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2/5/2007              

子尤周年祭

—— ——把教育留给生命

作者: 樊百华 樊百华

 

此间近日的大会在我心中的重量远远比不上一个孩子。

2006年10月22日,16岁的吴子尤在北京去世。死因,胸腔肿瘤。报道称,子尤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故事会怎么收场呢?”

什么故事?当然是生命的故事。对于孩子来说,生命的故事与教育息息相关。

几个月前乡下的外甥女来信让我替她买子尤文集《谁的青春有我狂》(少年儿童出版社2007年1月)五一节带回。买了,读了,一定要写一点感慨也出于很私人的考虑。一个外甥女就值得我认真写一些感想来交流的了!

我曾偶然从电视上看到过子尤和柳红,且默默深铭于心,但子尤文集出版了我并不知道。现在我敢肯定:子尤的精神生命将会延续,很多人会被子尤淹没。一个叫雅楠的女孩,是子尤的病友和挚友,也是癌症,今年10月15日请子尤的母亲为她的一本书稿写序。柳红序言的题目是《子尤看作你》。是的,子尤的眼睛看着雅楠,也看着我们,看着全中国的孩子,看着中国的教育。

“子尤的名字是我起的,取自由的谐音。”妈妈柳红一年前这样写她刚刚离开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子尤是世界上最美最真最善、最有智慧、最有涵养、最有境界、最有趣味、最明事理的好孩子。”在子尤“化作星星飞上天”的24小时后,柳红妈妈将这样的文字置于儿子文集的拦头。

评说任何一个人都很难;评价一个孩子比评价一个成人更难——想想我们的老师们给孩子写评语那样的轻松,轻松到近乎可以由复印机代劳,我的感觉便近于恐怖。我来评价子尤,一是才华不逮——抛开才华子尤还能是子尤吗?一个才华平平者可以对艺术少年说三道四么?二是我的心灵已然糙砺,很难回到少年的鲜嫩、天真、率性。但人们若限于为可欲可为之事,至少柳红不肯同意,子尤也不会同意的,明知不可而为之是她们与病魔抗争的照人光彩,也是子尤批评妞妞的父母、周国平夫妇的尺度。

才华是们父母心里面都有的对孩子的期待,即便不是第一期待。人们对天才津津乐道不就是说才华么!子尤让我又一次特别清晰地想到才华。很多人一辈子拿不好筷子,不稀奇,一如苏南人善做馄饨、北方人善做饺子不神秘。才华不是神秘的,才华的赋得一是要有耦合的环境氛围,二是要有充分的操练。奥地利人多音乐才华全在耳濡目染的丰厚传统。中国鼓浪屿的孩子善弄钢琴不需要父母特别操心。子尤的自述很有价值,至少让我又一次对着子尤的生命历程,将此前形成、获得的看法强固起来。

子尤说:“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有一个难得的生活环境,从小视野就是开阔的”。爸爸、妈妈并非天生的教育家,也干过“逼我弹钢琴”的勾当,好在他们有条件(经济收入当然很重要,但不是决定性的)也有自觉,给予子尤及时而丰富的激发,使得子尤可以选择“无数条美妙的道路”。(《子尤自序》)“为了培养我的幽默感和快乐的性格”,柳红给小子尤买来相声磁带,“刚听了一点儿,我就顿时像着了魔一般,开始跟着相声磁带学说、学演,连那些演员的说话腔调也学了下来。疯狂地学相声的劲儿,促使妈妈一连给我买了二十多盘磁带、几大本书”;子尤喜欢卓别林,家人就配合他搜集卓别林的相关资料,“从喜爱卓别林电影,我又喜欢上了电影艺术,接着马不停蹄地开始收集奥斯卡经典名片,至今已有200多部。美国电影史我背得滚瓜烂熟”……“这就是我的创作经历:四岁听故事,五岁说相声,六岁看卓别林电影……”(《我的创作经历》)八岁开始写作的子尤,其实是把写作当作文字游戏来玩的。子尤很小的时候就从柳红妈妈学诗词,“看什么就学什么……读什么词牌就写什么词牌”,可见这一学习过程是相当游戏的,用子尤自己的话说:“我的古诗和儿歌差不多”。(《子尤自序》)当然,所谓小说也必定与子尤耳熟能详的儿童故事差不多……小说、新诗、旧体诗、散文、随笔、杂文等等,在大人们觉得难以摆弄的文体,在子尤不过都是文字游戏花样稍换而已。子尤的文学兴趣发端于一套《西游记》磁带,“我天天听,所有段落都能背下来。我还听姥姥念书,像《超人》、《三国演义》、《水浒》等等。这些书的章回当时我都能倒背如流,逢人便讲。”(《我的创作经历》)人们注意了:这里的“背”肯定不是子尤的妈妈、姥姥们的强制性要求,而主要是子尤用心专一、心思集中、热情投入的结果,妈妈、姥姥们顶多一起投入地参与子尤的学习游戏(例如充当忠实听众、观众满足子尤讲故事、表演的欲望)罢了。

我不准备在这里详细研究子尤的才华诞程,我关心的只是“早期优良教育”的实质。实质是什么呢?快乐教育?不是,因为快乐是无法“制造”、“制作”出来的;教育要让人快乐,但不可能有一个快乐教育,好像你只要把这种教育拿过来用上去,就既有快乐又有教育了。但快乐是可以触发、可以生发的!靠什么来触发、生发呢?没有别的办法、方式、途径、秘诀,只有一个,一个人人都熟悉的活动——游戏!也就是让孩子放开来玩,玩什么、为什么玩、怎么玩等等,都不要刻意谋设,只要从孩子自身的反应出发,尽量丰富、尽量有趣生动即可。父母、大人们也必须是游戏中的游戏人,而不可拿捏着教育的分寸出现在游戏中。也就是与孩子互动得越多、越界限不明,越好。

还是要坚持这样的观念:游戏是孩子们的生活,对孩子们来说,游戏之外无教育。最好的早期教育只能是游戏教育。想想现在幼儿园的孩子们,拿着各种作业回家让父母“签字”(让父母了解孩子的“学业”),进入“重点幼儿园”要抽签摇号,中签了还要接受考试选拔,我就感到头痛欲裂。

是不是富裕的家庭早期教育一定好呢?一般来说,富裕家庭的家庭气氛、亲子(父母亲与子女)互动要好一些,至少父母亲不会为了基本温饱、为了生存而疲于奔命。智慧、聪明、玩乐是需要空闲的,广大贫困家庭数代、几辈子人,实际上可能往前几百年间,大人们都日出而作、累死累活啊!子尤的父母显然是具有相当高文化水准的有闲人士,至少子尤说到的大多数文化活动,一般贫困家庭是望尘莫及的。那么,拿现今农村贫困家庭来说,穷孩子们面对子尤该作何想呢?不应当只剩下自卑的。须知,很多的富裕、有闲、知识家庭,都没有子尤幸运。一个优秀的画家不一定比激发孩子视觉反应的大师——大自然,更能把孩子送上美术之路;一个故事大王不一定比拙嘴笨舌,却让孩子有充分表达机会的父母,更善于把孩子送上故事文学的道路……教授的孩子往往比朴实农民的孩子更害怕学习……这些都不奇怪的!因为草根阶层与孩子的互动更多散漫、更无心机、更随意,因而更多游戏成分,或者更少对孩子天性的扼杀——朴实着想,大自然也跟人类做着丰富的游戏啊。当然,若是贫困加抑郁加暴戾加种种恶习加……那是一定要把孩子弄糟糕的。而当下的“教育”,似乎是把家庭(无论穷富)“教育”较为糟糕的方面集中了起来,只是把这些糟糕非人格化、无形暴力化、模式化了。这种对孩子天性构成集团犯罪、集体谋杀的“教育”,竟能堂皇推行而毫无自省、忏悔、愧疚,让人不能不叹服恣意妄为的超生物麻木。这一点,子尤在文集中也做了沉痛、痛切的描述——这是子尤留给这个世界的最珍贵的礼物之一。在《因为那被埋没的声音》中,子尤写到:“前些天,在离我所在的北大校医院不远的地方,一个03级的北大中文系女生跳楼身亡。她,身体肯定摔出了不少血吧!……没过几天,我的几个好朋友来医院看我,送给了我生日礼物。我常常从同学的电话里感受他们学习生活的压力与痛苦……他们告诉我,一个我们小学时的同学,现在在北大附中的女生小C自杀了。……刚刚开始生,怎么就死了?……我眼中最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小L休学了,最懂事稳重的小H开始看心理医生了。怎么会这样呢?……我哀叹,我惋惜。又没过几天,班里的一个女生小Z也休学了。我哀叹,我惋惜……”在《新狂人日记》这篇不无魔幻现实主义悲愤的寓言体文章中,子尤写的最后四个字是:“救救孩子!”在《生死间的随想》中子尤口述、柳红记录的一段“意识流”中,子尤说道:“我的害怕之处在于意识极其清楚什么都做不了。我的手还不能动,心里就想起小鸡鸡来着。……我跟王钊说了三年抽!抽!抽!……其实死在五四挺好的……五四归魂……”感谢小子尤!是的,子尤说“我的求生欲望多强呀!”谁不是这样呢?一个社会到了刚刚开始生命旅程的孩子,为了来自“教育”的压迫便要么不知生活滋味了,要么干脆作别生命,尤其是发生了这些却还不能让“教育者”警醒起来,这不是超生物麻木又能是什么呢?

子尤把生病视为上帝的礼物,联想到他反复表达的不再为上学烦恼的幸运感,这是一种怎样的幽默呢?呜呼!

这里需要对生命长短说一点看法了。子尤的看法是只要生命是精彩的,长短并不重要。这是对的。年龄记录不等于生命的价值,否则,最长寿老人就真的太重要、太值得吉尼斯不知疲倦地搜寻不止了。但是,没有吉尼斯人类的意义不会减损丝毫,人均寿命的长短与一个社会的福祉、快乐、创造、平等、正义,没有因果联系。(例如人均寿命长未必表征了公共福利的优沃)子尤的早逝本身当然是令人痛惜的,花了巨大的代价没能逃脱病魔也有令人惋惜的地方,但我真的并没有多想这些。值得我多想的真正是子尤的生命为什么能够如此绚丽辉煌,比太多太多的寿者不知要珍贵多少倍——当然是对于活着的人们的珍贵。

子尤走了,他的爱还在延续,在我的心中温暖着、勃发着。

生命的质量最重要的莫过于爱了。爱的愿望、冲动、激情、能力,简直就是生命的整体、全体了。

这里特别要说的是子尤们相互之间的爱。子尤的率性、朴直,他对美的感受力,是我不能至但心向往之的。少年维特的烦恼曾经深深折磨过我,差一点将我的一生毁了。在这里,爱,是的,爱,曾经是羞耻、堕落、颓废、肮脏的共同所指。当少年的我对一位少女的吐露被她慌张地掷弃于路边,很快我就被漾开的叫做耻笑、鄙夷的巨型漩涡淹没了。恐惧让我离开学校长达40天之久,幸遇班主任陈义哲老师来到我家摩顶放踵,说我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只要回去上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多么值得羡慕的权利、尊重啊,子尤们终于有了爱的空间了,虽说还有些窄,但毕竟已被挤出一些了。

不过,面对子尤不无手忙脚乱却也并不抑郁的对少女同伴们的爱的表达,我在为子尤们高兴之余,还是有不少的困惑啊!

人们说,应当像欧美社会那样,为孩子们提供足够科学、理智的性爱教育。当孩子成人后应当充分尊重其爱与性的权利。但是,与一层薄薄的处女膜相关的问题还是太多太多。

人们说,那些少数人或者“极端个人主义—极端集团主义”分子,总是有意无意将快乐垄断起来的社会,有太多的老百姓对情感生活知之太少,比怎么当官、发财,或者怎么捞取财富、往上爬,(这些多少还有官商们的半公开表演)懂得更少,得之尤少。这里老百姓的人生形同枯槁草木。

人们说,良好的教育一定会使孩子们因为种种学习、种种活动的繁忙,而冲淡爱欲。不论这样说是否已经是一种消极防御,子尤的坦陈已经证明这种说法的不可靠。子尤生病了,子尤的兴趣太广泛了,子尤也够忙了,但子尤爱欲的炽烈却一直缠绕住发育后的子尤。友谊不算,至少有好几个美少女都是子尤愿望中的恋人。子尤常常深深陷入相思的疼痛。离开了学校的子尤已经没有了考试与自由之间的紧张与撕裂,但子尤热爱和热爱子尤的少女,有的却被撕扯得去从茫然、不胜彷徨。

对着子尤沉思:少年如何与爱欲平和相处、相安无忧呢?

爱欲不可欺骗,不可忽视,不可敌视。可以因为忙碌而有所冲淡,但不可能用劳累躲避爱欲。可以戒烟、戒毒,但爱欲是种植在生命的根性处的,能够禁戒生命么?

人怎样照看饥饿、食欲的呢?可以得到的启示是:要吃,但不止吃一样东西。爱欲也不能拘陷于一点、一面。与妈妈同枕共眠的子尤苛刻挑剔、数落妈妈的容貌,那是一种审美游戏,无性恋母;与男同学知根知底的无话不谈,那是一种心智游戏,无性友谊;与第一位美少女恋情款款,妈妈也平常面对,但空间时间的安置使恋情止于公共空间的拥抱;子尤的兴趣广泛,爱好多样,心思机敏,创造欲旺盛,这极利于造成注意的积极转移——任何人,若将心思置于一点、一面,都是容易出问题的,求知么,大可不必头悬梁锥刺股;探索么,大可不必弄到走路不避窨井的沉迷;偶像、美色、性、酒、权利、地位、名望、金钱……等等,不说游戏规则、逐之有道,即便成本是零、得之无碍,也要适度。人类的大患在求“美”者如过江之鲫,求真求善者寥寥,气盛少年若病于相思万事无味,本身就是爱的资格的坍塌,就是占有欲畸旺、心思偏狭、神志蒙昧。爱需要落实却不限于落实,因为爱是有普泛性、灵动性的,滞碍之则死!这不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因为新旧、本异不是爱的分别所在。

爱是无法强求的——子尤一定深谙此理。爱是自然的一部分,本须循自然大道。率性不是蛮性。进出异性之爱都会有爱所特有的疼痛,譬如天地美景,别之无憾?有的!但哪有收天地美景于镜匣之中的?小云、泓姐、安宁……子尤生出大喜欢的少女不下十位,若将天年还子尤,众丽寻他犹自由。若将不相干的杯水主义撇清,天涯何处无芳草,便是爱之灵动性、普泛性的形象诠释。若此,“为伊消得人憔悴”,何苦来哉!

我不想把子尤当作少年之爱的范本,但子尤情感的丰富、热烈、疼痛、舒展,应当是寓有相当的启示性消息的。健康美妙的少男少女呵,请从子尤共同思考,共同触摸爱的脉搏,安静些、灵动些、朴实些、敞开些。

我喜欢子尤,但也有或许不同于柳红女士、子尤朋友们的异想,例如面对人们对《英雄》、《十面埋伏》的批评,对胡兰成、张爱玲、李敖的偏爱,对周国平夫妇的批评,子尤固然是真实的子尤,也是难得的子尤,更是不无独特气息的子尤,但我注意到子尤既然多少有了些信仰襟怀,本可以多一些平和、沉静的。子尤还小,毕竟来不及知道得更多。子尤是一个“这孩子”,有他自己的来路、历程,而任何既成路径都只是“这条路”。少年才俊我还喜欢韩寒,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面对少年才子,做无愧于21世纪(?)的人生思考的时刻了。我心中也有青少年才俊的模糊的范型,能否将“安静”加入其中,一直对我有着诱惑的。但在直觉上,将少年与安静联结起来是有危险的,尽管例如韩寒、子尤比太多的成年人还安静。我固无才华,但我坚持认为:孩子们应当尽可能知道得多些,要说、也要做,但不在意早晚、快慢、公私、隐明,且尽可能说得、做得审慎从容些。                                                                                                     

我心中永远活着子尤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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