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0/11/2010              

我的民运二十年(之四):走进秦城

作者: 刘贤斌 刘贤斌

1991年4月15日也就是胡耀邦逝世两周年纪念日的上午,我们班唯一的中共党员、也是学习委员蔡为民通知我下午到学校保卫处去。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我了,我以为他们这次找我又是为以前那些事。吃过午饭后,我正准备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突然听到有人在巷道里喊蔡为民的名字,这个人的声音我听起来很熟悉,好像是保卫处老马的声音。我正在纳闷老马为什么要找蔡为民,我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打开门一看,原来正是老马。我说蔡为民不在这个屋住,老马说他就是找我,要我马上跟他到保卫处去。在去保卫处的路上,老马表现出很关心我的样子,不住地问我学习和生活的情况。虽然以前他也有过如此表现,但我还是感到他这次对我的态度显得确实太过殷勤。这种不正常的表现引起了我警觉,在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他们到底为什么找我,最后我以为他们可能注意到了最近我与民运朋友们之间频繁的交往,这引起了我的警惕。来到保卫处楼下时我头脑中灵光一闪,说我要去上厕所,老马犹豫一下之后就同意了,但我在蹲厕所的时候,老马又跑进来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预感到可能要出事了。于是我立即把口袋里的东西清理了一遍,把留有陈青林、李海、康玉春等人联系方式的小本子扔进了厕所里,我怕我出事之后让警察顺藤摸瓜给他们带来麻烦和危险,然后我就从容地跟着老马走进了保卫处。

推开门一看,满屋子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至少有五六个,果然他们终于对我下手了。他们在出示证件之后就对我的姓名、身份进行了核实,然后宣布对我予以正式逮捕,并让我签字。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我心里还是有些慌乱,在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个不停,写出来的字根本就不像我平时写的字。接着两个警察又对我进行了搜身检查,把我的口袋都翻遍了,只搜出了一些饭票和纸币等不重要的东西,之后就把我带上了停在人大保卫处楼后面的一辆吉普车里。

当汽车开到人大校门口时,我轻轻地在心里说:“别了,人大!”我知道这一离开会有很长时间,也许我从此根本就不可能再回校读书了。当时我正在读大学四年级,六月底就应该毕业,我的毕业论文也已经写好了,但在这即将毕业的最后时刻,他们让我大学毕业的梦想彻底破灭了。这个政权就是这样的冷酷,直到这时我才深切感受到了雷锋所说的“对待敌人要像冬天般严酷”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离开人大后,车子在城里飞驰,我没有心思看周围的景色,我一直在琢磨他们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希望他们把我关到秦城监狱,我以为秦城还是像陈卫所说的那样令人向往。不知道走了几条街之后,车子终于停了,我下车后首先就抬头看这是什么地方,但我没有看见“秦城监狱”这几个字,只看见了“北京市公交分局”的字样,当时我心里很是失落,我以为像我这种级别的政治犯根本就进不了秦城监狱。

进了北京市公交分局之后,他们马上就在一间办公室里对我进行了审讯,问的内容还是以前他们曾经问过的那些事情。当时我已经横下心了,我决定不会告诉他们任何新的事情。所以我只是承认了在“八九”民运中参加游行、绝食和堵军车以及张贴大字报和传单的事情,对于组建政党的事情始终予以坚决否认。整个审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都黑了审讯才结束。之后他们就一直让我待在这间办公室里,我后来就坐在椅子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没有审问我,我就一直待在这间办公室里。在此期间,我曾看见有个警察在过道上审讯一个小偷,他没有让这个小偷坐在椅子上回答问题,而是让他蹲在地上,在审讯的过程中他还对这个小偷又打又骂,这个小偷只好不停地认错求饶。我很庆幸他们没有对我这样,要是受到这样的侮辱,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过激的反应。直到这天下午三点多钟,他们才叫我出去,并将我带到了一幢阴森森的大楼前,准备把我关进号里。正当我按他们的要求解下腰带准备进号时,突然从大门口开进来一辆“桑塔纳”小汽车,车上下来一个警察,他好像带来了什么新的指示,让我重新系好腰带,并让我坐进车里。然后他们就带我离开了北京市公交分局。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北京市公交分局就是北京有名的“炮局”,据说吉鸿昌当年就是在“炮局”被杀害的,还听人说陈佩斯在“六四”之后也曾经被关进过“炮局”。

离开“炮局”后,车子一直在朝北开,他们没有告诉我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而我也懒得问他们,因为我这时已经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我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汽车快到昌平县时,便向右转上了一条林荫小道,当车子停下来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高墙电网,显然这里是一所监狱。我还看见,在高墙下面的空地上还有许多武警战士在进行训练。这儿离监狱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值勤的武警不让我们开车过去,我们只好下车走过去。走到监狱门口时,我猛然看见大门的上方写有“秦城监狱”几个大字。我内心一阵狂喜,我终于被他们送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地方,陈卫他们已经是“秦城一期”的毕业生,看来我也可以做“秦城二期”的毕业生了。办完登记手续之后,他们就把我带进了监狱,没想到这里的环境真的还不错,道路两边都是参天的大树,树上还有喜鹊在叽叽喳喳地吵闹。我早就知道秦城监狱是一个专门关押中共高官的地方,听说“四人帮”就被关押在这里。但我没想到秦城监狱是如此的大,我看见道路两边都是一幢一幢的高楼,我根本就无法数清楚,估计至少有几十幢吧。走了很久我们才终于走进了其中的一幢高楼,我猜这可能就是我以后要待下去的地方。后来听号里面的人说,这幢楼叫204楼,听说江青当时被关押在邻近的202楼。

进入204楼之后,他们首先在大楼门口的一间屋子里办理我的入狱登记,我看见这间屋子里摆放着许多脚镣手铐,每对脚镣至少有十几斤。当听说我是因为参加“八九”民运而进来的时,里面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粗鲁的狱警立即对我大声呵斥道:“真该把你们这些大学生弄到山西去挖煤,免得你们吃饱了瞎折腾!”登记完后,送我来的警察就回去了,我再一次被要求解下腰带,然后就被一个狱警带着走进了一条黑乎乎的通道,说要把我关进7号仓。这条通道很深,而且还死一般地沉寂。走了几十米我们就停下了,那个狱警“哐当”一声打开了通道侧面的一扇厚重的木门,原来这是一间关押囚犯的囚室,我看见里面非常整齐地坐着二十来个光头囚犯,他们几乎都戴着脚镣,脸色都显得异常的苍白,他们都直溜溜地盯着我看,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与我脑子里所想象的秦城监狱完全是两回事。看来陈卫以前对秦城监狱的描述真的是太浪漫了,我这时看到的情况才更合乎监狱的情形。木门里面还有一道沉重的铁门,打开铁门让我进去后,狱警又“哐当”几声锁上了铁门和木门。

等大门一关上,里面一个三十来岁、穿得很体面的人凶巴巴地叫我蹲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事情进来的,当他听说我是人大学生并且因为参加“八九”民运而被抓时,他说话的语气明显变得温和起来,说:“学生!哎,没什么事,几个月就会放你。”看来他对以前关在这里的学生领袖比较了解,以为我也会和他们一样,最后得到政府的从宽处理。但我对此已不抱什么幻想,因为他们在已经放了很多学生领袖的情况下还决定要抓我,已说明了我的问题很严重。接下来他又对我说:“这间屋里关的都是刑事犯,至少都要判十五年以上的徒刑,许多人或许还会被枪毙,你看他们脚上都带着脚链儿,你要注意遵守这里的规矩。”然后他就把号里的规矩简单给我讲了一下,讲完后就让我也与那些刑事犯一样在墙边抱膝而坐,用这里的术语来讲就叫做“坐板儿”。直到这时我才开始注意观察屋里所有的人,我很纳闷为什么一个专门关政治犯的著名监狱怎么居然关着这么多刑事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北京市看守所在进行重新修建,于是北京市公安局就向公安部借了秦城监狱的一幢楼来关押这些未决犯人。这些普通刑事犯对自己能够有幸关押在秦城监狱非常自豪,我后来经常听到他们说:“来到秦城监狱坐牢,即使死了也心甘。”

没多久吃晚饭的时间就到了,外面有人送进来了一桶水煮的大白菜和一盆窝窝头,然后有人给每个人分了一碗菜和两个窝窝头,我自然也分了一份。但看着这么难吃的饭菜,我就没有吃,只喝了一碗汤。号里的人见了也没人说我什么,知道我刚进来肯定吃不下去这样的饭菜。吃完晚饭后,号里的所有人都自由地从事娱乐活动,有打牌的,有下棋的,也有聚在一起聊天的。由于我是新来的,便没有人理我,我就只好一个人坐在墙边仔细观察他们。我看见刚才向我训话的那个人这时正舒服地躺在铺上,有一个犯人正在给他按摩,用号里的术语来说这叫“拿肌”。当时我看到这种情况,我以为这个人可能不是犯人,而是政府的工作人员,因为他与其他的犯人确实很不一样,他在号里确实太特殊和自由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也是犯人,只不过他是牢头,是政府专门安排来维持号里的秩序的,其正式名称叫做“学习号”。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一切娱乐活动都停止了,于是大家就从墙边的“被垛”里拿出自己的褥子和被子,铺在木板和水泥地板上,准备睡觉。我刚进来什么都没有,学习号就让我和一个叫郭新民的人睡在一起,我们都睡在水泥地板上。由于房间太小,不到二十个平方的屋子居然关押着二十多个犯人,晚上睡觉就显得特别拥挤,我和郭新民根本就不能朝同一个方向躺下,我就只好睡在他的脚那头,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他那亮晃晃的脚镣。这些人很快就睡着了,我却一直无法入睡,我倒没有想案情方面的事,我对他们要如何处理我已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了,我一直在想我的母亲。我母亲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却很明事理,为了培养我们几兄弟成才,几十年来她一直辛辛苦苦地劳作,并且对我们严加管教,因此我从小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当初我考上人民大学时,许多人都向我母亲表示祝贺,我记得那是她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但是我现在却突然成为了一个阶下囚,我不知道这会对她造成多大的打击,我不知道她将如何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痛责自己真是一个不孝之子。后来由于这两天没睡好觉,我终于在泪眼模糊中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被人弄醒,说是叫我起来值班。原来在这种关押重刑犯的看守所里,为了防止出现脱逃或自杀事件,号里面都要安排人值夜班,每晚两班,每班两人。与我一起值班的刚好是与我睡在一起的郭新民,我们一直要守到天亮起床的时候。为了打发这难熬的时间,郭新民问我会不会下棋,我说会,于是我们就下起棋来。但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下了几盘他就觉得没劲儿了,于是他又向我问起了我的案情,最后我也问了他的案情。原来他是一个小偷,有一次他到贺龙的一个兄弟家里行窃,被保姆发现了,他居然残忍地杀害了这个保姆。他说他现在很后悔,他对不起他的母亲,说着脸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在这里我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即使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他们内心的最深处也仍有一丝良知。聊了一阵之后,我们彼此之间就没有话了,我只好睁着眼睛再次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和这些陌生的人们。很快我就发现,在白色的墙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字迹,仔细一辨认才看出了“翟伟民”三个字。原来“八九”民运的学生领袖翟伟民曾经也关押在这间屋里,我一下子感到自己不再孤独了,我一定要坚强地度过我的“秦城二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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