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6/5/2010              

“六四”这块试金石试出了什么

作者: 陈卫 陈卫

我长期在思考一个问题,政治哲学是从何而来的,换言之,宪政民主思想真的只是西方那片水土上结出的果实吗?难道像中国这样传统深厚的国家只能以“中国特色”来设计和建立一个与西方宪政民主完全不一样的政治体系吗?更让我困惑的是,难道政治哲学真的就是那么具有个性,在宪政民主体系外还留给我们一个“中国特色”空间?如果“中国特色” 是成立的,那么印度特色、埃及特色也应该成立,政治哲学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说它是一团乱麻更合适。

“中国特色”是我们这一代人思想上的一个陷阱,因为中国政治权力的垄断者就是这么把它当作一个无往而不利的武器。而且在数十年的马克思主义及其变种里,我们接受了似乎是科学的哲学,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似乎强调特点个性总是科学的态度。许多人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宪政民主变成了要改进和加定语的东西,民主已经简化为人大政协这样的花瓶摆设,或者名义上的集体领导实际是集团垄断。民主的进程完全停滞了,实行宪政民主既没有理论的合法依据,也完全丧失了动力。

1989年我作为一个学生参加了那场轰轰烈烈的民主运动,当然当时我们的思想和动机是非常简单和质朴的。可以说,我是成千上万被党化教育精心培养出来的标准化产品之一。我们当时是相信党也相信政府的。当时经济形势向好,虽然有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样的思想清洗,但打击面不大,也对我们普通学生还是遥不可及的。赵紫阳在《改革历程》里认为当时非常严峻的是物价问题,但对我们不从事养家的孩子来说,生活费就是家里每月寄来的几十元钱,物价距我们还是一个遥远的问题。我们更多的是出于良好的愿望或者一种希望改良的态度。

八九民运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个拐点,也许对中国更是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点,这超出了我们以及政府的想象。学生运动对发展中国家不算是新鲜事,但是八九民运发展到“六四”开枪镇压,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枪炮面前陨落,这一刻已经不再是众多平凡日子的一天,它注定将接受更多的拷问。

我一直在追问“六四”事件的意义。它仅仅是平息一次不守本分的大学生和别有用心的知识精英们躁动的无奈之举,还是深谋远虑的正义行动?还是在背后具有更为难以言说的东西?“六四”事件后,我和其他学生、教师被关押在秦城监狱,我们都被钦定为这次给中国带来巨大影响事件的罪魁祸首。我当时就表示,如果有证据证明我们是被一些人操控,我们成为了所谓敌对势力利用的工具,我绝不吝惜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我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这一态度到现在也一直陪伴着我。可是说出来让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相信的是,无论是在壁垒森森的监狱,还是无数次跟警察打交道,从来没有人对政府在“六四”开枪的合法性和正当性对我们解释,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我们是怎样被利用怎样危害了国家。不光是对我这样,我接触的所有的经历了“六四”事件的人的经历大都如此。警察们只是按照上级的意思对我们监控、或者关押。至于我们是否是罪人,他们从不理会。这是疏忽,还是心照不宣?也许二十一年来,中国的媒体从来不对“六四”事件评论哪怕是批评说明了一切。

“六四”事件二十一年过去了,二十一年前的枪声已渐渐远去,死去的人们或者坟茔上杂草丛生,或者名字永远留在了失踪者的名单上。二十一年,对于后来者就像一个世纪那样,曾经的百万人群为追求民主自由在街头慷慨激昂的场面和北京彻夜的枪声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就像没有发生一样不真实。

但是,时间真的能抹去一切痕迹吗,就像黑夜能遮盖罪恶一样?数千生命难道在历史上象空气一样无影无踪了?他们的追求他们的理想也随着生命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也许历史上无数的人们就像堂吉诃德一样不自量力,也许八九民运也是众多不成功的反抗之一。但是我不认为所有的反抗都是毫无意义,我不认为“六四”事件过去了它就只有考古意义上的价值。

对“六四”事件进行反思对我来说不是咀嚼痛苦,不是强化仇恨,而是被我赋予一个新的意义。过去的意义在于现在,反思过去意谓着校正现在,校正现在的目的在于建设公正合理的未来。对个人来说过去是流逝而去的江水,而对人群来说,过去则可能意味着对未来的启迪。

在思考政治哲学的来源和合理性时,我发现了“六四”事件深刻的价值。

宪政民主思想当然不是从天而降的,任何思想都不是空想的结果。不得不说宪政民主思想是一种很不浪漫的政治安排。这种思想不是那种有着对人性和宇宙神秘看法的人提出来的。我一次次追寻宪政民主思想发生的演变的足迹,我惊讶地发现宪政民主思想并不是圣人的杰作,其实这种思想源自受害者的反思,或者说反抗性思考。

宪政民主思想的出现和得到承认,并成为许多国家政治大厦的基石,说明一个问题:权力对权利的侵犯是常态,必须用制度来解决。否则宪政民主就只配成为政治大餐里的配菜,或者说像奥运会这样在几年一度的节日里抛头露面。我们更可以推测,如果没有权力对权利的随时可能的虎视眈眈,宪政民主思想就不可能出现,或者即使出现也只是几个清高的票友们的文字游戏。

理解宪政民主并不需要高深的理论,其实这一思想具有简单的常识。对于受到的侵犯,人们有几个方式回应。比如睚眦必报,当时就找回场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有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得起等等。但是这些侵犯前提就是侵犯者是个人或者偶然的侵犯。如果是国家,或者是至高无上者,这样的态度显然是不能根本解决问题的。宪政民主思想的目的就是假设这种侵犯随时存在(实际这样的假设已经不是假设了,无数的历史告诉我们在解决这一问题前我们每个人都在伴君如伴虎的状态下生活,只不过远近和运气不同罢了),将可能造成侵犯的危险分子捆起来。痛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去寻找痛的原因,不去医治痛,去避免痛的再次发生。

中国到现在还没有实现宪政民主有许多原因,我认为一个就是思想上的理论上的因素,不管儒家还是马克思主义,都将建设理想社会作为目标。它们都是一个向前的政治哲学,或者说是科幻画家。它们虽然表现形态差别很大,但都是一个劲的往前冲,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全。这就像一辆没有刹车而高速行驶的汽车一样。在这点上,儒家和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变种更像是兄弟。当然这也不难理解,理想的儒家传统更能接受同样理想的马克思主义!

“六四”事件的意义就此凸现出来了!虽然我们追求民主,但是中国缺乏民主最基本的生存土壤,就是对权力的怀疑,深深的怀疑!统治者从来就将自己打扮得如鲜花一样,他们从来就将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这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就像强盗绝不说自己是强盗一样。问题就在强盗并不会强迫别人去赞成他,他使用的是直接的暴力。可是专制者占有一切的资源,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裁判同时又是球员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事情就此变得很简单,就是权力对权利的侵犯虽然每天都在发生,但是却是零散的和经过了改写的。人们对这些侵犯缺乏系统的认识和思考,无法上升到理论层面上。宪政民主思想的核心是限制政府的权力,当然政府必然会对实现宪政民主推三阻四,当然它们会找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其中就有他们多么伟大光荣正确。这实际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可是在宣传机器的全力运作下,在监狱、警察、枪炮的说服下,许多人一如既往的相信党相信政府。不得不说这对个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自我保护。因为怀疑或者改变一个强大的危险分子对个人来说是痛苦的事情。我们不得不佩服弗洛伊德,是他指出视而不见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

宪政民主在中国缺乏基本的起点,至少是“六四”事件发生以前。因为宪政民主的基础就是权力是危险的,因此它应该受到限制。试想,大家都对政府或者组成政府的人抱以无限忠诚,没有丝毫怀疑,就像孩子对于父母一样,怎么可能会想到去控制它、限制它?当它暴起伤人时我们怎么可能免于受伤?

但是这种类似自我安慰的心理被“六四”事件打破了,血淋淋的事实让我们不再天真。我将“六四”事件比作试金石。那么这块试金石第一个就试出了自诩为人民的代言人公正的化身的中国共产党和政府并不是我们许多人一厢情愿想象的那样善良。政府和权力并不因为高尚的理想就变得不需要监督和限制,更何况这种理想的假设本身就值得怀疑。这是“六四”试金石的第一个重大意义。它用最残酷的事实揭露了权力是危险的这个本质。我们许多人在传统和宣传中泡得太久了,许多人为了生计不得不放弃理性的思考,在严格的政治哲学和改良主义中选择了半推半就,麻痹和自我催眠成为了最时髦和最负责的代名词。然而“六四”的枪声以及数千条生命告诉大家,我们并没有幸运到社会法则对我们不起作用。老虎不吃人是不可能的,以前吃的是别人,以前它是在偷吃!

“六四”试金石第二个试出了人民对暴政的容忍极限,这是“六四”事件的另一个伟大价值。对于暴政人们采取的方式是不同的。中国历来讲究的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干的是“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勾当,实际从形态来说不外乎是简单的重复。但是“六四”事件更可以说是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原因在于其一当事者及其他因此而苏醒者没有保持沉默,没有象“反右”和“文革”中被迫害者那样将自己定为“犯了错误而被妈妈打了的孩子”,他们坚持真相,不依不饶。这体现出难得的道德勇气。要知道,这些人二十多年来无数人被投进监狱,无数人生活在贫困和监视之下,无数人流落海外,坚持真相有时并不比面对屠刀轻松。其二对“六四”事件的反思没有将这些直接参与八九民运以及受“六四”启发的人们引向以暴制暴的轮回上,而是将目光放在从制度上根本消除暴政,从源头上避免灾难的再次发生。民运、维权运动、家庭教会、读书交流会、零八宪章运动以及各地的公民社会建设,无不在“六四”事件二十一年后轰轰烈烈的开展着。在铁笼一样的中国,所有这些努力无不预示着一种新的政治哲学——宪政民主思想——将成为改变中国最有力的思想基础。

“六四”事件无疑是中国的一个惨剧,逝者带着遗憾长眠,但我们却不能遗忘。灾难不会停止,就象老虎永远要吃人。经历了“六四”,我们不再停留在做一个修补者,我们不再是充满幻想的小女生。我们已经找到根本的解决方案——宪政民主,我们也不再犹豫,这就是我们的道路!

“六四”死难者会因此死得其所吧。
 
谨以此文纪念“六四”事件二十一周年
                                               
二零一零年五月三十日于四川省遂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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