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 中国人权双周刊 】  时间: 12/4/2010              

走向监狱的自由——写在刘贤斌案件开庭前

作者: 陈卫 陈卫

这也许是个矛盾的题目。自由应该意味着无管束,一个人在监狱里怎么可能自由?但我不是哗众,而是想借此来讲述在中国一些因追求自由而被监禁的人的特殊生存境况。

在刘贤斌被起诉的时候,我写下这些文字,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有那么一些“强项民”,他们以个人良知对抗集团暴力,虽然被剥夺自由,但面对迫害毫无惧色,乃至不惜以丧失自己的自由为代价,终生抗争,无怨无悔。

也许刘贤斌无法逃脱再一次入狱的命运,但海内外对刘贤斌的声援,已经让中国司法声名扫地。刘贤斌审判期间,警方会对我们采取措施。作为刘贤斌的战友和搭档,我也许将象11年前一样被迫缺席“法庭围观”,甚至被强制送到某个监狱,或被免费旅游。我提前写下此文,也算是为此次审判“锦上添花”。

刘贤斌的第一次审判是在1994年的北京,因为路途遥远,加上他的同学都已毕业分配到全国各地,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几乎没有,当时应该是没有什么亲友出庭旁听。我当时也跟他一起关押在宣武区半步桥44号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不过他在一楼的三区,我在二楼的六区,消息不能来往。只是后来听其他犯人说,刘贤斌被判了两年半,判决时他的刑期已近一年了。按照看守所的潜规则,这种短刑犯不送到监狱,因此他就在看守所里服完刑,直到当年10月14日刑满。后来他跟我说,他像其他短刑犯一样也参加些劳动,如擦窗户、打扫巷道等等。由此,他可以跟其他良心犯接触,象胡石根、康玉春等,都可以在其他人不注意时交谈上几句,他甚至借机和胡石根握了手。在看守所见面握手实在是一种难得的缘分。虽然刘贤斌是因为八九学运时期的事情在91年被抓的,而胡石根和我们是因为组党的事情在92年被抓的,但刘贤斌在先已经跟胡石根等认识了,大家都认为贤斌是个很不错的人。

我于95年被判刑5年,随后转到南充市的四川省第一监狱(后改名川中监狱)服刑。在一周内刘贤斌和他的新婚不久的妻子陈明先就来探视我。这完全是个意外,本来是要将我送到大足的川东监狱,也就是刘贤斌后来服刑的地方,结果警察在地图上怎么也找不到大足在什么地方,于是就图省事将我送到南充。我到达南充是星期天,押送我的警察没有跟监狱进行交接和说明,就匆匆回去了。所以我和刘贤斌能成功见了面。这次见面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也是我和刘贤斌患难之交的见证。

1999年贤斌第二次被抓,罪名是颠覆国家政权。其实贤斌对面临的迫害早就有思想准备了。其一是,作为最先组党的王有才、徐文立和秦永敏都已经被抓,而且被判了12至13年的徒刑。在秦永敏被抓前,贤斌和秦永敏就达成一致,如果秦永敏被捕,由秦永敏一手开创的《中国人权观察》将由四川接替,不使这个刚成立半年的人权阵地因为个人被捕而夭折。虽然贤斌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是他毅然答应了秦永敏这个要求。由此可以看到刘贤斌是一个大义面前绝不退缩的人。刘贤斌牵头《中国人权观察》进行了半个月时间,为此他离开了成都,他和明先那个本是学生宿舍的家因此变成了《中国人权观察》临时总部。由于警方的高度关注,以及在两周内连续搜走两部传真机,并且将到复印店去打字复印的陈明先抓走,《中国人权观察》难以为继。不过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刘贤斌发出了十几份人权信息。这也是中国民间维权的一个奇迹,它见证了公民接力维权不畏打击的决心。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在警方的鼻子底下做出的,门口都是警察,没有电脑网络,所有信息必须亲自采访和编写,然后通过传真发出。

其二,组党一直是中国当局最为忌惮的,贤斌发起和公开注册中国民主党四川委员会时,实际很清楚面临的打压可能会很重。因此在筹建四川委员会时,我和胡明军、欧阳懿等都没有在名单上,本来我们也不希望佘万宝参加,但是佘万宝坚持一定要成为注册人,我们没有办法说服他。在刘贤斌和我看来,突破党禁的同时必须要给未来留下足够的火种。

贤斌是在1999年7月7日被抓的,一个月后就开庭了。这次开庭显示了当局超强的效率,也表明了上面对刘贤斌重判的决定早已做出。开庭前一天,一些朋友就来到遂宁。胡明军安排住在我家里。谁知晚上十来个警察就到我家,说有事找我,胡明军还从里面房间伸出头来问他们要干什么。我当即劝阻他,以防他引起警察注意,将他也带走。当即我就被警察带走,不记得当时被关押在什么地方了,大概是城北派出所吧。欧阳懿也没有逃脱这个结果,直到开庭结束,所有朋友都离开遂宁后,我们才被释放。

贤斌没有进去时,我们就交流过,我们不认为中国有法治,审判实际上就是一种形式,核心就是打击异己,所以贤斌也没有请律师,而是自辩。一审结束后,他也没有提出上诉,认为没有任何价值。这体现出贤斌对这种政治审判极度蔑视。当然,当时他家里经济状况恶化,这也是不请律师的理由之一。

后来朋友们告诉我,当天开庭的情况还是让人非常感动。虽然不出意料大家都没有能进入法庭,虽然贤斌当庭被判13年也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但是我那年近古稀的母亲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措,她买来一些鸡蛋分发给大家,并要求看见押送刘贤斌出来时,就往警车和警察身上丢。我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她的这一有点疯狂举动的灵感也许来自新闻联播,但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后来朋友们告诉我,他们是揣着鸡蛋在法院门口等候开庭的,但由于法院周密部署,开庭前和开庭结束大家都没有看到押送刘贤斌的警车,不过大家对我母亲的举动却大加赞赏。我知道母亲是出于对刘贤斌一家的关心,对当局迫害贤斌这样正直的青年愤怒,她是替我这个不能到场的儿子尽责。

今年刘贤斌被抓后,陈明先反复提醒我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母亲,不要让她老人家担心。可是老人家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并伤心不已,可是她现在却有心无力了,因为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每天到医院照看她,她经常都问我贤斌案件的进展,什么时候开庭。但是她不可能再到法院展示中国老太太的愤怒了,而我能否在贤斌开庭时走到法院门口也是未知数。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将会有更多天南地北的朋友将会到法院在网络在一切地方对邪恶的审判说“不!”,声援贤斌。

刘贤斌是一个行者,他在从91年到现在的19年间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狱里,但是他不是一个不懂生活、古板的革命家。朋友们都知道刘贤斌是一个对物质非常容易满足的人,也是一个热爱生活,有许多爱好的人。

91年初,他花了98元钱买了当时最流行的双排扣西服,这在大学生中也是比较稀少的。我刚出狱时,还曾借这套西服去电脑公司应聘。他的爱好众多,思想始终保持在很年轻很活跃的状态。他的围棋是陈明先教的,但是他在狱中几经磨练,水平提高到大概在三段和四段之间,以前同学中的围棋高手也经常被他杀得大败。他在狱中打篮球、羽毛球,身体素质得到很大提高。

刘贤斌的美术功底不错,原来他们那个简陋的新房内就贴着两幅贤斌画的人物肖像。在狱中,贤斌很少跟女儿见面,特别是不能亲自教育孩子,于是他就用漫画的方式跟女儿交流。明先还保留着贤斌给女儿的这些可爱的漫画,有的是孩子在夜里噩梦惊醒,他来安慰;有的是教女儿热爱劳动,孝敬母亲。他的慈父之情让人感动不已。他特别喜欢跟我的女儿玩闹,很享受那种乐趣,他将对女儿圆圆的缺憾体现在我那还很幼稚的女儿身上。圆圆小时,由于高墙阻隔,他跟圆圆很少能见面,这是他终生的遗憾,也是许多追求民主人士的遗憾。他们虽然以侠骨闻名,但却从来不缺少柔肠。胡石根告诉我,出狱后,他经常到女儿就读的北京师范大学远远地看女儿,92年时他还经常抱着年近两三岁的女儿在语言学院跟我们见面,待16年后他出狱时,他的女儿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学生了。同样秦永敏先生在98年入狱时,女儿还在蹒跚学步,昨天他出狱时,女儿阿丹已经是一个品学皆优的大学生了。父女不能见,骨肉被分离,这对他们是何种痛苦呀!

贤斌和我一样都是西南边陲成长起来的,我们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没什么海外关系,我们走上这条道路完全是因为我们的良心和思考,当中最重要的影响是“六四”屠杀。当局为了给贤斌和其他良心犯泼污水,就说他们是境外敌对势力的代表,甚至说是西方资产阶级的代言人,对于这些栽赃,我想说,哪里有这样坚定的,什么好处都没有,除了不休被搜查、监禁的代言人!

贤斌是一个和善的人,他从不与人争吵,因为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有分歧是正常的事情,出现分歧最重要的是弄清情况和相互尊重。他从不气馁,虽然他遇到的挫折可说无数。即使他刚出狱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如往昔,不喜不悲。

贤斌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领袖,虽然许多人跟随在他的后面,但那是他人格魅力以及他务实的作风的感召。上至耄耋学者下至初出茅庐的学子,他都倾心结交。他最高兴的是见到新朋友,特别是年轻朋友。今年6月被捕前,他还专门到成都见于微博上认识的年轻朋友。

关于贤斌被起诉的几篇文章我也想交代一下。贤斌在此次出狱后,我们经常在江边喝茶、休闲、交流,接待各地来访的朋友。这一年多时间,是贤斌生命中最悠闲的时光。刘晓波被重判后,网络上有人认为和平努力失败了,非暴力抗争无法行得通。我们经过探讨,认为刘晓波被重判只是个案,不能认为是和平斗争策略的失败,走向民主我们还得坚持公开、理性、非暴力的原则,贤斌当即将这个思路写成《沿着刘晓波的道路前进》一文。他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和开阔的视野让不少人去掉了迷茫。

转型策略是中国民间反对派的重大课题。在公开、理性、非暴力的原则下,是否会出现其它变数,也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贤斌和我在去年底和今年初经常就此问题进行探讨,鉴于八九民运以及苏联、东欧的巨变,参考台湾及韩国经验,我们认为中国走向民主化的过程中仅仅是民间反对派,仅仅是言论和司法抗争是不够的,由于当政者已经形成一个顽固的利益集团,朝野分隔太大,官民矛盾无法化解,冲突在所难免,以街头对抗为表现的抗争一定会出现。所以民间政治推进者必须正确对待街头运动,不能视而不见。这个题目是我首先提出来的,并进行了较多的阐述,贤斌也极为同意我的观点。本来我会将此题目写成一篇文章。但是一月份我事情较多,同时也在外“流窜”了一下,贤斌催了我几次,我都没有写出。有一天他传给我一篇文章《街头运动是民主的主要形式》。我看后觉得不妥,因为第一,主要形式这一提法不准确,第二就是这篇文章的内容非常敏感,我觉得发表后会对他不利。因此我一直将他这篇文章压下,没有回复他。大概过了3个星期,他又在催问这篇文章,我就建议他将文章题目改动一下,于是他将题目改为《街头运动是民主的重要形式》,并发表了。也许这篇文章是当局最忌恨的,认为贤斌是赤裸裸宣传上街和暴力,但是刘贤斌写这篇文章的意图却是关于民主运动的理论探讨,在言论自由范畴之内,而且街头运动完全可以是和平的,并非暴力,上街游行示威也是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不管当局怎么压制,只要它不主动变革,中国的街头运动最终会到来,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掩饰只会将结果变得更加糟糕而已。

法律本是神圣的社会公器,但是于专制政权却是打击迫害异议的工具。贤斌在被告席上,但是他的精神却在山巅。岳飞遭害,但秦桧最终在西子湖畔跪了上千年。历史不属于权力。刘贤斌在思想上解放了自己,他的心在全国的民众,他的目光在未来。邪恶的审判阻挡不了自由的心,正如警察的堤坝阻止不了滔滔万民之口。刘贤斌再次走进监狱,那是因为自由在他心中占据了比恐惧更高的位置,那是正义的力量超过了对个人的考虑。

2010-11-30

写于遂宁市西山路玫瑰上品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

关键字: 刘贤斌 民主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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