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放 】  时间: 11/5/2012              

傅国涌:在文学中实现自我价值

作者: 傅国涌 傅国涌

莫言在沉默的大多数当中十分正常,比他恶劣的助纣为虐的多得去了。他在同行、熟人眼中还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人。他深知自己的软弱,只是许多时候无法超越这种软弱。

莫言,这个笔名真是精确地传达了当代中国文学的真实状况,也传达了千百万中国人今天的真实命运,在这块土地上,我们除了莫言,还能做甚么?将二○一二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莫言,简直就是给沉默的大多数送上的一份大礼,这不是一个神秘的巧合,只是这个民族无奈、尴尬处境的再次凸显.在物质化浪潮席卷全球的时代,文学早已边缘化,突然有一个大陆作家成了新闻瞩目的焦点,更多的国人此前恐怕连“莫言”都没有听说过.

文学中的莫言并不软弱

莫言获奖之所以在海内外引起巨大的争议,一方面是因为世人对诺奖的神化,无法以平常心来对待。另一方面,正是莫言自己的所为与诺贝尔文学奖包含的理想气质缺少关联导致的,他在所处的环境中精明圆滑,处处顺应这个环境,与现存体制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手抄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不久,就传来他获诺奖的消息,两者之间构成的巨大反差,令不少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文学的归文学,政治的归政治,当然没有错,但是文学是否要呈现人类的良心,作家是否要承担社会责任,是否要对自己栖身的时代做出回应,这是底线的坚守,并不是高调的理想。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不是真空中的纯粹文学的标准,世界上的写实主义其实也没有一种完全脱离现实生活的文学,对莫言获奖持批评立场的国人,只是对诺贝尔文学奖包含的理想性更看重而已。

莫言是个勤奋的作家,三十年来,不断有新作品问世,而且保持着一定的水平线上,他在现实处世中显示出精明,在文学中却保有一颗带有泥土气的淳朴的心,在文学中他并不软弱,并不窝囊。他始终在追求,努力通过文学来实现他真实的价值。这一点无疑是可贵的。在一个缺乏言论自由、创作自由的时代,他在文学中竭力地释放自己生命的自由,在钢丝上舞蹈,努力在文学中挣脱罩在头上的那张无所不在的大网.他的作品在揭示这个民族的残忍、丑陋、和人性的扭曲这一点上,提供了许多前人没有的文学体验。

和世界文学相比还有差距

毫无疑问,他的小说在当代中国作家中是够水准的,但是放在世界文学尺度下,是不是还有很大的距离?随着时间将会显露出来。现在就可以看到的是,他在语言上并无充满个性的独特创造,他的作品也没有引发国人什么深刻的思考,没有给这个时代的读者带来内在的震撼。十二年前同样得到过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其作品的真实价值也很有限,仅仅占了中国人的便宜,在世纪之交中奖。有些得到此奖的外国作家如德雷克.沃尔科特、耶内利克、哈罗德.品特等,也颇有争议,他们的作品并没有因为获奖而深受欢迎。

莫言的问题是作为一个世界性作家,他缺乏道义上的担当和情怀。他在私人生活中可能为人还不错,但文学是公共的,如果没有理想、没有责任、没有对人类的悲悯和担当,这样的文学太窝囊了。在共产党统治下其实没有真正的文学,鲁迅活着怎么样?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都给了答案。今天文学依然处在一党的领导下,文坛臣服於党权,或者说它本身构成了党权的一个部分。作家在作协体制下并无独立性,要保守自己的独立人格,坚持独立写作,在中国仍是艰难的,虽然状况比“文革”时代要好得多,那也只是管制有所放松了。根本上并没有变化。

我觉得莫言有可爱的一面,他坦承“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越是这样的在现实生活中懦弱、无用的人,越是在文学作品里面表现得特有本事。文学作品就是把生活当中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情,在作品里面做到了。”但当他面对具体的、不可回避的事情时,他就没能做到这样的直率、真诚,他获奖之日面对记者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抄“讲话”辩护,而没有勇气直言自己的软弱。

坦承内心懦弱的一个好人

其实,莫言是个常人,不是超人,在整个大陆文坛普遍依附体制的情况下,如果他不获得这个巨大荣誉,不大有人把他单独摘出来拷问,想想抄讲话的衮衮诸公就有一百位,他不过其中之一。他的软弱是可以理解的,处於这样一种赢者通吃的体制之下,一个有地位、有身份的小说家,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生怕给自己带来不方便,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选择,所以他可以拒绝就刘晓波入狱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可以拒绝与当局不喜欢的作家一同出席外国书展,他可以说官方审查制度带来的好处,这一切都是一个扭曲时代教给他的本领,天长日久内化成了他的本能。

相反,勇气、承担是需要代价的,在一个充满恐惧的国度,一个曾经被饥饿、被各种各样的生存恐惧折磨过的成年人,往往会选择回避,只要自己还能好好过下去,而且还可以退到自己最后的领地。莫言,在沉默的大多数当中显得十分正常,比他恶劣的、处处站在官方一边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多得去了,相比之下,他在同行、熟人眼中还是一个善解人意、为人挺好的好人。他深知自己的软弱,只是许多时候无法超越这种软弱,所以,他便退守到他的文学天地中,借助作品来倾泻自己内心的种种不平,尽情地发挥他的想像力,他可以把酷刑写得那么精细,精细到几乎在赏玩、品味,他可以借助一头驴的眼睛、体验来感受尘世沧桑,中国土地上发生的折腾,他的笔甚至触及了计划生育,尽管最后的解释充满无奈。

莫言开始告别莫言的状态

让我们以平常心看待莫言其人其文,更以平常心来面对诺奖吧,许多第一流的世界公认的作家并没有获得此奖,一些二三流的作家获奖,都早已证明这个奖项也没有那么神。如果把这个奖的标准当做衡量一个作家成就的单一尺度未免太势利了。莫言获奖在许多中国人中引起的反应,特别是那些廉价的兴奋和狂欢,只能证明这个民族可笑和不成熟一面。

当年鲁迅拒绝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给台静农的信中说自己不配“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赏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即使相隔八十多年,莫言今天有幸得了这个奖,也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与鲁迅、沈从文这些未拿过此奖的中国作家比肩,可以与世界上那些顶级的大作家比肩。他的作品放在那里,白纸黑字,不同人自可以做出不同的评价,奖归奖,作品归作品。每个作家最终要以自己的作品说话,同时也回避不了良知的抉择。

今天,我们已经看到,莫言获奖之后的讲话已经有了许多非主流的色彩,呼籲释放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认为他完全可以去研究政治,他也对法国国际广播电台说,一九八九年以后他“对党失去了信心”。这些话是他以前绝对不会说、也不敢说的,面对诺奖带来的巨大光环,他说出来了,莫言开始告别莫言的状态,这也是变化。在一个大转变的时代,沉默的大多数终究要告别沉默,即使象牙塔里的纯文学也要面对不可抗拒的大转变,文学到底是人的文学,人抵达哪里,文学也抵达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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