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 中国人权双周刊 】  时间: 12/17/2010              

新新流浪汉赵博古

作者: 廖亦武 廖亦武

采访缘起

初识赵博古是在2003年一秋日黄昏,丽江古城四方街。老掉牙的纳西族圈圈舞刚告结束,两个孩儿就扯场子卖艺了。红头发女孩拉一小提琴,面无表情,身板却如风中杨柳,摇摆得厉害;而黄头发男孩手托琴盒,周旋于看客堆,一再重复“多谢大人们关照”,那耳朵、鼻孔、嘴唇、腮帮、门牙都镶嵌铜钉。我也曾卖过艺,就惺惺相惜地刹步,听琴良久,虽不为所动,还是率先给了20块钱。接着晓得了年仅16的女孩出身音乐世家,本已提前进入北京某音乐学院深造,却叛逆出逃,已“失踪”好几个月。

而男孩赵博古,年仅17岁,贵州都匀铁路工人子弟,自称“流落江湖,两年多没回家”。眼下暂居一老流浪汉的窝,管住不管吃。

赵博古令广大群众唏嘘,而他自己却独自懵懂,竟当众爆料,那只追邓丽君的老流浪汉“上下都黑”,因为严重脱肛,就在卖唱间隙,使高锰酸钾水烫屁屁;不过瘾时,就倒冲着太阳,暴晒屁屁。有高雅过客责怪“小小年纪这么无聊”,他却咯咯笑道:生活本身就无聊,你信不?我不是处男了,屁屁已被老狗戳过了。

斗转星移,眨眼2010年5月底,赵博古24岁,早混成精通江湖门道的老油子,所幸的是,历经社会染缸,底色还不算太脏。

成都南门的某个酒吧,我们再度相逢。醉酒之余,吹吹拍拍之余,就牵扯出以下的故事。

正 文
赵博古:晓得不,米粒杀人啦。

老威:米粒?满脑袋扎麻花辫子的那个?

赵博古:对对。

老威:宁夏人?只唱爵士的那个?

赵博古:对对。

老威:他在酒吧卖唱,我还捧过场嘛。互相碰杯时,我还问他,西北有那么多回肠荡气的花儿,为啥不来几句?他说他们1980代的成长背景,不适合花儿,只适合挺潮挺软的东西,他独爱西方爵士,已经算异类。我说:和你住一块的赵牧羊,又是花儿又是秦腔,隔大老远就把人感动了。他说:赵牧羊这样老牌的流浪歌手,这么多年只出了一个,我尊敬他,但不想模仿他。

赵博古:赵牧羊1969年生人,比米粒大多了。

老威:我年轻时,没电脑,连电视也不太普及,回过头看,还属于农耕社会,所以十余年一代人,前后反差不会太大。可如今,五年,甚至一两年就冒一代人,稍不留意就落伍。赵牧羊在米粒眼里,已经是老人级了。

赵博古:那你呢?

老威:白骨,或者骨灰级。比我岁数更大的,就如同空气,不在八零、九零代的考虑范围。米粒说,他只认同赵牧羊的两句歌词,现实就这么个逑样,我只能对自己说,忍着。

赵博古:武侠电影台词,忍无可忍,就不必再忍。

老威:于是就杀人?

赵博古:云南山高皇帝远,不明来路的边缘人多如牛毛,流浪歌手成百上千,没见比米粒脾气更好的。可那天在酒吧,他唱着唱着,下面就起哄。本来起哄也没啥,甚至陪几杯酒也没啥,要挣钱,就要让客人爽嘛。可下面起哄得太厉害,压倒了米粒的歌声,原来是些台湾同胞,在古城开客栈的。平常台湾同胞挺斯文,素质普遍比大陆人要高,可一沾酒,就露出张牙舞爪的岛国面目。他们冲上来抢米粒的话筒,乱吼乱叫不过瘾,还逼米粒唱台湾老歌,邓丽君、刘文正、张清芳啥的,相当于老祖母,米粒这年龄段哪儿会?台湾人毛了,把对共产党,或许还有国民党的气,借酒发泄。米粒被打懵,像一条死狗被扔街上。

第二天傍晚,台湾同胞早酒醒了,也早忘掉昨夜干啥了。几个人照旧聚会,看夕阳吹凉风,喝茶打麻将,好不悠哉游哉。据说在客栈后院,还有古装美女弹古筝,春江花月夜,雅兴正浓呢,浑身裹绷带的米粒就登门拜访了。没二话,从后背抽出二尺长刀,才捅一下,台湾老板的胸口就对穿了。血溅数丈,鼠辈惊散,古筝呱喳摔地,古装美女尖叫……在此老电影镜头中,米粒又连砍二十几刀,像剁猪排骨,咚咚咚传遍城墙内外。

老威:够刺激。

赵博古:也许米粒酒喝高了,大麻叶子飞高了,酒和大麻交叉着整高了。江湖传言,他剁碎台湾人,还把心脏剜出,揣回去,约来一帮麻友玩“击鼓传花”。总之,正咯咯咯笑呢,警察就抓人来了。

老威:完了?

赵博古:完了。

老威:你没受株连么?

赵博古:凑巧不在。如果在,我也完了。

老威:听说米粒是你师傅?

赵博古:算是同门师兄吧。两三年前,我在南城门摆地摊,兜售伪劣工艺品。某个黄昏心情不错,就抱个吉他,边弹边叫卖,不料生意也不错。更不料,米粒就站我侧面,他听完两三段,夸我“嗓子特磁”。我还挺羞涩呢,可米粒一再鼓动我转行,他说做歌手不需要考试,来感觉就行。我估摸,做鸡也不需要考试,每次都假装来感觉,就成飞鸡了。

老威:唉,单纯的米粒。

赵博古:好歌名。等他绑赴刑场挨枪子的消息传出,我就写一首《单纯的米粒》,并建议怀旧前辈张佺来唱。他是西北乐队“野孩子”的主唱,当同伴小锁被癌症折磨致死,乐队散架,张佺就流落到大理和丽江,还坚持唱“野孩子系列”:早知道黄河的水要干了,修他妈的铁桥做啥呀勒?早知道尕妹妹的心要变了,谈他妈的恋爱做啥呀勒?

老威:前年我碰见过张佺,吃素,养孩子了。

赵博古:还有你们四川的欢庆、王磊,八方游走的吴吞、杨一,成名人物啦,全都40出头啦,潮流酒吧卖门票,愤青们争相捧场。我们与他们,相差了十多年资历。

老威:如此谦虚?

赵博古:米粒有首歌,叫《江湖走老胆儿走小》。

老威:走上黄泉路,胆儿就大了。

赵博古:太对了。我和他共同的师傅,山东高人白紫,已经率先走上黄泉路。

老威:白紫?这名字很耳熟嘛。

赵博古:你们一块喝过酒的。

老威:在古城,和我喝过酒的太多,夜越深越谈得来,睡一觉就全忘光。

赵博古:可白紫说,他的本钱就是记忆。1989年我才4岁,又在贵州都匀,所以啥也不晓得。而白紫是特种兵,那年参加过血洗天安门,开过枪。射没射死人,他没提,只说“太刺激”了,政治太肮脏了。

老威:然后呢?

赵博古:然后就转业到地方,做过官,也做过生意,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终于有一天,他洞穿世相,放弃世俗,一走了之。连妻儿老小也不知其下落。

老威:哦,我记起来了,苍山下南门村,在农家院的顶楼结庐而居的那个,道号叫——叫紫气大师的。你们居然是他的弟子?

赵博古:江湖上的师徒多如牛毛,我还年轻,还不晓得要拜多少师傅呢。总之,我和米粒初见白紫,即惊为天人。他不像刁不二那样,反复无常信过许多宗教,最后还要回到基督教。白紫信过的宗教,比刁不二多出两三倍,比如彝族的“毕摩”,苗族的“牛鬼”,藏族的“苯教”,统统钻研并实地考察过,还描摹过纳西族的“东巴文”、哈尼族的“岩书”等等。这一来,学贯中西,不,学贯神鬼人三界的白紫就飞了,要赶在2012,世界末日降临之前,发明出一种全新的宗教,大同教,而且必须用自己发明的全新的语言——大同语——来书写。

老威:作为弟子,你们会大同语么?

赵博古:会《大同歌》,天地开创了,草木苏醒了,人神合一了,记忆洗白了,可谁谁在呼唤,大同大同;四面八方回荡,大同大同。

老威:你唱的还是汉语。

赵博古:白紫让我们先暂借汉语,把词曲弄出来,他稍后再一个字一个字,用大同语替换填补。他还说,我们唱的仅仅是《大同圣经》的引子,等过了2012,人类死得差不多,记忆库也毁得差不多,你我师徒就乘虚而入,在物质和精神的巨大断层间,植入《大同圣经》。

老威:这调儿咋有爵士味道?

赵博古:米粒遗作,每一首都有爵士味道。但白紫是个音盲,没听出来,还大加夸赞。一时兴起,就上街买来吉他和三弦琴,每天早起,迎着朝阳,一个音一个音,跟米粒学。可三个月下来,还是只会拨单弦,而且每隔一两秒钟,才出一突兀的响。米粒实在忍不住,就乘着几分酒胆,劝他放弃,因为“师傅不是这块料”。白紫老脸挂不住,就转身昂首,继续单响。他还说,这是给神听,不是给人听。米粒说,人都听不了,神更听不了。

老威:对对。

赵博古:可白紫回道,你不是神,你咋知道神听不了。我看他俩拧起来,就打圆场道,师傅跟神一样,知音难觅呀。白紫随手划出呱哧一响,徐徐叹道:你们天天向人卖唱献媚,已经丧失听觉了。

老威:佩服佩服,不愧一代宗师。

赵博古:我和米粒当即被镇住。八零后流浪汉嘛,最服这号玩神秘的,你永远不知人家葫芦里卖的啥药。随后大半年,我和米粒就是白紫的哼哈二将,除开卖唱,就是侍奉左右,潜心学艺。

老威:学啥艺?

赵博古:易经八卦,风水罗盘,天文地理,世界趋势,民族走向,无所不包。金庸的小说里,多次写到《寻宝图》,大理地界,苍山洱海之间,埋藏着的宝贝,绝对不亚于西安周边,西安是古都,来去过无数君王;大理也是古都,也来去过无数君王。可西安的帝王陵发掘得差不多了,据说周边农村,砌猪圈羊圈也用秦砖汉瓦;而大理,南昭国加大理国,八百多年历史,十几代段家皇帝,竟没有一座皇陵被发现。

老威:你们想盗墓?

赵博古:墓在哪儿?

老威:你们住处附近的一塔寺,始建于唐朝,据说那石塔的顶层,藏有不少稀世珍宝。

赵博古:我们联手攀上去过,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被洗劫一空了。另外,苍山十八峰,我们勘探了多半,均空手而归。有次在中和峰南坡,探测仪感应到巨大磁场,指针啪啪跳得厉害,我们的心也啪啪跳得厉害,以为重大的历史时刻来临,脚下不定是大理国段氏的某座皇陵!我们使登山镐戳遍方圆二十米的每块石头,停下来又浮想联翩。我和米粒提议效仿贪官,用宝藏兑些现银,在洱海边买房置地,娶几个老婆几个丫环,再雇几个狗腿子,过花天酒地的腐朽生活。白紫却断然说不,申明这是“大同创业基金”,只能用于印刷《大同圣经》和推行大同语。我们恨得牙痒痒,弑君篡位的心都起了,但也只能忍着。

就这样各怀鬼胎,天就擦黑了,太阳眨几眼就不见了,风呜呜叫,雪片也飘飘。我们连打几个寒战,急匆匆留下记号,才急匆匆下山。我的妈,来不及了,伸手不见五指。试探着移动十几步,白紫差点一脚踩空。哎呀,万一坠落悬崖,可连冻死骨也找不着。莫办法,只得寻地洞钻,再折些松树枝堵住洞口,三个男人紧紧挤一块,死扛大半夜,直至一抹天光从乌漆漆的屁眼儿漏进来,我们才拱出冰雪覆盖的洞子,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两三小时,终于抵拢中和寺上面的高地旅馆。捶开门,喝碗粥,睡个暖和觉,下午醒来头疼欲裂。顾不得了,忍着,狂奔下山。我和米粒重感冒一星期,白紫的岁数大了,上吐下泻,发烧半个月,还蔫耷耷的。

老威:冒大险发大财嘛,不冤。

赵博古:发个屄财!我们受骗了。

老威:受谁的骗?

赵博古:受探测仪的骗。这鬼玩意儿,不仅在山巅跳,在山脚和城里,也冷不丁就跳数十下,抽风似的。开头我们还纳闷,不可能所到之处,磁场都这么厉害吧,要不段氏皇陵早被盗光了。

老威:这仪器是地摊货?

赵博古:白紫诅咒发誓,仪器绝对是从正规国营商店购买,产地还是深圳特区呢。我们质问:为啥不买进口的,比如美国和德国的?白紫说价钱要贵他妈的两三倍。我们伤心透了,这个国产探测仪,咋跟国产政府一样不靠谱,关键时刻拿国产人民的性命开玩笑。

老威:信任危机接踵而至。

赵博古:对对。我是贵州人,知进退,可米粒是西北人,死心眼,要誓死效忠。

老威:然后呢?

赵博古:我搬回城里住,顿时与他俩形同陌路。有次在博爱路狭路相逢,不及闪避,我就主动打招呼,不料师徒二人同时竖起单掌,同声道:施主认错人了。我陪笑道:师傅呀,不要太绝情,我请你们吃贵州六盘水羊肉米线。师徒二人又同声道:多谢施主,我们改吃素了。

老威:嘿嘿,跟演戏似的。

赵博古:他们推辞不过,竟超常发挥,应邀吃光六碗、也就是一斤二两素米线,最后还揉着肚皮叹息:太能装了,晚饭都可以不吃了。

老威:辛苦辛苦。

赵博古:哦,白紫在喝汤间隙,还提到《零八宪章》,说自己提前一月,做一白日梦,梦见戴宽边眼镜的刘晓波混在大群被刮光毛的牲畜当中。牲畜被刮光毛,就跟人脱光衣裳差不多。周围挤满警察,酷似《辛德勒名单》里的情景,不过人家犹太人排队进的是毒气室,而刘晓波及其同伙进的却是烤箱,一会儿就糊了,成吱吱爆响的焦排骨了。他被臭醒,捉摸到天亮,于是决定戒掉荤腥。

老威:白紫认识刘晓波么?

赵博古:他说二十年前在电视里见过。

老威:这和戒荤有啥关系?

赵博古:天机不可泄露。

老威:要出事儿了。

赵博古:米粒许久没来酒吧卖唱,大家还以为他移师丽江了。可突然间,他主动找到我,原来是刚做完旁证笔录,从古城派出所释放。原来那个早晨,通夜失眠的他,才迷糊一小会儿,就被一阵凭空惨叫惊得跳起来。擦把脸,他悄悄溜出房,自二楼上三楼平台,却不由自主在门边刹步:原来是白紫在试唱《大同歌》。苍山洱海间,阳光普照下,我们伟大的救世主白紫,几年下来,晒得比木乃伊还黑还瘦的白紫,此时浑身只着一条花裤衩。他就地踏步,不知兜了多少圈儿,才猛然站定,冲着苍山,举起双臂。他再一次开始唱歌了,不,再一次开始惨叫了。米粒说,自己听惯爵士和摇滚的耳朵,也算比较宽容的八零后的耳朵,也受不了这种打击。如同杀猪,拖泥带水,见血没封喉,惹得牲畜边蹦跳边失控啊啊。

老威:这么前卫?

赵博古:一个音盲的原创赞美诗,估计上帝也会吓出心脏病。对,你老威吹箫不错,那乱吼也跟白紫差不多,在酒吧只能起到赶客的作用。

老威:你听不懂,这是代沟。

赵博古:我也奇怪,白紫叽哩哇啦半天,米粒也一句不懂。我说:米粒呀,那《大同歌》最早还是我俩的作品——天地开创了,草木苏醒了,人神合一了,记忆洗白了,可谁谁在呼唤,大同大同;四面八方回荡,大同大同——米粒说意思差不多,可白紫改编了,用刚诞生的“大同语”逐字逐句替换汉语,再加上他的独门唱法,真只有神懂了。

老威:然后呢?

赵博古:然后就泪水长流,白紫把自己感动得不行,伸起鹅颈子,垫起脚后跟,双臂也越举越高,大拇指甚至翘过右侧的茅庐,触及飞驰而至的一朵乌云。连那条平时总不吭气的房东家的秃尾狗,仿佛也受到瞬间感召,冷不防冲上楼来,汪汪狂吠。这下轮到白紫受惊了,立马中断歌唱或惨叫,弯腰捞起那狗,忽地抛向天际。

老威:身手不错啊。

赵博古:他抛狗时,用力过猛,凑巧又来一股旋头风。大理坝子,雅称“风花雪月”,指的是“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老威:对呀,冬春两季,从下关豁口刮过来的明晃晃的太阳风,时常掀房揭瓦,造成大面积风灾。

赵博古:在这个空前绝后的大同教的开创日,我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白紫师傅却眨眼随风而起。据说他的茅庐也随风而起,遮天蔽日。

老威:唉,连人带狗,黄泉路上真不寂寞。

赵博古:大约一年后,米粒也追随这一人一狗去了。

老威:祝这一师一徒一狗,在非物质世界继续开宗立派,将大同教发扬光大。剩下你嘛……

赵博古:鸡皮疙瘩都起了。打住。喝酒。老威呀,请以后别把死活往一块揉,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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