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6/5/2010              

六四的校园静悄悄

作者: 李元龙 李元龙

每年六四前夕,都会有人发短信给我,叫我勿忘六四。昨天,也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到了我的手机上:明天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我当然不会忘记六四。清早,穿上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白色代表因忧国忧民而被杀害的六四学生的纯洁,黑色代表我对六四死难者的怀念和哀悼——我来到了毕节学院散步、静坐。

21年前的春夏之交,所谓的毕节学院的脸还没有被打肿充作胖子,还叫乳名毕节师专。当年,毕节师专,毕节教育学院,甚至毕节农校等大中专师生也如北京、如全国高校师生那样,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满怀爱国热情和美好愿望走上毕节街头,呼吁中共惩治腐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所以,来到当年的毕节师专纪念六四,是很有必要,也是很恰当的,这是不拘一格纪念六四的我今年纪念六四的方式之一。另外,我还抱着这样的幻想:也许,今天我会如去年6月4日那天,竟然会在毕节闹市区惊奇地见到一个陌生人公开纪念六四那样,在师专发现纪念六四的人,或字条什么的。

可是,我失望了。

偌大师专校园,就稀稀拉拉几个人在默默的看书,整个校园静悄悄的。

是的,现在的学生们不知道,21年前的今天,北京发生了屠杀乞求中共改革的学生的暴行,也不知道21年前的今天,自己所处的校园正处在一片悲哀和恐惧之中——此时此刻,天安门的屠杀,以及掩盖罪行的清场已经完成,报纸,电台,电视屏幕等等,所有党操控的媒体,通缉参加六四学生的逮捕令正在杀气腾腾穷凶极恶地发布着,大肆抓捕学生的警笛正在响彻云天撕心裂肺地叫嚣着。至于校园里为被杀学生私设了灵堂,那个参加到学生游行队伍中,名叫刘韵秋的女老师如何撕破裙子做成哀悼被杀学生挽联的细节,现在的师专学生,自然无从得知。刘老师因为参加八九民运成为特务调查的对象,最后远走他乡;她的哥哥则是2005年配合特务诱捕在文章里“造谣”说中共军队用机枪、坦克屠杀学生的我的党报总编,这,更是只有天知地知,你刘总编知道,我李某人知道的私密事件了。

一件罪恶,只有被人们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的时候,这才成其为罪恶。

所以,五四要嚷嚷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旧政权在91年前屠杀了几个请愿的爱国学生的罪恶;所以,六四要遮盖得满世界的人都不知道,让天下的人都以为新政权21年前没有屠杀了起码数百请愿爱国学生的罪恶。前朝的、他人的坏事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地宣传,本朝的、自己的罪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也说无地矢口“扬弃”。

如此反伟光正而行之的事情给学生知道了,还有谁屁颠屁颠永远跟着我们走?教课书上的救星原来是杀星,红色鲜血涂抹成的江山,怎么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的。

与某个学生擦肩而过,我就自言自语般说一句“勿忘六四”。无一例外,所有学生都听而不闻、毫无反应。在球场,我发现这里异乎寻常的人少。我问一个穿着黄色衣装的学生:今天怎么这样人少,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六四,学生被打招呼不许出来或是要少出来?回答我的,先是好几秒钟的满脸茫然,继而是“不清楚”几个字。

我虽然失望,但是,我并不抱怨学生。我最清楚,师专学生绝大多数是农村人,他们的家里没条件置办电脑,他们没有上网了解与官方媒体不高度一致的信息的条件。即使有电脑,他们也无从得知,宽带自诞生那天起,就被害怕真理、害怕真相的官僚和党棍用金盾工程,用网警,用五毛和谐成了窄带。而学校的所谓“教育”、“引导”,他们被恩准接触的媒体,起所作所为,都是在对他们进行思想阉割,他们距离独立思考和完整人格,已经渐行渐远了;他们对于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对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先师遗训,已经达到人家期望的听而不闻、弃如敝履的最佳状态。

现代化的愚民政策,不是让你不接受教育,而是让你只接受一种教育。

“大力繁荣校园文化,加强改进大学生政治思想教育”,这是挂在师专老图书馆楼房上的一幅再特色不过的校园标语。我不知道,这是六四前夕专门挂出的警示标语,还是纯属巧合的例行公事。我只知道,这是一个矛盾的口号——加强政治思想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也不能丰富校园文化,而是为了和只能扼杀校园文化和思想。可是,别说学生,就是学校的讲师、教授们,有几个清醒如我?

办公大楼前,有个彪形保安立在那里。这是屡屡发生校园屠杀事件后增设的保安,还是六四这个敏感时期临时加强警戒的措施?我不得而知。那个具有什么级别书记头衔,曾经在我落入特务监狱之后给我妻子打招呼,叫我妻子不要接受海外媒体采访的人从那边走来了。日出而作,他是提前上班,还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执行特殊任务来了?我仍然不得而知。

我只是多次风闻,六四刚刚发生的那几年,以及六四届满十周年、二十周年的重大纪念日,师专大小头头脑脑,学校保卫科全体人员,甚至还有随时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警察等等,都要连续几天,日以继夜地坚守在学校,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校园每一个旮旯角落的任何风吹草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么,那几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外教教师,在事关自己生死存亡的维稳大事面前,老外当然不能享受外交豁免权。因此,对他们进行暗中的重点监控,以免这些家伙干出干涉中国学校内政、伤害中国校园人民感情的事情来,是千万不能失之大意的。

现在,有许多双阴毒的眼光在监控着这静悄悄的校园蛛丝马迹,有多少个超灵敏的鼻子在嗅着这静悄悄的校园的异常气味?学生和外教们知道自己正在21世纪的今天被当作准犯罪嫌疑人给人家盯着,怀疑着,防范着,还能如此按部就班,气定神闲地读书、教书,生活、工作吗?

我曾经是师专很受欢迎的记者,和那书记打过几次交道的,听说他奉命给我妻子打那样的招呼之后,我对他,在感情上也就不由自主般疙瘩起来。我不愿意见他,我想他更是不愿意在这个要命的时刻看见我——他看见我这样的,已经很不受欢迎的敏感人物此时此刻来到他这个敏感地界,会不会弄得静悄悄的校园立时沸反盈天?

我还想:假如他们能够像黑客侵入我的电脑里面盗取他们感兴趣的东西那样,他们已经掌握了侵入我的大脑,能够知道每年六四期间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勾当,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满头脑思想的都是六四、都是屠杀,完全清楚我正在散步的表象下搜集着写作素材,在肚子里打着《六四的校园静悄悄》的腹稿,那么,这个静悄悄得令人感到窒息,静悄悄得令人感到悲伤,也静悄悄得令人感到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无声处惊雷的校园,完全有可能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如21年前的天安门广场那样,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狼奔豕突,警笛哇哇,枪声叭叭……

下午,我还是再次来到校园散步、静坐。仍然没有标语,没有口号,更不会有游行队伍。除了办公大楼那个保安,新图书馆下面林荫小道上也有一个游走着的保安。这个不知是今天增设,还是平常时候也有的保安几次望向静坐在花池边上的我。是我的黑白打扮本身怪异、抢眼,还是他本身就是负责注意异常人和事的?只有他自己明白。

惟愿六四22周年,23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学校师生们不用翻墙,就能够从教科书上知道六四真相,知道2010年6月4日,有一个人,白天孤独地来到他们校园散步、静坐,哀悼六四死难者;晚上,就在距离他们校园一墙之隔的地方,这个人还如21年以来那样,独自点亮起好多支蜡烛,为六四受难的亡灵送去星星点点希望、温暖的光芒。

我的孩子如果没有去到大洋彼岸留学,他也不可能知道更多六四真相,更不可能如今天那样,在自由的美利坚合众国旧金山参加六四21周年系列纪念活动,虽然他不是毫无顾虑的——他不害怕外国人,他害怕他的“同胞”。

我期盼、我祈祷,自2011年6月4日开始,未来的每一个六四纪念日,我的电话都会被没有顾虑的师生等打响,我的家门都会被毫不犹豫的师生等敲开:走吧,到我们学校去,让我们在一起纪念六四,让我们一起为所有六四的死难者,为中国,为古今中外所有遭受专制独裁政权迫害而死于非命的人们默哀!

关键字: 李元龙 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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