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 】  时间: 6/21/2014              

廖亦武:自焚的人们组成了河流

—— 德国西藏协会全体大会致辞,以此再献给第十七世噶玛巴

作者: 廖亦武 廖亦武

 

据藏人作家唯色记载,自2009年2月27日始,2013年2月3日止,自焚的藏人已经达到100位。而在四个多月前,我们万里迢迢,从德国去印度恭请大宝法王噶玛巴莅临柏林国际文学节之际,自焚的藏人才53位。

当时,作为主题嘉宾,我将柏林文学节的开幕致辞,献给了达赖喇嘛的继承者,27岁的艺术天才噶玛巴,激起来自世界各地数百名作家和诗人的强烈共鸣。因为在地球上,还没有一个种族,这样前赴后继地自焚过。太绝望了。自1959年被迫流亡,达赖喇嘛回不去了,自1999年被迫流亡,噶玛巴也回不去了,连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也被带走,从此下落不明。太绝望了。

冰雪覆盖的世界屋脊,只有藏人的心肺,因为祖宗的遗传,适合在那儿跳跃和生存。世世代代,他们放牧、歌唱、敬拜神灵,敬拜至高神灵的现世化身达赖、班禅和噶玛巴。而开创了转世佛学的噶玛巴,已经轮回九百多年。我想,就让已经延续了九百多年的十七世噶玛巴,站在世界舞台中央,用他的音乐、诗歌和诵经,为自焚的亡灵超度吧。让他像宗教诗人密勒日巴那样,对西藏的命运发出一个无容置疑的预言,那麽,每个藏人都会听见并震撼。

噶玛巴是西藏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却被囚禁在印度。多年来,他寄居在达兰萨拉上密院,自由活动的范围不足百米。中共曾买通印度的地摊小报,制造种种谣言,为噶玛巴的出行蒙上重重疑云。我们为了突破疑云,努力大半年,得到德国外交部和德国媒体的支持。于是我们奔赴印度,在9月8号清晨,拜见法王之际,我当面向他朗读了连夜写下的信:

亲爱的噶玛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限制您自由的那把锁,锁的两面,有两个孔,需要同时插入两把钥匙。外面的钥匙,我们已经插入,现在需要您的办公室,马上,立即,插入里面的钥匙,然后同时转动——期待着柏林相见。
马上,立即,我们将看见锁突然之间开了。

但是,劫数没有完。噶玛巴依旧在无形的监狱里。他的神态和声音,都如一头能够带领族类走出困境的狮子王,所以他创作了《大悲狮子吼》。达赖喇嘛的名声太响了,他的智慧天下闻名,他对艰难时局发表了许多言论,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口,在这个帝国崩溃的前夜,噶玛巴,年轻西藏领袖的声音,却被屏蔽着,不为佛门之外的更广大的东西方世界所闻:

以下是第十七世噶玛巴尊者最近的公开声明:

如果能给藏人一个真正的机会,让他们过着如其所愿的生活,让他们保存自己的语言、宗教与文化,他们就不会去示威,也不会去自焚。自1959年以降,藏人的痛苦和损失无法想象,然而我们在困顿中还能找到益处: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寻回了自己做为藏人的根。我们开始珍视能凝聚人心的达赖喇嘛尊者。

中国声称为西藏带来种种进步,我在西藏时,物质生活还算舒适。但是,繁荣与发展并没有以藏人认为最有价值的方式来利益他们;若没有内在满足,物质的舒适就不具太大意义。藏人长久生活在惊恐之中,时时担心会被迫违背良心而对达赖喇嘛尊者进行污蔑。中国当局始终将达赖喇嘛尊者描绘为敌人,断然拒绝尊者多次寻求和平谈判解决西藏与中国问题的努力,无视于西藏人民普遍对尊者由衷的虔信与忠诚。即使是那些在达赖喇嘛尊者流亡数十年后才出生的藏人,仍然视尊者为导师而皈依,藏人生生世世都如此。因此,经常以仇恨言论来形容达赖喇嘛尊者不仅是公然侮辱,而且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事实上,打击藏人信仰的核心危害,是你们将来再无法赢得藏人的信任。
我呼吁北京当局看穿当地官员粉饰太平的假象;认清西藏境内老百姓的悲苦,并且为不间断的自焚承担完全的责任。中国当局与其把这个问题当做是政治冲突来处理,还不如以基本人类福祉来处理更为有效。

于此艰困时刻,我劝勉在西藏境内的藏胞:要持续地忠于自己,面对困境保持平静。心中要永远记得:作为一个藏人,你的生命具有极其珍贵的价值。

作为一个时代录音机,作为一个真相的挖掘者,我始终感觉西藏和中国的息息相关,在于地域之间的因果劫数。自1949年,共产党占据中国不久,也就占据了西藏。《雪域境外流亡记》有叙述,当时西藏安多地区发生地震,卫藏也有较强震感。接着是比较漫长的欺诈性统战,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被请到北京,封官许愿,觐见独裁帝王毛泽东。有一次,达赖喇嘛在中南海举行佛教仪式,将糌粑抛往半空,毛泽东抓了一把过来,摔下地,恶狠狠地乱踩。还在送行时,贴住达赖喇嘛耳朵说:宗教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

紧接着就是1959年,中共撕毁《和平协议》,解放军正规部队入侵西藏,达赖喇嘛被迫出走,流亡印度。举世震惊的血腥“平叛”中,成千上万的藏人被杀戮。可因果报应接踵而至,长达3年的大饥荒,四千多万中国人被饿死。“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毛泽东只得引咎暂时下野。

人类公认,1989年的天安门大屠杀,近3000名中国平民的性命,换取了世界格局剧变。柏林墙倒塌,东西德国统一,红色苏联及东欧的土崩瓦解。可人类却忘记了,天安门大屠杀的预演,是3月15日的拉萨大屠杀。两百多名示威僧尼被击毙,下令镇压的刽子手是当年西藏最高领导人胡锦涛。他的铁腕深得邓小平赏识,也为其后来登上帝王宝座打下坚实基础。

2008年3月14号,拉萨再度爆发为纪念1959年独立运动的群众示威,甘南和康巴地区也闻风响应。成千上万的僧尼走上街头,要求西藏自由和达赖喇嘛返乡。随即遭致残酷镇压。汉地武警犹如排山倒海,日夜兼程挺进藏区,设置路障,围困寺庙,盘查行人,实行全面戒严。3月14号当天,已有数千人伤,150多人死。随后的几个月,殉难者增至数百。在我的家乡成都,武侯祠周边的藏人聚集区,被持枪士兵封锁,搜查店铺、旅馆、餐厅,达赖喇嘛法像被视为“非法物品”,携带和窝藏者,将遭致毒打和拘捕。

可接踵而至的报应,竟然是四川5月12号的8级大地震!河山颠覆,乡土沉沦,十多万人死,百多万人转瞬无家可归。这到底怎麽啦?藏人和汉人,藏区和汉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冥冥中的勾连?中国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古希腊的神话里,也有种下毒龙牙齿,收获残暴武士的掌故。他们一出土就相互砍杀,停不下来,最后毒牙播种者也被毒牙武士消灭。

藏传佛教的根本在于转世,来来去去的肉身,来来去去的灵魂,在雪域高原间兜着圈儿。自焚者舍生取义,在腾腾青烟中,呼唤着达赖喇嘛的名号。眨眼间,极度绝望经由极度痛苦,抵达佛陀之永生——这是中共帝国无法理解的。因为任何世俗政权都不会转世,都不会像他们自己渴望的那样,千秋万代高举血染的旗帜——有神论对极权而言,殉道者对刽子手而言,是一个个摆脱不掉的咒语。在宗教的冥想中,自焚者可以成为终极的祈祷,也可以成为终极的诅咒。那麽,在迄今为止的100个自焚者中,38岁的英国和尚彤顿(Tonden)的引火烧身——他在法国西南部拉巴斯蒂德-圣乔治附近的一座农田环绕的寺庙修行5年以上——令咒语的应验期骤然迫近。

自焚的人们组成了河流。独裁帝国即将分崩离析。《大悲狮子吼》充溢于我的寓所。第十七世噶玛巴的诗句恰逢其时:

这世俗凡尘的都市,初由翻起生死波涛;
经历无意义及空手而回之次数,谁可计算!

此次能得善缘之机会,千金亦难换取;
即以得,我们何故心生畏惧!

因在这聚散轮回中,实难以忍受。
但若能架起智慧之帷幕,艰难就不再有。

在这痛苦大海里,具自他二利圆满之宝;
决信早已握在我们手中。

这是对生死轮转的参悟,还是对中藏未来的解读?达赖喇嘛年近80岁,还在勉励同胞们“永不放弃”。而年轻的狮子王噶玛巴,相对熬过一阵阵风雨飘摇的垂暮红色帝国,当然有底气宣告——决信早已握在藏人手中——因为自焚的人们组成了自由分裂的河流。

附录:
自焚者之歌

桑杰卓玛遗作
桑杰嘉译

博巴们请擡头,看蔚蓝的高空,悬崖峭壁的殿堂里,我的上师出走了
博巴们请擡头,看雪山之颠,雪狮出走了,我的雪狮出走了
博巴们请擡头,看茂密的森林,看绿茵的草原,我的猛虎出走了
博巴们请擡头,看雪域大地,雪域的时代开始了,博巴是自由而独立的
达赖喇嘛,在远方履足世界,祈愿苦难下的红脸藏人,从黑暗梦中醒来
班禅喇嘛,在监狱遥望高天,祈祷我们的雪域,升起幸福的太阳

桑杰卓玛,安多地区泽库(今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多禾茂乡尼师,17岁。2012年11月25日在村里自焚,当场牺牲。在阿尼桑杰卓玛牺牲后,从她家里发现她留下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首诗和一张照片。

关键字: 藏人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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