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7/26/2020              

勿鸣:楝花楝果(小说连载十六)

作者: 勿鸣

 
 
十六
 
 
秋分已至,人们早晨起来时,感觉天有些凉了,街道两边的行道树在微风中动了起来。
这本是一个十分平常的一天,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从上午八点开始,国棉总厂的下岗工人在昌江市文化广场集合,到上午十点整,已经到了一千多人,他们突然打出了四、五条横幅,横幅上写着“坚决要求挖出私分巨额国有资产的蠹虫”、“坚决要求查处纵火烧毁犯罪证据的凶徒”、“严惩私放杀人凶犯的败类!”等,游行队伍向着位于民生路的市委大院方向行进,沿途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
鲜武贵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他按照突发事件处置预案,马上电话通知了驻昌江的某武警支队,要求他们派出两个中队保卫市委大院,告诉他们在紧急情况下可使用警戒和催泪瓦斯。又电话通知交警支队,要求所有在昌的工作人员全部在各自单位集合待命。他要求公安消防大队派出三辆消防车,一辆在市委大院内待命,两辆在市委大院附近待命。他又通知刑警大队所有在昌的干警都必须身着便装到现场摸排情况,重点盯住那些在幕后鼓动闹事的捣乱分子,日后择机予以打击。
游行队伍中有人专门负责发放传单,当游行队伍行进到市委大院前,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市委大院大门外的地上坐下,不说话,也不喊口号,只是仍然举着手中的横幅。
一队防暴警察如临大敌,他们手执盾牌,把静坐的人群与市委大院的大门隔开。汗珠从他们的脸上流了下来,静坐的人群中走出两个老太婆,拿着几瓶矿泉水走到这些防暴警察身边,想把水给递到他们手上,他们如临大敌,马上伸出盾牌拦挡,老太太只好将水扔过他们的头顶,丢在他们身后的地上。
这时有人来到这两个老太婆跟前,做他俩的工作。
“我看你们俩是善良的人,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为什么非得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
“我们采取了极端的方式吗?我们坐在这里也叫极端?”
“你们没经申请就游行静坐,这是违法行为!”
“真是笑话,我们申请游行静坐,你们会批准吗?”
这时候有人喊起了口号:“坚决要求挖出私分国有资产一个多亿的蠹虫”、“坚决要求查处纵火烧毁犯罪证据的凶徒”、“严惩私放杀人凶犯的败类!”
市长曾宁到省上开会去了,市委决定市人民政府何秘书长前去做市民的工作,他要求他们选几个代表到市委大院左侧的信访局座谈。通过正常程序反映情况。
“你是谁?你做得了主吗?我们要找曾市长和武书记,其他人我们一概不见!”
“我是市政府何秘书长,见我同见曾市长和武书记是一样的,我可以把你们的诉求一字不漏地告诉曾市长和武书记。曾市长到省里开会去了,武书记现在也在开会。就是他派我代表他来见大家的。请你们相信我的话。”
“我们怎么能相信你的话?我们已经不相信除曾市长和武书记以外的任何人了。我们见不到他们就不走。”
何秘书长只好回市委找武书记复命。
中午午饭时节,静坐的人们开始吃他们带来的午饭。但防暴警察们丝毫不敢松懈。
到了下午一点,静坐的人们开始坐在地上打瞌睡。可防暴警察们依然不敢松懈。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静坐的人们还没有撤走的意思。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孙永隆一改以前温和的公众形象,表现得十分气愤,他说现在的刁民太多,这些人胡搅蛮缠、无法无天、仇富仇官、不可理喻,不能满足他们的条件,如果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会得寸进尺。
何秘书长和市委的其他委员则对武书记说:“武书记,您看这局面?只有您才收拾的了啊。”
“不,我见他们不合适,这是政府管的事,还是让曾市长见他们合适些。”
“可是曾市长不在家呀?”
“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正在回来的路上。”武书记说。
孙永隆听到曾宁要回来,脸色一阴,他上了一趟卫生间,掏出那个红色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老何,”武书记对何秘书长说,“你还得下去一趟,就说曾市长马上回来,曾市长一定会见他们的,要他们选出几个代表,一会儿见曾市长。”
正当何秘书长和静坐的代表们谈话时,人群中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喊口号,打砸车辆,一辆警车被几个小伙子掀翻,用打火机点燃,顿时浓烟滚滚,有人开始冲击市委大院的大门,防暴警察施放催泪弹驱散人群,开始抓人。
等曾宁赶回来时,现场已一片狼藉。
市政法委连夜召开会议,孙永隆在会上心情沉重地说:“今天在市委大院门口发生的打砸烧事件是一起有预谋的严重刑事犯罪行为,犯罪分子穷凶极恶、疯狂地冲出党和政府的办公场所,砸毁焚烧公安车辆二辆、破坏公共设施若干,打伤武警战士三名,无故殴打无辜群众十多名,其目的是想借部分群众对政府工作的不满,裹挟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对党和政府的办公场所进行打砸烧,严重地干扰了党和政府的工作秩序。他们挑拨党和人民群众中的关系,居心叵测,阴狠歹毒,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对这样的敌人,我们决不能手软。今天我们抓了他们一些人,我要求你们突击审查,重点是要查出他们幕后的黑手。他们是不会甘心失败的,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防止他们继续捣乱、破坏。他们会采取写匿名信、在网上发布谣言、告黑状、到省城和北京上访等形式继续捣乱,破坏我市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破坏我市的和谐稳定,破坏我市的经济建设。我决定,在我市成立维持稳定领导小组,由鲜武贵同志任组长,下设截访等几个小组,由鲜武贵同志负责选拔人员,任命组长,截访经费我已向市财政局申请专项拨款,凡在截访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公安干警,我们要将他们的档案放入后备人才库,为以后选拔领导干部作准备。截访是一项光荣而神圣的政治任务,它关系到我党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我市的长治久安,我们要把那些顽固的上访者当成敌人处理,要把那些精神有问题的上访者送入精神病院治疗。要实现截访工作一票否决制,从今天起,凡是哪个区县的上访者超过十起的,那个区县的政法委书记就给我自动辞职,哪个乡镇的上访者超过三起的,那个乡镇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就给我下课。
“公安局网络监管处要加强对网上造谣者的追踪和监控,要在第一时间内屏蔽那些对党和政府造谣污蔑的网贴。法院要从重从快审理一批利用互联网造谣毁谤的案件。检察院要积极配合法院和公安局的工作,对这一类型的案件要做到有一件公诉一件,采取高压态势。”
第二天,在政协小会议室,昌江市政协主席何守成正在主持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座谈会,何守成首先发言:“各位朋友,各位委员,昨天在昌江市市委大院门口发生的事情,大家或许都已经知道了,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想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为昌江的繁荣稳定和长治久安建言献策。”
民革组委梁思儒忧心忡忡说:“我以为,对于人民群众的合理诉求采取打压、封堵方式是不妥的,要采取疏导、规劝的方式,要及时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的要作出合理的解释。”
“关健是要建立一个通畅的诉求渠道,”民盟昌江组委郑明方说,“如果政府关闭或变相关闭信访等人民群众诉求渠道,他们只好以非法的方式,采取没经申请的游行示威等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这是我们的政府应该好好反思的。”
“群众有事找共产党和政府解决,说明他们还是相信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工商联主席王玉甫说:“如果对他们的要求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定性为无理取闹,置之不理,则势必会降低政府在他们心中的威信”
“现在还奢谈什么政府的威信!”民进昌江组委杨度之激动地说:“原国棉总厂的下岗员工的问题拖了多久?五、六年了吧!?为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解决不了这样一个关乎老百姓日常生活、关乎昌江稳定繁荣、关乎社会公平正义的事情呢?我们每年投入的维稳费用有多少?这可都是纳税人的钱呐!为什么我们不把这些钱用在正途上,替老百姓实实在在地多干一、二件好事呢?为什么有人总是怕老百姓反映的问题被查实呢?恐怕是有些人心中有鬼吧!他们口口声声讲上访者破坏了党和政府的形象,而真正破坏党和政府形象的正是他们,他们口口声声要维护昌江的和谐稳定,而正是他们在破坏了昌江的和谐稳定,他们口口声声在讲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而正是他们在破坏公平正义。他们打着共产党和政府的旗号,把拥护共产党和政府的人民群众推向共产党和政府的对立面,给共产党和政府人为地制造“敌人”,他们才是共产党和政府的最大敌人,他们才是昌江不稳定的原素。但凡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对这种败类不齿!”杨度之说到激动处,用手狠拍着桌子,他的脸胀得通红,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一个在转制前年年盈利的国营老厂,一个全省同行业中的利税大户,在转制时的资产为负数,这个有谁会相信?”九三学社昌江组委苗进说:“反正打死我也不信。我是搞经济学研究的,我对我们国家在企业转制过程中的问题有些研究。我们国家在企业转制过程中的问题主要是企业并购者与不良中介沆瀣一气,采取夸大和虚构债务、少估、漏估、不估资产、将本属于权益的东西按负债评估等,这样的结果是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虽然这种现象只是特殊个案,但我相信,我市的国棉总厂极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市里有决心彻查原国棉总厂的转制问题,我可协助市府做一些指导性工作。”
“据说国棉总厂转制时的原始资料已被一场人为制造的大火烧了,还怎么去查?”民建昌江组委石恒说:“目前政府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我作为一个民主人士,觉得政府有必要重塑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怎么重塑?就是办几件实实在在的事,让老百姓看到政府还是一个真正替人民办事的政府,并没有沦落为权贵者们的附庸。”
 “昨天打砸公安局车辆和冲击市委大院的人,大多为社会无业人员,应该把他们与国棉总厂的职工区分开来,不能以有人打砸了公安局的车辆,冲击了市委大院,就把参与静坐的国棉总厂的工人也一同视为敌对分子,这样做只能使问题更加复杂。”农工民主党副组委单小玲说。
“我认为政府应该认真调查一下,昨天出现的打、砸、烧事件是不是有人蓄意制造的阴谋,”致公党副组委许国说:“我听说,昨天在市委大院门口静坐的国棉总厂的职工的情绪一直稳定平和,现场秩序也一直很好,当何秘书长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曾宁市长要与他们谈话时,他们都很高兴,可就在这样一个当口,打、砸、烧事件发生了,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有些蹊跷,政府应该对这件事作一个专门调查,并评估一下这件事的政治影响。”
坐在市政协主席何守成身边的一个老者一直没有发言,何守成看了看这个老者,对他说:“纪老,你也谈一谈你的看法吧。”纪老就是昌江市有名的学者名宿纪子厚,他在儒学、佛学、道学等方面造诣颇深。
纪老清了清嗓子,又呡了一口茶水,说:“早在二千多年前,我国伟大的思想家孟子就提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治国理念,在此之后约半个世纪,有一个叫赵威后的对此作了进一步的阐述,她说‘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这说明在二千多年前的中国统治集团内部就有“民贵于君”政治理念,可惜的很呐,社会发展到二十一世纪,在中国有一个叫昌江的地方的父母官们,连这个道理都搞不懂了。古代思想家荀况在他的著作《荀子•王制》篇中,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者载舟,水者覆舟。’唐贞观后期,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说:‘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意思是说:怨恨不在于大小,可怕的只在人心背离。水能载船也能翻船,所以应该高度谨慎。唐太宗对荀子和魏征的这一观点十分欣赏,在与君臣讨论国家的治理问题时,多次引用和发挥了这一观点。他在《论政体》一文中说:‘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荀子、魏征和唐太宗,都深深懂得人民的力量是极其伟大的,强调依靠人民力量的重要性。可惜的很呐,我们有些政府官员连古人都不如,这些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讳疾忌医,你向他提点意见,他认为你是对党和政府不满,是别有用心,刚才大家都在发言,我之所以没有发言,我在想,我发了言又有什么用呢?有人听吗?位卑言轻,于事无补啊。我们也只能在这里耍耍嘴皮,发发牢骚,捶捶桌子,骂骂大街,如此而矣。”
对于纪老的牢骚,政协主席何守成只是笑了笑。纪老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学者,他一生致力于做学问,以治学严谨而著名。他不愿参加任何党派,曾有人介绍他参加某一政党,他对来者说:“君子卓尔不群,朋而不党,我不光对贵党不感兴趣,对任何政党都无兴趣。”在他的字典里,“党”这个词被等同成一个贬义词,可能是他亲历过国民政府的腐败,对国民党结党营私深恶痛绝。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他深以为朋比势必为奸、结党势必营私、党同势必伐异。因此他倡导“周而不比”,反对“比而不周”,他对吴稚晖的无政府主义嗤之以鼻,认为正是是他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影响了国民党,让国民党党政不分、以党代政,以至于一党独大,一党独裁,最后导致在大陆丢失政权,偏隅一岛苟安。但他对吴稚晖的个人品质、道德修养和广博学识深感佩服。
他的学生们都说他太过偏激,希望他在晚年好好研究一下政党学,他对他的学生说,我早就有过研究,党和政党是有区别的,党即会党,基层居民组织可称之为党,亲朋好友可称之为党,民间秘密组织也可称之为党,统治阶级内部的各个宗派组织也可称之为党,而政党是有主张,并把他们的主张升华为主义的社会团体,它是一种谋求社会管理、表达利益诉求、通过共同奋斗达到本党成员利益最大化的社会团体。政党英文写作“Party”,是“一部分”的意思,既然是一部分,硬说自己代表了全体人民,并且永远代表全体人民,这不是耍流氓,还能是什么呢? 
座谈会临近结束时,何守成开始作总结性发言,他说:“在座的各位朋友本着与共产党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精神,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建议和意见,有些建议和意见虽然尖锐,但良药苦口,有些建议和意见十分中肯,我们将予以采纳,明天市委要召开一个维稳理论务虚会,我将在会上把大家的建议和意见提交给市委委员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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