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放 】  时间: 5/7/2012              

傅国涌:一个时代正在远去

作者: 傅国涌 傅国涌

愿方先生灵魂安息

他在那个时代,已在很大程度上尽了他知识分子的言责。重读他那些演讲记录,仍然能感受到穿云透雾的清新气息,那是我心中永远的八十年代。

一个时代正在远去。在刘宾雁、王若望之后,方励之也在美国离世,一九八七年一月,当他们遭到批判,并开除出党时,官方曾印发他们的言论摘编或错误事实作为批判之用。当年我二十岁,在偏远的温州上学,正是在这些供批判的言论开启了我的心智,让我们对残酷的现实有了最初的认识.今天想来,也许我应该感谢当年的大批判,感谢那些批判材料,正是循着那些线索,我找到了刘宾雁的许多报告文学作品,找到了方励之的一些文章、讲话,至今难忘在《英语世界》读到方励之那篇散文《重访卡普里》时的激动。

那是我心中永远的八十年代,一个曾透着早晨露珠气息般的年代,铁幕被撕开了一条条窄窄的缝隙,在那些缝隙中我仿佛窥见了一个更真实的世界,与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不同,那里有梦,有花,有云朵……

他的思想点亮我生命的灯

四月七日,方先生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发了一条微博:

他的言论曾经激动过一个时代,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他的名字依然被遮蔽。他得到了天空,却失去了大地。此岸,古老的大陆,他是一个禁忌。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七十六岁的他悄悄的走了,他的灵魂将自由地回归,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拦.

一位网友留言说:“一个传承了二十三年的自由梦,引得今天多少中年同学落泪!曾经热血未冷,今宵别梦更寒。”读罢此语,我情难自已,禁不住潸然泪下,不仅为方先生的离世,也是为自己的青春岁月,为激荡的八十年代。我的青春已被岁月尘封,我的青春已被现实深埋,我的青春已和方先生这些启蒙者的背影一同远去,他们的思想曾点亮我生命的灯,让我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并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道路和自己的命运.方励之,这个名字,在那个时代的许多长夜中,曾是我心中悄悄的激励。

预言中国将出现新的官僚资产阶级

对於他一九九○年六月二十五日选择去国,而不是走出美国驻华大使馆,坦然面对牢狱和审判,二十多年来我对此一直另有看法,前几年还写过评论文章。八十年代与方先生风雨同舟、一起为民主鼓与呼的许良英先生就不同意我的看法,多次跟我说起,方先生只是一个自然科学家,一个有专业追求的知识分子,只是在专业之余表达批评意见,从来没有想过坐牢的严重后果,心理上没有为这样的严峻考验作好准备,不能过高的要求他。许先生瞭解方先生,深知他能承受的限度,深知他想做甚么.这与我从公开传媒看到的方先生形象是有出入的,那或者只是外界特别是境外媒体的放大和误差。我与方先生没有近距离的接触,身份不同,处境迥异,缺乏一份同情之理解,也许是苛求他了。

但有一点我始终相信,他在那个时代,已在很大程度上尽了他知识分子的言责。当他离开世界之后,重读他在八十年代在各大学的那些演讲记录,我仍然能感受到八十年代穿云透雾而来的清新气息,在当时细密的云层中透出了一线的亮光,千千万万青年学子为他的声音所吸引、所陶醉,毫无疑问,他代表了一个时代,一个蕴含着希望、生机和活力的时代。当大学全面堕落,只能开出“有毒的罂粟花”时,他在一九八五年春天以来不断重複过的这些话尤其能震痛我的内心:

大学是一个探求真理的环境,是寻求自然界的真理、寻求社会真理的环境,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中,对已有的人的发现、已有的人的成就,可以提出异议,不受任何约束。……我认为说大学是教学中心也好、研究中心也好,其实质是思想中心。如果大学不出现甚么思想,那么这个大学就没甚么意思。所以大学就不应受某种思想的约束。对任何一种思想我们都可以提出疑问,加以研究和发展。

我很主张大学里头要有多样化的思想,多样化的流派。如果我们一切都是单一的、是排他的、狭隘的,必然造成没有创造性。创造性一定是在多样化的、宽容的环境里.我们现在的确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相当一部分势力仍然用这种排他性的、狭隘的东西指手划脚,还打着一个旗号——叫做“马克思主义”。

一九八五年三月,他在浙大的那次演说中指出,特权在中国是相当顽固的,“特别是我们现在的两种经济不谐调,有一种情况正在发展。就是所谓的新的官僚资产阶级在发展,或新的买办在发展。……这种情况就造成了他在两种体制之间没有接好而来回钻空子,造成了一部分掌握经济权力的人或掌握政权的人进行经营,那不变成所谓官僚资产阶级吗?”一九八五年的春天,经济改革展开不久,执政党内正气尚在,一种向上的、健康的自我改革动力犹存,腐败还没有到多么严重的地步,至少整个肌体并没有腐烂,国人对整个体制的自我更新仍抱有极大的希望与幻想,体制内掌握大小权力的人当中,正直、有超越个人私利追求的人也还不少。当时,报纸上对那些问题虽有所讨论,但没有这样直白和大胆。他直觉地意识到,在一个特权意识深厚,特权势力滋生的土壤无比肥沃的中国,在改革开放的旗帜下,将会产生出新的“官僚资产阶级”,尽管套用的是旧概念,还是富有预见性的。

他们为腐败的合法化感到自豪

不幸一语而言中,如果说那时“权贵资本主义”还在萌芽当中,那么现在已然是遮天蔽日。“官僚资产阶级”已养肥养壮,气沖斗牛,他们掌握着泱泱大国的大多数资源,不仅主宰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也控制了无所不能的维稳机器,有着扼杀一切民族生机、绞杀一切反抗声音的内在冲动,维持现有的超级利益成为他们的第一诉求,任何可能影响现存利益的努力都与他们构成冲突。虚幻的意识形态、乌托邦的空洞理想统统让位於眼前的和子孙的物质利益计算,他们毫无羞耻地撕下了一切遮羞布,赤裸裸地以利益集团的面目出现,不在乎任何腹诽,不在乎一切质疑、批评和道义的指控,更不在乎身后的洪水滔滔,只要好处,只要私利,只要世俗的享受。

腐败在他们眼中不仅已合法化,甚至有了几分自豪感。虽然在现实中,“腐败”仍然会被用作权力争斗的砝码.糜烂、溃烂、鱼烂,汉语中很难再找到合适的词彙来描述这种状态.用“官僚资产阶级”这个概念来命名,似乎也太客气了,实在说,人类还没有创造出一个准确的词彙来,与这个群体相配。在他们面前,任何人类的道德、良知、政治伦理、政治逻辑都失效了,他们只有利益,利益就是全部。这是方先生当年绝对想像不出来的一幅图景,它超越了一切人类的想像力,更是击穿了正常人类全部的善良意愿。

当方励之先生在异乡停止呼吸时,这位天体物理学家头上有浩瀚的星空,心中有他对故国的眷念,尽管掌权者将他放逐,他仍属於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所关心的,当他离开之际,更关心的也是故国的人们,特别是与他命运相关的八十年代人,我们这些受过他启蒙的人。当时我写的另外一条微博,转眼就被删了——

斯人已去,那个时代已在历史中永远定格。这个不幸的民族在千回百折之后,终究会抵达该抵达的应许之地。到那时候,回望我们在旷野漂流的日子,一切的困苦、患难、牺牲都会成为祝福。身在庐山之中,我们看到的常常只是庐山雾.愿方先生的灵魂安息。

关键字: 傅国涌 方励之
文章点击数: 1672

 
english twi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