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 《纵览中国》 】  时间: 2/8/2011              

我的二〇一〇——被限制自由249天

作者: 焦国标 焦国标

焦国标:我的二〇一〇——被限制自由249天

2010年,3月份去一次香港,主持齐家贞《红狗》新书发布会,5月份去一次河南老家,看老娘,其余时间全在北京。为什么特别交代这一点呢?我发现,直到现在,网上五毛党还以2005年我赴美作访问学者为由指控我卖国投美,好像至今我仍然还在NED(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做访问学者,领着NED开的工资。我相信,五毛党不是不知道现在我在哪里,是他们存心妖魔化NED,妖魔化我。在这里我必须声明:真正的妖魔是五毛党和豢养五毛党的机构,而NED的任何一分钱都比五毛党拿的钱干净,NED的事业比五毛党受命的事业崇高一百万倍不止。

回首2010年,最初两个多月翻译了几篇基督教神学论文,接下来的两个多月(2月17日至4月22日)翻译了一个关于危地马拉和平转型的小册子,计4万余字。自7月初开始着手《黑五类忆旧》的编辑工作,8月1日正式创刊,至年底共编出8期,计56万字。这是三件比较完整的大事。还有一件事,从年头持续到年尾,是应付官方的维稳骚扰、维稳侵害或维稳侵权。官方搞维稳,落实到我(们)这里就成了骚扰、侵害、侵权。


2010年的第一次维稳侵权发生在2月8日,海淀国保大队的小宋,约见我,说没什么具体事,好久不见,一起聊聊。过后回想,宋所为而来的事似乎有两件,一是要我不要跟曹思源拉拉扯扯,二是告诫我与赵紫阳非亲非故,何必写纪念其逝世五周年的文章。

此前不久,我应曹思源先生之约,一起吃了一顿闲饭。这是我俩唯一的一次。我由此知道,身高也就一米五多、天生高度近视的曹思源先生,原来竟是比我还不可接触得多的一个不可接触者。

赵紫阳先生逝世,此前我没有直接写过纪念文章,之所以五周年写了,半是为赵,半是为己。五年前送别赵紫阳那天,是我平生第一次与共产党专政的铁拳相遇;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是我无职无薪的开始。赵公逝世五年了,我也与共产党的专政铁拳遭遇五年了,无职无薪也五年了,于是就写了一篇文章以示纪念。

2010年的第二次维稳侵权是由于两会。2月26日那天,片区警察李雄先生来电话,说两会将到,有工作上的事要谈。3月1日上午,李来告知,说两会召开了,楼下开始有人上岗,24小时值班,至3月16日撤岗,在此期间外出,要预先告知,征得同意。3月6日晚,李雄约我到小区居委会闲谈,二人东拉西扯,谈了很多,从古董拍卖到共产党的红线,似乎没什么主题。李提到许多冯玉祥先生的佚事。冯将军的续妻李德全,蒙古族,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后来引领丈夫归主。婚后某日,李问冯为什么喜欢她,冯答道“我喜欢你天真率直”,接着冯反问李为什么要嫁给他,李笑着答道:“上帝怕你不为民办事,派我来监督你。”冯为岳家盖了一大片宅子,其地址就在今天海淀教堂一带。这位李雄先生何以知道这么多冯、李的底细?原来李德全是李雄的姑奶奶(姑祖母),李雄是李德全的亲侄孙。我的前妻的外祖父,曾是冯玉祥手枪营的连长,当年出入冯家就像进出自己家。老人对冯玉祥特别尊敬,每提必称“冯先生”,对冯家的故事如数家珍。冯玉祥的女儿冯弗能、冯弗伐和冯理达的名字,我最初就是从老人口中得知的。冯家女儿的名字皆有出处,现在我只记得冯弗伐的名字与北伐战争有关,其他两位的出处忘记了。想不到,这次闲聊,竟聊出来一个转折世交来。

3月14日是星期日,夜里一场大雪,早上起来去教会,楼下停的车全被大雪覆盖,只有一辆车前窗无雪,很显眼,那是一部“上岗”车,在履行两会期间监控我的职责。是日我在日记里写道:“昨天政协会议结束。今天人大会议结束,监督岗晚上撤去。”

2010年的第三次维稳侵权是由于上海世博会。4月19日下午两点,李雄约见于楼下,告诉我,世博会要举办了,在此期间,外出北京,要知会他。我问“在此期间”的终止日期,他说一直到10月1日世博会结束。前面说了,我5月份回一次河南老家,就向李雄请了假。那天是5月4日,在北京西站乘车,过安检,检出一把手锯,安检人员告诉我,不许带。我问为什么,答曰世博会期间,这些东西不能带。原本打算此次回家,把家里砍下的树枝截断,以便母亲烧锅用,特买一把手锯带上,竟因上海开了一个鸡巴世博会把我的孝亲计划搅了。此次回老家,一位家乡父老问我:“你这每次回家,说是公安部门都安排有人暗中监视,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这是第一次听你说。虽然我不知道,但很可能确是如此。这几年回家,再无人登门闲谈,大约我被暗中监视是村里的一个人所共知的秘密,所以乡人再不敢登门。上一次回家,我的一个高中老师,我们同村,从我家门口过,我热情地邀他到家坐,他说不,我坚持,他终于进了院子,我执意让老人进屋,进了屋,未落座,老人可能意识到性质严重,仿佛被火舌舔了一下似的,一秒钟不待,立马要走人,我只能送客。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见我必唠上一阵,有一年还邀我去他家喝酒。

2010年的第四次维稳侵权是关于六四的。5月26日,李雄告知,六四期间,外出一定要告知他。

2010年的第五次维稳侵权发生在9月2日,晚八点,李雄和居委会聂主任来家,告知明天我和太太都不得出去,若执意出去,后面有人跟着,莫嫌别扭,现在楼下已经上岗。我不知何故,问李雄,他说也不知为什么。后来得知,次日是谢韬先生追思会。此次追思会,只限制了我和太太的自由,没有其他人被限制,不知何以给我如此特别待遇。这次维稳骚扰有两个变化:一是把我太太也捎带上了,这是第一次;二是居委会直接介入成主力,这也是第一次。之所以捎带上我太太,大约是因为《黑五类忆旧》后面的联系人留的是她的名字。

2010年的第六次维稳侵权发生在9月17日。晚上李雄来电话,说明天不要出门。次日是周日,上午我去教会,李雄又来电话问今天的日程。9月18日,官方玩弄民意,搞假反日游行;真反日游行我都不会去,假的我更不去。我坚持认为,假定当初日本把中国灭亡了,中国人吃的苦头比蒋介石、毛泽东统治下吃的要少。

2010年的第七次维稳侵权是由于刘晓波先生获诺贝尔和平奖。10月8日傍晚,居委会赵大妈、侯女士突然来家,称楼下有人上岗了,不要出去了。问什么事,她们说不知道。上网一看,晓波获诺贝尔奖了。

10月16日,诺基亚公司找我做个低层中国人收入状况调查,一行8人,6个外国小伙子,2个中国年青人,被楼下上岗的人堵住了,不让上楼。在中国工作的外国小伙子,想必很少有机会到中国人家里看看,就像我们在国外很少到外国人家里一样,这次是个机会,所以一下子来这么多。他们一定没有料到,外表光鲜的中国北京,某些方面,其封闭程度与令人恶心的塔利班统治不相上下。我想,无论北京如何花钱搞大外宣,起码这6个外国小伙子是不会轻易被忽悠了。他们这次咨询,本来说要付我500到800元咨询费,泡汤了。

10月17日是周日,我打电话给李雄,说去礼拜。他说要请示小宋(分局国保)。请示的结果是不让去,说今天“有事”。我愤怒,无论如何要去。他们说那就坐他们的车去,我说“不坐”,气冲冲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走到小清河站,他们的车来了,最后还是坐了他们的车。18日上网,原来昨日是赵紫阳91岁冥寿,难怪他们说“有事”。

10月29日,李雄来家,说不要参加万圣书园的聚餐会,也不要去重庆。万圣书园聚餐是一群老人的一个聚会,邀请我参加。去重庆是应康国雄先生之遥,参加其父康心孚先生120周年冥诞纪念活动。

10月30日,教会内一个姊妹结婚请客,李雄开车送到酒店(上地环岛东鼓浪屿酒店)。

此次上岗持续约三周,最后撤岗了,但外出还是要告知。

12月8日,诺贝尔和平奖颁奖日期近了,李雄来告诉我,楼下上岗了,外出有人贴身跟从,并顺口说,不要上网看“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指的是关于和平奖的各种信息。

12月9日早上,小胡(原片警)等人在单元门洞拉电线,我问这是干什么,他说给他们(上岗人员)车里接个电暖气,太冷了。是日,凤凰台电视节目被关闭,屏幕显示“设备故障检修中”几字。看到这几个字,我心里一阵绝望,不是因为无法看到凤凰台的节目,而是因为撒谎。“设备故障检修中”显然是公然撒谎。撒谎是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谎言治国是一个令人无可奈何的可耻的事实。撒谎是中国苦难和罪恶的一个根源。

12月10日下午六点,李雄来家,告诉我:“说白了,晚8点至0点,不要上网看颁奖仪式。”我大发脾气,说一定写文章骂这些胡乱下命令的狗杂碎,看他们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子!再发展下去就是画地为牢、指鹿为马了!

这次上岗,车停得是历次最近,仅靠单元门。一楼的一位老太太告诉我妻子,说有人偷电——她不知道那根拉出去接电暖气的电线是干什么用的,以为是偷电的。她还告诉我妻子,说单元门外有几个坏人,在车里鬼鬼祟祟的——她不知道他们是上岗监视我的。

12月12日,楼下撤岗。12月15日,凤凰卫视节目恢复,“设备故障检修”好了。晓波获奖事件引发的维稳骚扰,至此基本平息。

2010年的第八次维稳侵权发生在12月24日,星期五,李雄来电话,问平安夜到哪里去。我告诉他,去教会正常查经。周五晚上是我们教会的查经时间。傍晚,又来短信,问何时去教会。晚6点半,我去教会,在教会所在的单元门口,两个警察从里面出来。我上楼到教会,先到的弟兄姊妹告诉我,警察刚走。我说碰上他们了。我想,他们可能是怀疑平安夜我们教会是否真的有查经。平安夜是官方的一个敏感日。

2010年的第九次维稳侵权发生在12月26日,周日,李雄发来手机短信,问去教会的情况,何时去,何时回。这是2010年我遭遇的最后一次维稳骚扰。

上述记录是根据我的2010年日记整理的,有些侵权电话、短信没记在日记里,因而还不是2010年官方维稳侵害的全部记录。仅以上述事实计,2010年一年365天,行动自由受限制的日子共有249天,计两会13天,世博会160天,六四10天,谢韬追思会1天,九一八1天,和平奖64天。这249天,行动自由受限的程度有不同,一天24小时完全“被上岗”的日子共有44天,计两会13天,谢韬追思会1天,和平奖前期约25天,后期5天;其余205天,外出见朋友、聚餐、社交之类,须向他们告知,征得其同意。我嫌告知恶心,所以就宁肯不出门,不参加活动,息交绝游,自己在家呆着。


2010年12月30日燕北园

——《纵览中国》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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