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权网 】  时间: 11/25/2012              

黎建军:我被非法软禁164天的经历

作者: 黎建军 黎建军

201266晨,湖南省邵阳市著名民运人士李旺阳被发现离奇吊死于邵阳市大祥区医院。我是当天上午9点多接到朋友的电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李旺阳老师绝不可能自杀。我于20119月与20124月两次到大祥区医院看望过他,他给我的感觉是意志非比常人。今年4月份时,他还表示为了抗议邵阳市政府对他的残酷打压和出狱后不给他正常治疗,他准备到邵阳市政府去绝食抗议。我听到他的这一想法后,即与他的好友尹正安老师讲了我对他身体的担忧。我希望尹正安老师能劝劝李旺阳老师,不要绝食,好好养病,以迎接他终生为之奋斗的自由民主社会的来临。随后我在维权网上发了一则消息,希望各界关注这位在监狱中被折磨的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的老人糟糕的生存现状。

 

66上午10点,我从家里出发去邵阳。其时出发前我已知道此行必将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风险,何况我要去的还是邵阳。但当时我的心里充满着李旺阳老师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带来的巨大悲愤,我想哪怕回来后就算被弄进监狱,我也要去为李旺阳老师苦难的一生送最后一程。

 

为了能顺利到达邵阳,我先坐怀化至隆回的客车,然后租了一辆私家车从隆回到邵阳。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到邵阳时已是下午2点多。而当我找到邵阳的朋友们时,我得到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坏的多,李旺阳老师的遗体早已被当地警方抢走。也就是说我连见李旺阳老师最后一面,送他最后一程的愿望也成了泡影。我预感到邵阳警方绝对会对当时在邵阳清真宾馆里准备送李旺阳老师最后一程的朋友们采取行动,而且时间不会超过6日晚上12点,我把我的这种担心说给了在场的十几位朋友。果然,晚上10时许,邵阳市国保支队的人来到我们呆的房间,领头的那位邵阳国保支队的支队长对在场的每个人发出近乎死亡般的威胁。说实话,我跟怀化的国保甚至国安经常打交道,大家虽然立场不同,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象他那般凶神恶煞的人。

 

随后不久,我接到怀化国保给我打的电话,他们说已到邵阳来接我回怀化,并希望我配合。几分钟后他们一行四人就来到房间门口,我跟在场的尹老师商量了下,觉得留下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更何况李旺阳老师的遗体到底在哪,也没一个人知道。我没有选择,只能跟国保回怀化。在回来的路上,我还记得他们其中一人说,如果当晚我坚持不回来,他们会等天亮后再把我弄回来,但他们会跟我呆在一起,毕竟大家都是怀化人。

 

69中午国保约我喝茶,我跟他们谈了我对李旺阳老师之死的看法,他们则要求我近期不要再去邵阳。我知道再去邵阳已没有可能,何况邵阳的朋友已全部被当地警方控制,我答应国保近期不会去邵阳,但希望邵阳官方能如实查清李旺阳老师死亡真相,并且要有独立的第三方参予调查。

 

没想到的是,我回到家没多久又接到国保方面的电话,他们说要跟我再见面问些事情。我意识到警方要对我采取措施了,但具体会怎样,我无法预测。我只知道这应该不是怀化国保方面作出的决定,不然的话,中午喝茶过后他们没必要让我回家。而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作出决定的层级越高,波及的范围就越大,牵涉其中的人必定也越多。

 

国保说要带我出去旅游,然后便把我的手机拿走。当时我母亲住在我家里,她因为双脚浮肿到怀化来治病,而我刚刚带她到医院作了检查还来不及给她去治疗。我提出回家去带点衣服但国保没有同意,随后便同他们上车。说实话,那天即使他们同意让我回去拿衣服,我也不敢跟母亲说我要跟国保一起出去。母亲70多岁了,而且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我怕她受不了。

 

我意识到手机如果被关那家里的情况就一无所知,而我年近八十的父亲从去年以来就曾因心衰昏倒过三次,母亲现在也病情严重,他们随时都可能生命垂危。我当即跟国保要求我的电话必须通畅,每隔一定时间必须要接妻子的电话。他们走到一旁打起了电话,显然他们是在请示,电话打完后,他们同意了我的要求,但条件是电话必须由他们控制,我只能接听妻子的电话,不能说我在什么地方,也不能说与此相关的一切内容,否则发生一次电话就关掉。我们双方达成暂时协议。

 

69620,我被带到怀化的新晃县城。61517日是我女儿初中升高中考试的日子,女儿平时跟我交流的比较多,现在面临升学考试,自然希望我能在她身边。我跟带我来的国保要求15日前回到怀化,以尽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国保答应向上请示,但结果却令人失望,我自然无法回怀化。那些天我陷于深深的自责中,情绪也不是很好。我知道现在读书竞争的残酷性,如果女儿因为我的事情绪不好而发挥失常,那不就害了她?这样的不安一直到629才结束,那天妻发来一个短信,女儿的分数远超市内最好的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而那时我也已从新晃回到了怀化,被继续控制在一家部队招待所内。

 

715是我母亲72岁的寿辰,这些年来,虽然回家的时间很少,但父母的生日是一定要回去的。而且妻告诉我说,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心,只说我到外地学习去了。随着这一天时间的临近,我变得焦急起来,我不断的向国保要求715前一定要回去,否则我将绝食抗议。直到711国保方面还是没有答应我的要求,而我也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我跟妻说,要是电话不通了,也就不要再打了,显然妻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电话。

 

713下午约4点时,怀化国保方面近10个人来到我住的房间,他们跟我说,李旺阳自杀一事上面已调查清楚,结论是自杀。他们说上面已同意让我回去,但回去后希望我不要再关注李旺阳之事,并且十八大即将召开,在此期间希望我不要在国外媒体上发表文章。我口头承诺在中共十八大召开这段时间内不写东西,但我得告诉朋友们我已经出来,以免他们担心。

 

716下午,就在我出来不到3天时间,国保又给我打电话,约我到他们办公室去聊聊,随后有车就把我接到公安局国保办公室。这次我有点搞不明白,刚才出来两天多点,而且我刚从老家回来。

 

国保跟我说我没有兑现承诺,出来没两个小时就在境外媒体上发东西,本来他们准备13日晚上把我弄回去,但考虑到15日是我母亲生日,所以给了我两天时间。结果我又被控制起来,这次是在一家银行的招待所里,那地方我从新晃回怀化时在那里曾住过三个晚上。

 

其实说我在境外媒体上发东西也许只是个借口,因为我出来前跟他们说过,我得告诉朋友们我已经出来。而且上次他们只询问有关李旺阳老师方面的事情,而这次他们问的全是维权网方面的事。他们问我对维权网的看法,我说维权网是关注中国公民权利遭受不法侵害的网站,他们问我做这样的事对不对,我的回答很直接,这肯定是对的,而且只要我发现有权利遭受侵害的人和事,我会继续关注。

 

这次再被控制什么时候能回家我心里没底,最坏的结果就是中共十八大开完之后。相对于前一次,后面对我的控制似乎较前面要松些。因为除了几名协警外,就是我居住地的工作人员在守着,人员数量也少了些。前面每天最少有67人,多时有9个人,而后面就固定为每天4人。国保会不定期来看看,期间还给我买了三、四次书。

 

824中午我出去吃饭时,走在路上突然感觉站立不稳,头晕的很厉害,当天晚上睡觉时,不仅头晕而且痛的很厉害,第二天,还是如此。第三天,我给国保打电话,要求去医院检查。829,国保方面带我到市第一医院检查,结果是我得了严重的颈椎病,椎体已压迫脊髓。我向国保提出要么让我回去,要么让我住院治疗。到了910右,国保方面来跟我说,能否保证出去后在十八大前不写东西,我跟他们说我已病成这样,回去先治病,况且随着十八大越来越临近,控制的也越来越严。这时的怀化国保方面可能有让我回家的打算,我也就静等他们的决定。然而到了914,国保来跟我说,回去已不可能,高层的决定是必须等十八大开完后才能回家,希望我安心呆在招待所里,等十八大开完也只有一个月多点。同时他们告诉我,鉴于我的病情,上面同意让我治病,但只能每天到医院做理疗,不能住院治疗。

 

926日起,我开始到医院做理疗,每次都是守着我的人员陪着去医院,我知道理疗治标不治本,仅仅只能缓解疼痛,但环境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大约9月底的某天,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中共十八大将于118召开的消息,初一听到,我很吃惊,我原以为他们的会议是10月中旬开,而现在又推迟将近一个月,这就意味着我回家的日子又得往后推。说来好笑,那些天我竟天天祈祷他们自己不要再弄出什么乱子,能按时把会开了,我也好早日回家。

 

930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那天下午只有一个人守着我,其他人回家过节去了。那天晚饭吃的很早,到了晚上,我望着一轮圆月,想起年老多病的父母,劳碌奔忙的妻子,日夜盼着我回家的女儿和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姐姐弟弟们,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泪流满面,这里明明是我的祖国,但我和我的家人却感受不到她的温暖,生在故国却如同飘泊异乡。

 

在这里我最怕的就是接到父母的电话,最担心的就是父母的身体。第二次被带走后,父母应该知道我不是到外面学习去了,他们的牵挂成了我沉重的心理负担。1031是我父亲79岁寿辰,我原以为中共十八大十月中旬召开,那么父亲的寿辰我是能赶上的,但现在也成了不可能,虽然我多次向国保提出1031当天要回去一趟,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可能,他们向我表示对此他们也是无能为力,作为变通,国保方面可托我妻代他们给老人送份寿礼,但被我谢绝。

 

十八大开完后我以为第二天就能回去,但打电话给国保,他们却说暂时不可能,还得向上请示,要等高层作出决定。1120,国保方面跟我说,高层已同意让我回去,应该只要等一两天。那天他们跟我作了一次时间比较长的谈话,国保要求我回家后不要在海外网站上发文章,不要再关注维权,他们的要求我没答应。随后他们提出我在关注维权事件时要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事实。我跟他们说我写的任何一则消息凭借的都是于法有据的事实,再说如果有什么歪曲报导,我可能早成阶下之囚了。

 

20日晚上,我是11点钟睡的,一觉醒来,看看电视上的时间,已是21日早上6点零8分,这是自69以来164天里我唯一一次一觉睡到天亮的一晚。这160多晚里,由于看守人员的原因,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时彻夜未眠,有时半夜醒来后再无法入睡,更多的晚上是每隔一个小时醒来一次,对我来说,每天夜里都成了非常难熬的时间。

 

201211217时,妻子把我接回到了家里,从201269到此时,我被怀化警方非法软禁整整16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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