校学习,为期三月,工作暂交副指挥长代理。二是路东指挥部三营不久前打了一场伏击战,消灭了十几个皇协军,击毙了三名日军,那三名日军中居然有个少佐,骑匹大洋马,团部视大洋马为宝贝。王主任要求此次去学习,最好另派名警卫员保护他,因前些天确山留守处遭到了国民党地方部队包围,后遭血洗,现在路上很不安全。再就是坚决要求骑大洋马走,理由是他骑马走得快,他也够了这个资格。
王主任说话先也委婉:“若非确山出了大事,我也不会提这些要求。这不是怕死,是不值得。请你们考虑一下。”
韩团长不容分说:“不行,要求过分了”。
王主任不示弱:“来十八旅之前,我在军部待过一段时间。叶军长,项副军长,我都见过,他们说话不是这样。”
团长道:“你拿军部说事,是压我呢,还是摆资格?你说清楚。”
王主任自知失口,但硬撑着:“我没别的意思,同事之间,什么事不能商量?”
韩宝生半是发了牛劲,半是发泄不满:“王主任,不是我说你。你来这里,我们发自真心欢迎你,心想都是年轻人,你还在项副军长身边待过,我们齐心协心,准能带好这支队伍。但是,你以后少唱点高调,多做点实事好不好。比方说,你给下面人作报告,讲形势,教他们识字学文化,应该循序渐进,先讲他们听得懂的话。别一开口就是马列主义,连我都有点听不懂,会有效果吗?再说,田副团长比你忙多了,人家终究是个女同志,我们比她清闲,过得意吗?这次你去学习,是好事,说明上级重视我们团。我听说了,你回来后,田副团长也要去学习。你们通过学习,回来可以更好地帮助我,我高兴啊。但是,为什么去学习,连态度都不端正,能学个什么归来?你这次非要骑大洋马走,你不会不知它是两条命换来的,如果没这匹大洋马,你走不走?还有,左边一个通讯员,右边一个警卫员,抖什么威风?”
田懿急接话:“既然形势有了变化,路上不安全,派个警卫员,我觉得不是不可以。不过,如果要确保安全,就是调一个连护送,也做不到绝对保险。骑大洋马走,我不支持,这有点摆谱,更重要是,这样一来反而目标大,有害无益。”
王主任恼怒道:“说来说去,我尊重你们,你们还是一个鼻孔出气。别以为我是瞎子,你们什么事都抱作一团。这样下去,岂不成了你们的私人军队?你们说,我待这里有什么意思?说我实事干得少,你们什么事都管着,我插得上手吗?我强行插手,不是争你们的权吗?”
田懿激动起来:“王主任,你想到哪里去了啊,你把我们看成了什么人?权、权、权,不提这个事就不过日子,不干工作?我和团长,除了工作,也就一个姐姐和弟弟的关系,因为团长救过我几次,我回报他一点点不该吗?你真把我们看得那样下作,老实讲,我会瞧你不起。”
韩宝生接话:“照田副团长话做,派警卫员,现有的通讯员留下。大洋马,留下。少数服从多数,散会。”
王主任气呼呼地走了。
许久,田懿开口:“团长,我们是不是也有不妥的地方?你的话我的话,是有点冲。王主任大学毕业就投了新四军,要肯定人家这一点。他家境好,没吃过什么苦,有点少爷脾气和虚荣心,也正常,慢慢来。我去找他谈谈,莫把关系弄僵。”
韩团长却道:“我也是大学生,原先家境也富裕,我就没他这多骄气。由他自己去想。你不要去。”
俩人又坐了一会,商量王主任走后的工作问题。韩团长说:“思想工作这摊子不能丢下,你还得代劳。有空,我会来帮你。”
田懿很犯难:“这工作我真不在行,我一本马列书都没读过,叫我讲医书还勉强可以,怎么去作政治思想工作?”
韩宝生换了称呼:“姐,你不干也得干。我透个风给你,不光司令员,副旅长也肯定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作风,可能要你做政委,你该听说了,咱八路军,新四军的副职,其实很多都是政委,是正职。我们团是新团,有些事没来得及。”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匆匆赶来,告道:“王主任走了,骑马走了,一路走一路骂。通讯员跟着他。”
团长副团长皆吃了一惊。
 
 
王主任走后第四天下午,韩宝生去了一营检查练兵的情况,田懿去了二营和三营,分别作了一场形势报告。报告内容主要是各战斗单位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国民党军队突然袭击,因为出来了摩擦战。田懿并不知晓摩擦战的背景,是上面叫她说什么就说什么,另凭本能就认为,国民党军队应负破坏抗战的责任,因为八路军、新四军眼下是弱者,打仗不是闹着玩儿,没哪个弱者会蠢到去挑衅强者。她的实在话比王主任作报告的效果强多了。
由于奔波了一天,夜里,田懿早早睡了。
下半夜了,突然间,田懿房门被踢开,惊醒的田懿一下子傻了眼。桂花树塆无数火把高举,已重兵压境,不知来了多少人马,却是自己人,带队的就是旅参谋长。
田懿不能反抗自己人,乖乖地被下枪,又被五花大绑,押去了指挥部。指挥部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前跪着韩团长,一样五花大绑。旅参谋长一落坐,马上便有十来个营连长分别站在他两旁,两个人作记录。
田懿先看一眼团长,团长一脸茫然。她再扫一眼那些个营连长,其中几人曾打过照面,便明白了旅部多半调了一个加强团过来。但要干什么,为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审讯开始。
旅参谋长先面对韩团长,厉声道:“韩宝生,你狗胆包天,竟敢拉队伍叛变。先交代你们的罪恶计划。”
韩宝生已是泪如雨下,喊道:“冤枉啊。我明白了,王则普公报私仇,这是陷害,是谎报军情,请上级明察啊。”
旅参谋长冷笑道:“谅你们也不敢承认。被你们逼走的王主任,是从军部来十八旅的,一直表现优秀,政治觉悟高,他为什么要陷害你们,要谎报军情?”他愈说愈怒,“你们急于赶他走,难道不是怕他看住你们,妨碍你们叛变?”
韩宝生再哭喊:“拉队伍叛变,我一个人做得到吗?想都不敢想的事。请你们问问这个团的任何一个人,有没有叛变这个事?”
旅参谋长把桌子一拍,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十八旅待你们不薄,没想到……”他离开桌子,走近韩宝生。“你是一个人吗?那个,不正是你的助手。再说,谁不知道这支队伍是你带出来的,原来的人,都听你的,你拉他们叛变,容易得很。”
韩宝生瞠目结舌,已近绝望。
旅参谋长轻蔑地道:“没词了吧?没错,参加新四军,你韩宝生先派人来十八旅联系的,但这不能说明今天你的变化。你今天的变化,是有基础的。你毕竟出身于大地主家庭……”他猛地转身,逼近田懿。
“你这个狗特务,装得多像啊。” 旅参谋长近乎吼,“对你,我们早就作过分析,作了必要的调查。你从湖南到江西,从江西到河南,每到重要时刻,国民党一个大军官就出现了。他给你分配了什么任务,你自己知道。我们愿意冤枉自己人吗?只说一件事,你投韩宝生,为什么要报假名字?你真名田懿,材料上写的是田一。你想干什么,安的什么心?无论如何,你入党后,该把情况向组织讲清楚。不向党交心,就凭这一条,你就存在重大敌特嫌疑。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用苦肉计,混入我革命队伍内部,等待时机。本来,我们还想观察你一段时间。司令员去军部开会,走前也交代过,你的历史不清。现在,你以为时机成熟了,就策动韩宝生,难道事情不是这样?”
田懿早已脸色煞白,但没哭没喊。现在,她一见阵仗,便作了赴死准备。在作出赴死准备的一刹那间,她脑海里浮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她的爹、她的姨、老铁匠、张汉泉、小毛头,便转念去阴间就去阴间吧,那里有等待着她的亲人。
田懿不吭声,进一步激怒旅参谋长。“你说不说?”他大吼。
田懿到底开口,声音透着颤抖:“我请首长和同志们静听,尽可以枪毙我,我无怨言。当年太平天国大运动,自己人杀自己人,何止亲痛仇快这么简单。现在我只一个请求,暂且留团长一命,待真相出来,如果真有拉队伍叛变一事,再枪毙不迟。为什么,他是一个难得的人,任把他放在哪里,他的死都是一个挽不回的损失。”
几个连长不耐烦了,异口同声:“不要啰嗦了。不打,他们不会招。”
“动手。”旅参谋长下令。几个连排长走了过来,五六条扁担,争先恐后地落在团长、副团长身上。
 
 
天已大亮。指挥部里,韩宝生和田懿早已血肉模糊,不省人事。旅参谋长和几个营长也开完了紧急会议。
会议决定:宣布路东指挥部叛变,撤销路东指挥部番号。路东指挥部原官兵,愿留者分插其他团去,不愿留者就地遣散。两个“罪犯”,军法从事,就地枪决。
这两个“罪犯”也是命大,才散会,辛苦了一夜的官兵吃早点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了过来。那是王明山和警卫员。王明山离开确山返回十八旅,绕了点道,趁夜色赶来视察路东指挥部。
王明山对桂花树塆的萧杀之气不觉得很惊奇。他一样在江西就有了免疫力,那时候自己人杀死了多少自己人,他已不愿意去回忆。不过,他很器重韩宝生,不能不多问问情况。
旅参谋长自当如实汇报。他说,旅部接到王则普派通讯员送来的密信,无不大惊失色。这号事从来耽搁不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旅党委紧急会议决定,由他调动一个加强团,全权负责平叛工作。
王明山关心的是叛变的证据和“罪犯”的交代。
旅参谋长把审讯情况讲了一遍。末了道:“无口供。反正是打死不承认,也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也是一死。”
王明山并没有说什么,要来审讯记录,一看,眉头皱了。他被田一,田懿四个字惊住了。他问参谋长:“这个田一,真叫田懿,做过花园口难民,先从湖南到江西,又从江西到河南?”
“错不了。”参谋长答。
“你们是怎么知道她真名叫田懿的?”
“上个月招了一批新兵,其中四个人是来自花园口中山铺的难民。一人做过韩宝生家的长工,他们都知道田懿在李子园、中山铺以及在郑州被抓获的事情。韩宝生救了她,她又来投韩宝生,这里面的关系经不住分析,因为像是苦肉计。”
“马上松绑,救人。”王明山怒道。
王明山忙了个把钟头,怒容才去。他责令参谋长马上带队伍返防,返防后以旅部名义,命令王则普立即返回路东指挥部,如果此人去向不明,应尽速查明去向,采取对策。他暂时留下,代行团长职责。之后,他把团部人员召集起来,进行安抚。命卫生员负责疗治,待团长、副团长苏醒,来叫他。他预见团长、副团长一两天都苏醒不了,他已疲累不堪,得合合眼。
第三天下午,韩宝生醒了过来。田懿比他晚苏醒半天,因为她挨的扁担更多,那些连排长对特务更加痛恨。
此时,旅部已派通讯员骑马送来消息,王则普已不知去向,可能投广水或信阳的日军去了。
王明山在自己的爱将床边坐着,久久未语。韩团长吃力地先问:“副团长怎么样了?”
“还没醒。”
韩宝生眼睛湿了。田懿对旅参谋长说的话,那只能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话,是视他为至亲的话,他如何会不记在心里?
“真相已明。”王明山道,“静心养伤,军务有我。”
黄昏时,王明山去了田懿病床。他示意田懿不要说话,听就是。他说:“团长已醒来,我嘱咐了他,真相已明,静心养伤,军务有我。这话,一样适合你。”
田懿嘴张张,想说话,说不出来。
王明山又走了。
翌日上午,听卫生员报告副团长喝了半小碗米粥,王明山马上赶了去。田懿半躺着,呆呆地看着外面。
“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
“想哭,你就哭。”王明山大动真情,“我是你领导,还是你姐夫。你呀,你呀……”
田懿默然。她没得心情多想别的事。
“这么说来,我们在江西就碰面过。当时,我对你们实在无能为力。你嘛,哪怕赶快说出一个名字出来,我也……不说那事了,说现在。待会我告诉你一个天大好消息,先说两句这次不幸。你原谅他们吧。参谋长曾是我在江西做师长时下面的一个连长,不是歹人,就是常冲动,有点听风就是雨。”
田懿开了口:“我入党几个月了,听了一个名词,要随时接受党的考验。初听有道理,现在……”
“你只管说。”
“有些考验会让人寒心,很不好。太平天国的天京内乱,也是考验,考验掉了多少生命,逃过考验的人被迫心态变形,人格变形,最后把天国考验完了。刚才,我在想这个……不瞒首长,这是我爹的血泪遗训。”
王明山一下子发了愣,仿佛才识田懿,万万没料到她说出这号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避重就轻:“我知道你爹,叫田梅生。”
田懿惊了,敏感到了什么。
王明山使用的已是长兄语气:“难怪我的兄弟对你念念不忘。我衷心祝贺你,他还在,几天前还在新四军,他成了美国华侨医生,南洋赈济分会的志愿人员。他眼光好,没有爱错人。你一样眼光好,找了他。他没有辜负你。”
田懿听得不甚明白,盼王明山快说。
终于,田懿知道了一切,泪水连连流淌,却是激动喜悦的泪水。她无法做到控制自己,已近语无伦次:“他……好傻,真傻,仍是个死心眼,还没有变……”
王明山开始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女下属,半责怪半开导:“你把懿字改成一字,就一念之差,害自己多惨。我若早知道你是田懿,你和他早相会了,不就几百里路程。我嘛也有错,不全是忙的问题,该找你单独谈谈。谁想得到啊,江西那个蒙冤的女犯,就是十八旅的女英雄,路东指挥部副指挥长。参谋长追究你对党组织所谓不忠诚的问题,说到底是不了解情况。共产党确实看重这一条,以后可得高度注意。你在我手下,不会是问题,怕以后啊。依你的能力,你会有造化,你刚才说的太平天国的那号事,十八旅没有第二个人说得出道道。可是,有句话叫做皎皎者易污,记住啊。”
田懿很认真:“可能是任性吧,禀性如此,怕难改了。为防覆辙,你可千万不要提拔我。我若还是炊事班长,这一次就不至于……”
王明山苦笑不已。
不过,王明山隐瞒了一个重要情况,便是林阿秀母子的存在。他开不了口,暗忖还是由张汉泉日后说出来好一些。
王明山另告诉田懿与张汉泉通讯的南洋地址,拿出两张张汉泉给他留作纪念的照片,加上那笔钱。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张汉泉与爱丽丝及丈夫、弟弟的合影,一张是滇缅路上的工作照。他说:“这笔钱,你是他指定的接受人。你怎么处理,我不过问。照片嘛,你好生看过后,希望还我一张,他有志气,我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田懿已近失态,把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很不舍地把一张工作照退给了王明山。关于那笔钱,她一样放在手里摸了又摸,有外钞,有银圆。她笑道:“这上面有他的体温,浸透了他心意。放我身上几天吧。过几天,我再交出来,充军费。现在我不需要钱。他回来了,抗战又胜利了,我就复员。以后他坐诊,我做助理,我们养得活自己。”
几天后,韩宝生在两个卫生员搀扶下,进了田懿房间。把田懿看了又看,许久才说话:“大好事啊,大好事啊,你总算等来了今天。我全都知道了,以后有机会,你要让我见识见识他。”
田懿不再掩饰,笑道:“愿以后你们成为好朋友。”
韩宝生再道:“你们都不容易,有毅力。我也不是自夸,我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气质不同于一般人,肯定教养不同。这次我们过了一趟鬼门关,我等于又读了几年书,今生任何时候,我认你这个姐姐。”
许多年后,韩宝生果然做到了。
这天,田懿一夜未睡,毫无睡意,连伤痛都感觉好多了。自进中山铺,她就强迫自己忘掉张汉泉,空前的耻辱让她更不敢回首往事。现在,张汉泉念念不忘她和小毛头,太出乎她的想象,让她伤心更欢喜。她决定马上写信,把十多年的苦水倒给亲人听,再附张她已是副指挥长的照片,也让张汉泉高兴一番。
田懿很快就动手了。这信,她写了四五个钟头,写了十一页纸。中途,她写了撕,撕了再写。实在忍受不住伤痛了,她就回到床上坐一阵子,时而流泪,时而暗笑,形如痴狂。每次她坐回床上,就会拿出那张照片久久端详。那个西装革履的美国华侨医生,虽目光忧郁,却气宇轩昂,英气外溢,不但不会辱没现在的她,而且只会让她长脸。她都有点儿自卑了,便忍不住还偷偷儿照了两次镜子,耽心自己已经很老很丑,哪天见了张汉泉,让张汉泉皱眉头。
田懿还想象了很久,想象张汉泉离家后的辛酸,出海后的受苦,奋斗时的废寝忘食。她了解张汉泉,一定不会把吃苦的细节告诉局外人,但她不难想象。她将心比心,自个离开家乡的种种遭遇,她也不愿诉诸局外人。那不是她一家人的性格和处世原则。
信上用了相当篇幅,写了几点。
一是她在杨家的经历,认为是她一生的莫大耻辱,自己却苟活人世。当然,她不认为小毛头是耻辱的结果。那是一条生命,自身毫无过错,二者不可以混为一谈。张汉泉未就此事鄙夷她,让她十分感动,她好想趴在亲人怀里哭个痛快。
二是她希望抗战三五年内就胜利,她复员,张汉泉尽快回来,夫妻回老家去,最好把老屋赎回来,哪怕多花点钱。她协助丈夫,开家像样的诊所,最好发展成一家小医院。她还想再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再以后,一家人过平常日子。年年清明节,去坟上看看。有句话是这样写的:“你了解我,自爹过世,我就不希求你追求名利,我更无意于做官。夫妻恩爱,教育好孩子,过平静日子,尽能力做点实事,就很好了。”
三是她有幸与团长韩宝生成了姐弟与战友,现在又在王明山直接领导下工作,感觉成了一个女革命者。她认为复员以前她应该努力工作,回报他们的情谊和关照,回报共产党对她的接纳。她认为共产党是在诚心救中国,让社会变好一点,终究是她一家人向往的。她没有说这一次差点儿吃了枪子儿的事儿。强调的是做官与做人,她要后者。
四是她亲手杀死日本兵的心路历程。她说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破戒杀人,实在是被生活逼成了这样子。两岁的儿子生下来就跟着妈妈坐牢,身上三四个冒血泡的弹眼,哪个母亲受得住啊?如果不是为儿子,为冬瓜嫂母子报了仇,她难以想象她的神智会完全复原。因为她向韩宝生要手㨨弹时,她连应该有的尊敬口气都不会讲了,所幸韩宝生没有计较她的无礼。现在想起来,她感到愧对上司和恩人。战争,使她变了模样,她不知道她破戒杀人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现在她只能祈愿快快结束战争。或许因为破戒杀人,战争结束后她就复员回老家的念头便进一步拂之不去了。她多少有点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做革命者的料。
田懿想起了不少往事,其中一个镜头是在长沙姨妈家,她用脚尖轻踢张汉泉。那时候,她多么快乐。她叹口气,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天快亮了,田懿感到支撑不住身子,拿起信封,写好名字后,特地按老家习俗在背面写上一行字:“春不到,花不开,亲人不到信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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