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方早报 】  时间: 7/14/2013              

程映虹:阿郎和雅里:朝鲜爱乡主义的童话

作者: 程映虹 程映虹

雅里用生命换来的鲜花开遍村庄,月光下的原野充满了芬芳,多么美艳的图画。对于这种用牺牲生命创造出来的美学意境,我们一点也不陌生。

阿郎(Arang)和雅里(Yari)是两个朝鲜小男孩。他们住在一个叫阳沟(Hyanggol)的村庄里。

有一天这两个男孩在村子附近玩耍,村里的长老过来了,问他们说:“我的孩子,什么是你们最珍爱的东西?”阿郎睁大双眼说:“当然是自己的土地。”长老轻轻拍着他的头说:“好聪明的孩子。我再问你:什么是你活着的时候永远不会忘记,哪怕死后也仍然珍惜的东西?”阿郎不假思索地大声说:“当然还是我出生的土地!”“真聪明!你总是牢记最重要的东西!”老人夸奖道。然后他转向雅里,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呢?”雅里脸红了,低头用脚趾头挖着脚下的泥土。阿郎告诉老人说:“他不爱说话。”长老说:“是吗?但是你必须牢记生你养你的土地,就像阿郎刚才说的。”

有一天,长老要阿郎和雅里到一个叫库龙沟(kurumgol)的地方去找一种花的种子。这种花会在夜间开放,并散发出芬芳的气息。长老说,有了这种花,阿郎和雅里的村子会变得更加美丽。

阿郎和雅里非常兴奋,答应了长老就出发了。他们到了那个叫库龙沟的地方,拿到了那种花的种子,但是在回程中被奇怪的风暴刮到了一个陌生的岛上。他们的船还在,但桨没有了。他们的村庄是春天,但这里已经是秋季,到处都是果树,上面结满了诱人的果实。两个饥肠辘辘的男孩伸手去摘果子吃。但就在他们把果子送到嘴边的时候,他们却发现果子硬得咬不动。这时,一只黄色的鸟儿飞到他们头顶上,对他们说,他们尽可以吃这里的果子,但必须先发誓留在这里永不离开。只有答应了这个要求,果子才能入口。听到这话,果子从阿郎和雅里的嘴边掉了下来。鸟儿很奇怪地问他们为什么又不吃了,他们说必须回到自己的村庄,村民们还在等着自己把花种带回去。

阿郎和雅里想回到自己的村庄阳沟。但他们不知道方向,这个岛上没有一个人。雅里对阿郎说:“让我们自己做个木桨回家吧!”阿郎说:“哪里有东西可以做桨呢?”雅里朝最近的树跑去,但很奇怪,当他跑近每一棵树的时候,这些树就不见了,就像和他在玩捉迷藏的游戏。阿郎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似乎已经变得和雅里有些不一样了。

雅里筋疲力尽之后倒在草地上。这时阿郎过来了,张开干裂的嘴唇说:“雅里,我们先吃一点果子吧,要是不吃,我们会饿死的。吃了果子难道就真的不可以回阳沟了吗?我们就在吃的时候说不回家么,有什么大不了?”雅里大吃一惊,说:“你怎么敢这么想,就是因为你很饿吗?这里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和我们的家乡很不一样。我敢肯定,要是我们吃了这里的果子,一定有可怕的事情会发生,我们会忘掉自己的家乡,哪怕只有一会儿。还是让我们忘掉饥饿吧,赶快想办法回家。”阿郎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阵,雅里开始感到不仅仅是饥饿,而且是胃痛了。他想起家乡美丽的土地,勤劳的乡亲,慈祥的长老,他更思念他们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真好吃啊!就像蜜糖一样!”雅里抬头一看,阿郎一边吃一个黄色的果子,一边舔着嘴唇。“你在干什么?”雅里恐惧地叫了起来。阿郎没有理他。吃完了那个果子后,他变得非常兴奋,精力充沛,在草地上跑来跳去,欢呼着说:“多么可爱的地方!这个秋岛多么可爱!我不回去了!我就要留在这里!”“你怎么可以这样?”雅里焦急地说,“我们必须带着花种回到我们的村庄去!”“什么花种?什么村庄?我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所有地方中最好的。”阿郎古怪地笑着,又摘下来一个果子吃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你说得对。故乡的土地是没有意义的。你需要的就是活得好吃得饱。”雅里抬头一看,是那只黄色的鸟。鸟儿对他说:“如果你也忘掉故乡的土地,去吃一些水果,你也会好起来的。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欢迎你留下来。吃一些果子吧!”黄鸟叼起一只果子要给雅里。雅里说:“不,我不能吃。你不懂,我们故乡的土地是我们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们不能忘记和抛弃我们故乡的土地。”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孩子真顽固。”雅里抬头一看,黄鸟不见了,一个丑恶的魔鬼化身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老太婆站在自己面前,说:“我倒想看看你还能熬多久。”说完,魔鬼就消失了。

雅里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他挣扎着朝河边爬去。但当他爬到河边时,他发现连船也不见了。周遭很快就黑下来了。雅里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就是死了也要把花种送回故乡。他把手中握着的花种放进了嘴里,然后用尽力气喊阿郎的名字,但声音很微弱,就像蚂蚁的声音一样。但魔鬼却听见了。它又现身了,哈哈笑着,露出一颗丑陋的门牙,说:“怎么啦?是不是要吃些果子?”“告诉阿郎,把我送回故乡,我要埋在那里。”雅里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这个傻瓜。这样死去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也少了一个仆人。”魔鬼嘟囔着说完,最后看了雅里一眼,又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对鹤忽然飞来,落在雅里身边。它们认出了雅里,雅里用最后的力气要求它们把自己带回他的村庄,他要带着花种埋在那里。两只鹤感动得掉下了眼泪,说:“你就是饿死也不吃魔鬼岛上的果子。”就在这时,阿郎出现了。两只鹤要阿郎和它们一起回阳沟。阿郎笑着说:“为什么要回阳沟?不不,我不要去。我喜欢这个地方。”“老天啊,这个孩子吃了魔鬼岛上的果子,就把故乡全忘了。多么可耻啊!”两只鹤叹息着说。这时魔鬼又现身,把阿郎带走了。

雅里被这两只鹤背回了故乡。阳沟的人们全出来了,他们从鹤那里知道了雅里和阿郎的遭遇。长老捶着自己的胸膛,为当初错看了阿郎而悔恨,说:“他真的做了那样的事吗?他一直说他热爱自己的家乡啊。所以,我们不能相信一个人嘴上说的就真的是他心里想的。”

雅里被埋在村庄里。第二天,从他的坟头长出一株树苗。那天晚上树苗上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花朵的芬芳让乡亲们永远记住了雅里,他们把这种花叫做雅里香(Yarihyang)。

当朝鲜又一次向世界宣布它的人民会为祖国牺牲自己时,我想起了这个童话,并把它缩减并翻译成中文。应该承认,第一次读到这个童话时,我很有些感动,尤其是它的结尾:雅里用生命换来的鲜花开遍村庄,月光下的原野充满了芬芳,多么美艳的图画。对于这种用牺牲生命创造出来的美学意境,我们一点也不陌生。

你不能和童话去较真。但童话也有童话的逻辑,至少在情节的发展和角色的想象上。所以在尽可能如实地转达了原文的情节和意境之后,我禁不住想:那个魔鬼其实是长老的化身。

是他,谆谆教导两个孩子对故乡要比对生命还要珍爱,他已经是长老了,而这两个孩子的生命却刚刚开始;是他,交付给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无上光荣但又充满危险的任务;是他,让两个孩子漂浮到一个让他们绝望的地方去经受在活下去和忘记故乡之间的残酷考验;是他,把活下去的生命本能等同于道德堕落,并化身黄鸟和魔鬼来诱惑他们;是他,看着雅里死去但又让两只鹤把他带回故乡,树立一个把生命献给家乡的道德典范;是他,通过这个残酷的考验测出了不忠者,让乡民们警惕那些只会在嘴上说热爱家乡的人,并把背弃家乡的人看成是魔鬼的仆人。

但谁又会说自己不热爱家乡呢?所以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只有通过了生死考验,才看得出谁是真正的爱乡者。所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爱不爱家乡的考验,这样饿死也就不可怕了。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在一代代高高在上的长老之下,所有的村民都把彼此看成是潜在的阿郎,都在等待那个对他们究竟爱不爱自己家乡的考验。他们生命的过程就是这样的等待,他们生命的意义就是在想象中通过这样的考验。

家乡和死亡就这样不祥地成了孪生姐妹,忠诚和饥饿也就这样孕育为孪生兄弟。对于用这个童话来教育孩子的那个国家的人们,这倒真是富有象征意义。那些成千上万成功和失败的“脱北者”都是阿郎,他们每一个都曾经信誓旦旦地对几代长老保证哪怕饿死也不离开家乡,但却常常为了几个红薯一块馒头而冒死去当叛徒。而那些留在家乡的,还在信誓旦旦地对当今长老保证:他们哪怕饿死也要埋在自己的土地上。但长老心里都很清楚:村民们嘴上都是雅里,但只要一有机会来到那个魔鬼的岛屿上,他们就全都是阿郎。所以,他们今天再也不会把村民们放出去考验他们的爱乡之心了。

(根据Arang and Yali,Pyongyang, Foreign Language Publishing House 1992年版本翻译并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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