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5/26/2020              

谢显宁:名古屋购书记

作者: 谢显宁

 
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样的好事却让我在名古屋撞上了。
 
在名古屋大学校门旁的“燎原书店”闲逛,不期然看见求购多年而不得的《追忆吴宓》(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1月出版)。摆在一起的还有一本《解析吴宓》。拿起来一看,两本书的作者、前言、后记,都相同,显然是配套之作。没得说,掏钱交费。两本书定价共计63元人民币,老板换算成日元,“买入价”一下子变成了2327元。我再把2327日元换算成人民币,大约是150元左右,比63元定价高出一倍多。这一买一卖一换算,差价达80余元。“赚头还可观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和老板结账。在异国他乡意外得到久寻不得的心仪之书,虽然贵,却有“他乡遇故知”的喜乐感!
 
 
 
知道这本书,缘于世纪之交惊动文坛的一场大论战。1997年初,张紫葛先生著《心香泪酒祭吴宓》横空出世(见上图)。上市后很快成为畅销书,一时洛阳纸贵。新闻、文化、出版、文学评论等相关领域迅即掀起了一股吴宓热。各家媒体纷纷跟进,连篇累牍进行报道。在赞誉蜂起的同时,强劲的批评,甚至版权之争也接踵而来。褒贬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生生把此前不为人知的吴宓变成了阅读热点和社会新闻,动静之大实属罕见。在激烈的论战中,双方甚至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唇枪舌剑中把这桩“公案”演绎成了“改革开放”时代难得一见的一道社会景观。
 
我不是吴宓研究者,对沸沸扬扬的论战并不上心,但却和许多人一样因此知道了吴宓:知道了我们这个世界原来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大学者,知道了49后吴宓境遇竟然如此悲惨,为他的不幸深感悲哀。但我也许比别人更感悲哀——既悲哀吴宓晚年的惨景,也悲哀自己的孤陋寡闻——“改革开放”之后,在西南师范学院(简称“西师”,现西南大学)读书4年,竟不知母校有这么一位学贯中西、中外知名的吴宓教授。
 
 
 
为了进一步了解吴宓,于是去书店买书。遗憾书已告罄,未能如愿。很快听到传说,《心香泪酒祭吴宓》因记述了某些“敏感”内容,“有关部门”令书店下架,不能再流通。后来终于买到这本书,是在送仙桥旧书市场,但已经是16年之后的2013年了。通过读《心香泪酒祭吴宓》,知道了还有本叫《追忆吴宓》的书,是吴宓的弟子、同事等回忆先生的文章,讲了许多吴宓的故事。不过,这本书比《心香泪酒祭吴宓》就更难找了(上图,在名古屋购得的《追忆吴宓》和《解析吴宓》)。
 
 
 
 
世事有时很奇妙。大约就在2013年左右,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西师学长周锡光先生(见上图)。这里说的“认识”,是指和周锡光见面。对这位学长,16年前在张紫葛《心香泪酒祭吴宓》公案中已经知其大名。该案中,周锡光因为两重原因成为重要人物:一因他态度鲜明地支持恩师张紫葛;二因他是受吴宓先生信赖的关门弟子。师生二人即便在文革浩劫中都保持着对彼此的信任。(上图为吴宓与其弟子周锡光)
 
 
有缘认识周学长令我喜出望外。因为周锡光也是《追忆吴宓》一书的作者之一,认识他后,我就直言不讳地向学长讨要此书。遗憾的是,周学长也爱莫能助。他还告诉我,因为分歧意见太大,此书已不可能再版了。学长之言让我大失所望,当时的失落感至今犹记。今天在名古屋不仅买到《追忆吴宓》,还同时买到其“姊妹篇”《解:析吴宓》,焉能没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喜乐!
 
 
吴宓(1894-1978),陕西省泾阳县人,重量级学者、教育家、“学衡派”主将、清华国学研究院创建者、中国比较文学之父。在晚清、北洋、民国和49后的“新中国”四朝历史中,他都是一位学界不可或缺的人物。
 
吴宓一生足堪称道,早在“新中国”之前,《大英百科全书》已经收录有他的专门词条。他是清华学堂首期学生,1917年赴美留学,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哈佛三杰”。回国后在东南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燕京大学、武汉大学等多所大学任教,并担任过多所大学的外文系、中文系或历史系的系主任。是国民政府首批部聘一级教授。因终身躬耕在教育园地,今日知名的一大批学者,如钱钟书、季羡林、曹禺、王力、吕叔湘、徐中舒、王佐良、李赋宁、贺麟等等,无不出其门下。
 
捧读过程中,真是百感交集,似乎也对世纪之交围绕此书引爆的那场大论战有了一些感悟。《心香泪雨祭吴宓》写的是吴宓,但吴宓所处的那个时代、他命运中遭逢的重大事件、围绕事件及吴宓本人出现的各色人物,特别是在他备受屈辱、惨遭迫害的第三个28年(吴宓曾把自己的一生分为3个“28年”)中出现的人物,不可避免地也被张紫葛有意无意地记录了下来,变成了公开发行的白底黑字。
 
从49后到去世的28年中,吴宓从一个博古通今、中外知名的大学者逐渐被边缘化。随着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命运不断沉沦——因为坚持道义、良知、人性,本就为环境所不容。加之“土改”运动中同情无辜弱者,并为其呼吁,还和一个被镇压了的地主的女儿结婚;反右运动之前,在《光明日报》撰文,不认同国家推行的简体字;大饥荒中,人们吃不饱饭,他上课举例居然举出了“三两犹不够,况二两乎?”的句子,因而被人告密。从知名教授、省政协委员、高级统战对象一步步沦落为政治贱民,直至被剥夺了上课的权利。文革中更因此例被整得九死一生。
 
文革一开始,年过70的吴宓就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因尊孔和曾与鲁迅对垒(其实吴宓也与胡适对垒,但因胡适不为毛泽东等文革人士待见,故在批斗他的无数次批斗会上不被提及)成为重点批斗对象。“批林批孔“运动中,更因宣称“宁可杀头,也不批孔!”公开对抗,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终于被彻底“打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被混混们肆意欺凌敲诈,批斗打骂,先后被打瞎一只眼,摔断一条腿。在夜以继日的迫害中常常喝不上水、吃不上饭。“给我水喝,我是吴宓教授!给我饭吃,我是吴宓教授!” 阅读中似乎还能听见他穿越时空的声声惨叫。因不堪非人虐待,他曾绝食求死,又因是批斗靶子须得留下性命,被造反派强行用胶管灌潲水……
 
 
 
张紫葛乃吴宓挚友,与吴宓相知相交38年,故而书中记述的许多事件与人物都细致而微。尽管没有写出一些相关人物的名字,但其“敏感性”是可想而知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心香泪雨祭吴宓》出版之后才会引起那么强烈的反对。反对者才会对其全盘否定。(上图为张紫葛先生一家)
 
如前所述,我因不是吴宓研究者,对那桩公案并不在意。并且认为不应排除书中确实存在错讹不实之处,毕竟书中记叙的人物不少皆过世已久,记叙的事件也尘封多年。何况,张紫葛先生写作此书时已年近80,双目失明。不说一个耄耋老者,即便青年人、中年人,谁能保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
 
然而,捧读之后,我相信张紫葛先生在书中写下的文字总体上是可信的。即便有错讹不实之处,再版时也完全可以订正。这部著作当得起“瑕不掩瑜”一词。从大处看,吴宓一生中的第三个28年是横跨1949至1978年那个时代(众所周知,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能把它记录在案,已属功莫大焉。从小处说,即使仅把吴宓其人从“专家学者”们的书斋中推介到社会,让世人知道世间还曾有过吴宓这样一个专家学者,知道吴宓曾有这样一个28年,仅此,也足可称道矣。
 
我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吴宓能预测自己一生有“三个28年”,将会在第三个28年中遭受磨难,当年何以会留下来?并且还留在山城一隅的北碚西师?这些疑问成为我追寻《追忆吴宓》的原因。现在终于得到这本书,初初翻阅,还有另一惊喜:书中收录的并非“一家之言”或“一派之言”,而是同时收录了当年论战双方尖锐对立的文章。在舆论一律的不正常环境中,何其难得!
 
写到此处,名古屋夜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谨祝吴宓先生天堂安息,那里毕竟没有暴政!
 
 
(上图为名古屋燎原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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