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8/6/2020              

勿鸣:楝花楝果(小说连载二十七)

作者: 勿鸣

 
 
二十七
 
 
这几天和新成头都是大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十一月五日这一天的电话记录显示,康城四达汽车贸易公司的韩东山给和顺汽车贸易商行的陈志和打了五、六个电话,昌江市和顺汽车贸易商行的陈志和则给武庄打也打了五、六个电话,且都在韩东山给陈志和打电话之后半分钟,说明韩东山在催了陈志和后,陈志和跟着催促武庄。可以初步确定武庄和“潘长江”的嫌疑最大。
和新成决定重点调查十一月五日十一点以后“潘长江”的行踪。
多种渠道汇集回来的信息表明:十一月五日早晨八点,武庄要到省城开会,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开车的司机是“潘长江”,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员都能证明他们俩出席了那次会议。由此可以推断他们俩回到昌江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
和新成很困惑,他感到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他决定从鉴别发动机编号的真伪入手,看能不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昌江市犯罪痕迹专家老陈通过各种技术手段确认:“幺妹”车库里的悍马H2的发动机编号是真实的,被沉于东风渠的那辆悍马H2的发动机的编号是假的。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认为是有人使用伪造了发动机编号的悍马车实施犯罪后想嫁祸于武庄,昌江市公安局局长鲜武贵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和新成认为不排除这种可能。专案组决定从车祸现场证人入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既然专案组成员大多数都这么说,曾宁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只是要求尽快侦结此案。
和新成找到十一月五日晚上接案的交警,调阅了现场证人笔录,按照一个叫桂武宣的证人留下的手机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竟然是昌江市公安局局长鲜武贵。他又拨打了一个叫龙永生的证人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昌江市政法委书记孙永隆。和新成感到有点奇怪了,他又拨打了一个叫陈元武的证人留下的电话,没有人接电话,一分钟后一位女士回拨过来一个电话,问找武书记什么事,她说她是武书记的秘书。要找武书记谈事情,事先要预约的。和新成要这位交警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几个证人的情况。这三位证人留下昌江市党政主要领导的电话,显然有其用意,是在暗示还是在恶搞?和新成认为恶搞的可能性大。和新成认为这三位恶搞的证人很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同伙,必须尽快把他们抓捕。
 
和新成抓捕武庄一事,先是民间有人在小范围内议论,两三天后,市井小巷里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曾市长的儿子想在开发区买一块地,武庄不卖,曾市长生气了,就让何警官抓人,这曾市长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中央一位副总理的女婿,武庄不卖地给他儿子,他认为是武书记不给面子,他要寒碜寒碜武书记。马上有人反驳,说曾市长只有一个女儿,哪有儿子?不久前出车祸死的一个人是曾市长的妹夫,是武书记的儿子武庄让人搞的,曾市长恨死武庄了。还有人说,这都是瞎说,真正的原因是武庄把何探长的妹妹强了,想私了。何探长的妹妹长的花容月貌,就这样毁在武书记的宝贝儿子手里了。何探长是什么人?是平山市警察局的二把手,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别人怕武元成,何探长不怕,何探长救过明书记的命,有人暗杀明书记,何探长左右开弓,两枪打中两个杀手的太阳穴。背后有明书记撑腰,这一壶够武元成喝了。
有人说,武书记的儿子太不注意影响了,贪的太多了、占的太多了,树大招风,这下遇到麻烦了。马上有人反驳这是瞎操心,武家在昌江还是有实力的,谁也动不了武家。贪一点、占一点、拿一点对武家来说算得了什么嘛?这天下都是人家的,人家不占,你占?人家不贪,你贪?他贪他占就行,你贪你占就不行,天下是人家的,不是你的。为了这天下,他们武家可没少死人。
有人说你们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你们没看电视?武庄天天在电视上开会,昨天的电视还有他的发言,讲反腐倡廉,人家好好的,哪里被抓了?于是大家不再议论武庄的事了,开始谈论张家新娶的媳妇儿长得漂亮,李家的儿子把孙家的姑娘肚子搞大了,油坊街陈老汉买彩票中奖了,簸箕巷的皮老汉酒喝高了,去敲周寡妇的门,被周寡妇的相好给揍了一顿。开始抱怨白菜萝卜又涨价了,钱不值钱了……
昌江市委小会议室。
这里正在召开昌江经济形势和社会稳定分析会。参加会议的除昌江市委十一个常委外,还邀请了昌江市有关部门负责人和昌江市各方面的知名人士共约三十余人。主持会议的是市委书记武元成。
“昌江市的经济形势不容乐观,从今年八月份开始GDP开始出现负增长,到现在的十一月份,还没有扭转经济下滑的颓势,迅速扭转经济下滑的颓势,让昌江的经济走出低谷,是当前我们工作的重心。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希望大家帮助市委市政府找出制约昌江经济发展的不利因素和经济发展的瓶颈。”
“我以为,制约我们昌江经济发展的最不利的因素是社会的不稳定,” 工商联主席王玉甫说:“今年我市发生了十多起突发事件,对来我市投资的企业家打击很大,从年初到今天为止,共有十二家企业因昌江的投资环境不好撤出了昌江,有九家昌江企业的外地股东撤走资本金共计九十多个亿。据我统计,目前正准备撤出的企业还有不下十三家,正准备撤资的外地股东更多,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昌江的经济形势会更加恶化。”
“我不赞同这种说法,把昌江的经济不能得到长足的发展归咎于社会的不稳定是片面的,” 民进昌江组委杨度之说:“我认为,昌江的经济不能得到长足的发展,不是几个下岗工人上街维权造成的,而是因为我们昌江的投资环境恶化。如果一个地方的投资环境是这样的:政府对企业的管理不遵循既定的游戏规则,有政策不执行政策,而是执行某一个人的指示,在商业经营过程中没有公平的竞争环境,凡事讲关系、靠关系,政府的公共资源优先配送给有关系的,而那些没有关系和正直的投资家,只能在这种极不公平的市场环境中艰难生存,试想一下,那些投资者能不撤资?”
“我不赞同杨组委的说法,”昌江市计经委主任说:“我们昌江的投资环境在省内是最好的,我们昌江的各级领导班子是最廉洁的,我们昌江市的大多数干部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都经受住了考验。我认为影响我市经济发展的主要因素是稳定。我们昌江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从事国有企业转制,成功转制了二十多家大中型国有企业,二百多家小型国有企业,三百多家集体所有制企业,如果说在转制过程中没有一点问题,我不敢打这个保票。当时大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上面的政策是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转完,时间紧,参与转制的中介机构也没有经验,在清产核资中普遍采用了历史成本法,当时还没有现在普遍采用的收益法、市价法和成本加成法。一些转制企业的下岗员工总在质疑资产低估的问题,是的,一些企业在转制时资产低估是事实,这是由于我们当时的评估方法落后,与涉嫌腐败无关。如果认为现在需要推倒重来,或者对某一个企业的转制来一次清理,这势必会给所有转制的企业一个不好的信号,就是你政府保不准哪一天要清理他们了。我以为这才是企业撤资的主要原因。”
“我赞同计经委主任的说法。”昌江市国土局局长马力说:“如果说在企业转制过程中不出现一点问题,那是骗人的话。小平同志说过,允许改革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如果老是纠缠企业在转制过程中的一些历史问题,我们还向不向前看?作为政府,要培育一个企业很不容易,但要搞垮一个企业就太容易了,我们目前的企业,不管是国有的,还是民营的,它们在盈利的同时,也承载了太多的社会责任,如职工就业等,如果我们继续对某一企业在转制过程中的问题纠缠不休,企业外撤的势头会更加猛烈,到时候登记在册需要就业的人数就不是现在的七八千人了,可能是几万人了。”
“对计经委主任和国土局马局长刚才的讲话,我深有同感”三公会计师事务所所长黎公平说:“我和我们所的许多同事都参与过当时的企业转制,转制前的清产核资结果和资产评估结果,都得到了转制企业职工代表的认可。十多年过去了,却又回过头来质疑当时的结果,质疑者在质疑过程中有一个共同的错误,就是用现在的标准来说当年的事。十多年前我们昌江的房价每平方米六百元左右,现在涨到五、六千了吧,土地价格当时为二、三万元一亩,现在涨到一、二百万元一亩了吧。总有一些人,看到原来的企业转制后发展得好,就眼红了,就总想搞点事情,要知道有许多企业在转制时,收购方并不是都愿意收购的,是政府反复做工作后才同意的。”
工商联主席王玉甫说:“我想再说两句,我虽然没有参与昌江棉纺总厂的改制工作,但对一些情况我还是清楚的,我赞同黎所长的说法,现在总有人讲,昌江市永昌公司以500万元收购国棉总厂是占了国家的便宜,占没占国家的便宜,我暂且不说,我只知道当时对国棉总厂感兴趣的收购方并不多。国棉总厂是一个老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产品不对路,永昌公司之所以愿意收购,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市里领导出面做了永昌公司的工作,希望他们能够收购,二是国棉总厂的前生是公私合营的一家纱厂,公私合营前叫家和纱厂,在座的各位知道这个纱厂的估计不多,这家纱厂的老板姓孙,大家可能猜到了,是的,就是现在永昌公司董事长孙永昌的父亲孙家和,公私合营第二年,孙家就主动退出了合营公司,将工厂捐赠给了国家,合营厂改名为昌江棉纺总厂,三十多年来,昌江棉纺总厂给昌江创造了多少财富?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孙家对昌江是有贡献的。我们姑且不要说永昌公司出了五百万元收购,就是一分钱不出,也是说得过去的,这个厂本来就是人家的,这叫物归原主。”
王主席讲完,刚才还安静的会议室变得不安静了,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是的,物归原主,物归原主,本来就是人家孙家的祖业。”
“孙家对昌江贡献不小。”
“人家还出了五百万,那么一个破厂值得了五百万吗?”
“还有那么多离退休人员,这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市委武书记脸上挂着微笑。
曾宁认真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永隆,咪着眼认真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杨度之从提包中拿出一本书,认真地看了起来,他把会场当成了阅览室。
民革昌江组委梁思儒欲言又止。
无党派人士纪子厚干咳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纪老,您有什么高见。”武书记看着纪子厚说。
“工商联王主席刚才发了言,我不太认同王主席的观点。”纪子厚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支烟,点上火,抽了一口,继续说道:
“不错,棉纺总厂的前生是孙家捐出的家和纱厂,孙家对昌江的贡献很大很大,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对孙家捐赠纱厂的义举,我十二分,不,万分的钦佩和钦敬。棉纺总厂是在家和纱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也是事实,但不能说改制时的棉纺总厂就是原来的家和纱厂,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原来的家和纱厂的规模是多大?后来的棉纺总厂的规模有多大?这个我有发言权,棉纺总厂的工人给我提供过这方面的数据。”纪子厚一边说,一边从提包中拿出一个本子:
“先说厂区面积,原来的家和纱厂不到六亩地,后来的棉纺总厂面积为一千二百多亩地,面积扩大了200倍。再看看生产规模,原来的家和纱厂有480锭的细纱机20台,总锭数9600锭,不到10000锭,放到现在只能算是小微企业。改制时的棉纺总厂有480锭的细纱机200多台,1200绽的细纱机120台,总锭数24万锭,纱锭数增加了24倍。再说织布机,原来的家和纱厂没有织布机,改制时的棉纺总厂有各种织机二百多台,改制前一年,即2000年的色织布的产量32万米。再说印染,家和纱厂只有一个很原始的染房,全手工操作,公私合营的第二年就淘汰了,到企业改制时,棉纺总厂有各种印染设备20多台,改制前一年,即2000年的印染产量18万米。
“1953年家和纱厂改制为国营昌江棉纺总厂,到2000年底,这中间有47年,在这47年当中,国家对国营昌江棉纺总厂投入了多少,我不知道,不能乱说,但肯定不会没有投入。”他合上了本子,表明他说完了。
纪子厚讲话时,杨度之合上了书本,他听得很认真。梁思儒一边听,一边点头,王玉甫一会看曾宁,一会又看孙永隆,一会看武书记——他想从他们的脸上读懂一点什么。
纪子厚一讲完,检察长王福田亮了亮嗓子,说:“我不懂经济,我只知道稳定可以促进经济发展。我们检察院有维护稳定的责任。我们检察院维护稳定的方式就是惩处各种形式的犯罪活动,包括利用企业改制侵吞国有资产的行径。如果有人利用企业改制侵吞国有资产的行径得不到惩处,就谈不上公平正义。党章和宪法也容不得我不管不问。如果说惩处几个蛀虫就影响了昌江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我认为那是一个笑话。”
王福田讲话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的出奇,两分钟之内没有一个人发言,都知道,常乐的死,对王福田刺激很大,自常乐出事后,王福田很少说话,他对人说,常乐是代他死的,杀手是冲着他来的。
武书记一看这种情况,他开始讲话了:
“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大家的发言我都认真的听了,也认真的记了。昨天和前天,我在省委开会,省委明书记传达了省委常委会议精神,就是目前要把工作重点放在经济建设上来,对于我们昌江来说,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维稳。省委明书记特别强调了我们昌江维稳的重要性。市委将充分吸纳在座各位好的意见。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
下午,还是在市委小会议室,市委武书记主持召开了全市政法系统维护稳定工作动员大会,为了保证在十二月份举行的两会的安全,决定在全市范围内搞一次严厉打击各种黑社会势力的活动,同时,从地方财政拿出两个亿的资金,帮扶生活上有困难的下岗职工,确保他们不上街闹事。
曾宁接到省委书记明光灿的电话,要他暂时停止“1105专案组”的工作,将1105案移交昌江市公安局。在省委委员会议上,有委员提出省委干预了昌江市的司法工作,需要纠正这种“错误做法”。
曾宁召开市长办公会议,决定由昌江市政法委和昌江市公安局接手“1105专案组”,孙永隆任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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