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惠寄 蔡楚诗选《别梦成灰》网络版 】  时间: 12/7/2014              

蔡楚诗选《别梦成灰》网络版

作者: 蔡楚

  蔡楚诗选《别梦成灰》网络版

 

 

 

我 ---- 一个漂泊者
 

    蔡楚,一个漂泊者,因为生活及姓名中都缺水,遂告别“挖山族”,抛弃所有忧伤及疑虑,与妻儿一

起移居大西洋边的莫比尔市靠海居住。  

   有人说,他祖籍浙江,而今又从四川出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终将成为永恒的异乡人。有人说,他以

知天命之年离别了土地又眷恋着土地,其结局还是叶落归根。  

   其实,我只是身世太飘零。我在大陆干过十六年的临时工,石工、泥工、混凝土工、烧窑工、筑路工、

搬运工、装卸工等,还推过鸡公车,拉过架架车,蹬过三轮车。总之,我吃惯了新鲜饭,多了一点野性。
所以我常自喻为一朵野花,始终坚信枪杆子下面必然出王权和皇权的道理,因此而大声疾呼人的权利。我
在海外干过三年的洗碗工、打杂工、清洁工、油漆工,懂得了生命在于运动,在于嫁接的道理。我们的祖
先为了生存,早就开始了国际大循环,也许,我将断梗流萍终生无法安定。  

   父母亲在文革中相继冤死,遗下我兄妹伍人相依为命。断瓦颓垣破床败絮,食不糊口衣不敝体,往事历

 历真是不堪重述。1982年父亲平反时偏偏又找不到遗骸,于是,在故乡的龙泉山顶留下了那座令我魂绕梦牵
的葬着母亲的骨灰和父亲的像片的合葬坟。  

   我常思念,在中国的都市和乡镇存留下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庙坟,庙坟内常常灯火长明香烟缭绕供人们

跪拜或瞻仰悼念。然而,更多的却是散落于村野的无名荒冢和裸露的白骨。他(她)们或死于异族的侵凌,
或死于连年不断的内战,或死于彼伏此起的天灾人祸。无论日出日落冬去春来,年年岁岁他(她)们何曾享
受过一次祭奠、一缕烟火?!比起他(她)们,父母亲同我算是幸运的。我更思念,在那块世世代代播种仇
恨,朝朝代代争夺皇冠的土地上,悲剧并没有结束。还是一位四川诗人写得好 :

   思念,属于明天/虽然明天难以预见/但每一朵自在的云霓/每一顶葱绿的树冠/就能叫暴烈的天体逆转/。

 

 刘晓波:长达半个世纪的诗意序《蔡楚诗选》

 
 

我读蔡楚的第一首诗,已经是2003年,他的那首《铁窗-----献给刘荻》的短诗,让我记住了其中两句:

 

历史喜欢机械地重复
小老鼠因此变成不锈钢

 

现在,读这本诗选才知道,蔡楚写诗,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今已经将近半个世纪了。这本诗选中的第一首《乞丐》,写于1961年,很有点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意蕴:

 

为什么他喉咙里伸出了手来?
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乞丐,
彻夜裸露着、在街沿边,
 
蜷伏着,他在等待?


读这样的诗句,恍若看到当年饿莩遍野的惨状。我不知道蔡楚是否讨过饭,也不知道这首诗是否来自他本人的亲历,但不管他本人当时的境况如何,最起码,他用诗为那个荒诞的岁月留下痕迹。

 

四十七年后读这首诗,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年龄,以及那一年最深的记忆:1961年,我6岁,刚上小学,而蔡楚当时十六岁,正在开始自己的诗之旅。

1961年,大饥荒蔓延全国。我家五个男孩,食品紧缺,奶奶和姥姥时常弄些野菜回来,与很少的高粱米一锅炖,每个孩子只能分到一碗。那年,我大哥12岁,二哥9岁,正值疯玩的年龄,但由于饿,我们放学回家后,再没气力出去玩,只能并排躺在通铺上,等待晚饭上那碗可怜的野菜粥。

 

大饥荒之年,我所在的东北还勉强应付,饿死的人不多。但其他地区则是饿莩遍野。就拿四川来说,据四川省原政协主席廖伯康披露,在1960年代的大饥荒中,四川饿死1000万人。当时四川的人口七千二百万,饿死的人高达七分之一。(http://news.ifeng.com/history/1/midang/200802/0227_2664_415017.shtml

 

当时身在四川的蔡楚,其处境远不如我。他回忆说:六一年我就读的师范学校全体师生下到龙泉公社帮助农民春种春收,我亲眼目睹农村荒草萋萋,农民每日喝大锅清水汤,处处新坟叠旧坟的悲惨景象。自己也由于劳动强度大又不敢言饿而体重降至86斤,下身出现浮肿。”“六一年八月﹐学校从乡间撤回。走时﹐我所在的生产小队只剩下三户没有饿死人的完整人家。

 

1964年,蔡楚已经编了自己的诗集《洄水集》和《徘徊集》。仅仅是由于热爱诗歌,蔡楚就遭到迫害。文革开始的1966年,他的诗作《乞丐》等被检举揭发,遭到大字报围攻和批判。但蔡楚还是与几个文友组织了诗歌沙龙星四聚餐会,后被打成反革命组织 二十多人被捕入狱,罪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文化大革命。蔡楚因为当时人在外地,所以躲过了牢狱之灾。但他被缺席判决:罪行较轻,不予刑事处分。”1970年他回到成都,被关押、批斗三个多月,同时被抄家、开除、管制。此案在1979年获得平反后,蔡楚在1980年加入四川地下诗刊《野草》。

 

最疯狂的文革在蔡楚生命刻下的烙印,化作这样的诗句:


从鲜红的血泊中拾取,
从不死的灵魂里采来。
在一间暗黑的屋内,
住著我的——等待。

 

血泊中的等待是鲜红的,孤独中的等待是黑色的,在红与黑中等待的是不死的灵魂。

 

这本诗选中的最后一首诗《飘飞的心跳——给笔会网络会议》,写于2007105日。这让我想起与蔡楚相识,如果没有笔会,我们大概至今无缘。从笔会建立到今天,磕磕绊绊也将近七个年头,这些年与蔡楚相交,完全是通过网络,至今,我们还无缘见面。

 

对于个人生命而言,半个世纪已经足够漫长,即便抛开社会环境和个人际遇的外在影响,仅是生理上的衰老,也足以让人丧失诗的激情。但无论是在国内流浪还是在美国打工,都没有改变他生命中最核心的品质——诗人。

 

蔡楚在SKYPE上告诉我,他不敢妄称职业诗人,但对诗的一见钟情,可能是他终生的精神秘密。这本诗选中的蔡楚,如同他笔下的诗句一样,还是让我体验到诗恋的纯粹。也许,只有对诗的不灭激情,才是他精神上的正果。

 

在这本诗选中,我最喜欢的是写于19803月的《我的忧伤》,就让我用这首诗中我最喜欢的句子来结束这篇序文: 
     
  把我的梦

    钉在墙上,
   
框进一个远古的向往。

 

200874日于北京家中

 
 
 
 康正果:奥斯威辛的诗意栖居序蔡楚诗集
 
 
  

蔡楚先生的诗集《别梦成灰》
 
序蔡楚先生的诗集,我先从两句被国人引用得有点走味的名言说起。两句话都与写诗有关,均出于德国人之口。

第一句原话如此: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流亡美国的德国犹太人阿多诺发此激烈的论断,本出于一时的悲愤,只不过强调纳粹集中营的恐怖,觉得文字无力表述其血腥罢了。后来他读到一首控诉纳粹邪恶本质的诗作《死亡赋格曲》,感动之余,又做纠正说:长期受苦更有权表达,就象被折磨者要叫喊。因此关于奥斯威辛之后不能写诗的说法或许是错的。国人接受洋信息,多偏于耳食,且好做随声附和之谈,一句沉痛的慨叹几经传播,竟被偏解成奥斯威辛后写诗是犯罪的说法。诗人和诗仿佛成了文弱和感伤的别称,奥斯威辛也就被定格为人类残暴的典型,世间迫害的极致。中国人一向把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竟达到如此地步,连控诉罪行和同情受害者的目光都偏于舍近求远和追逐时潮,他们更喜欢在国际舞台的光圈下聚焦宣泄义愤的目标。

纳粹杀犹太人,目的是纯化日耳曼人的血统,他们把犹太人当作多余的肉体去杀,整个的杀害过程采取工业化处理产品的方式,把人群送往毒气室和焚尸炉,也就像把废品放火烧掉一样。执行屠杀的人和被屠杀的人均处于物化的程序下,致死是唯一的和单纯的目的。被当作物处死的人虽物一样送了命,但在死前,作为人,对他们内在的一切,屠杀者并无意触动。正是基于这种对人命的极度冷漠,就死者本人的感受而言,其心灵情意反得以守持完整,在他们被驱赶去送死的队列中多少还拖曳着死的尊严。

笔者去克拉科夫旅游时,曾专程参观奥斯威辛集中营:大院内一排排三层楼房,走进去如同国内工人或学生的集体宿舍,室内架子床整齐排列,暖气和抽水马桶设备齐全。就在这被隔离的空间内,很多人分批被做了死亡的处理。关押中想读想写的人仍有机会读写,他们甚至有自编的报纸在手中传阅。因此到后来就不断有集中营内所写的日记、诗歌等文字和所画的图画被发现和公布出来。这说明,写诗在奥斯威辛中是可能的,更不必说在其后了。

现在让我们把关注残暴和迫害的目光转回国内,扫描一下从土改到文革历次运动的迫害情况。那一段时间内,在中国受各种迫害而死的人远超过被杀在欧洲的犹太人,这是事实,在此就不必多说。需要说明的是,国人迫害同胞,其手段比纳粹剪除异类更让人觉得可怕。党并没动手杀人,党也没打算把所有的阶级敌人一齐除掉。所谓挑起群众斗群众,就是制造混乱,煽动仇恨,在人心中潜伏的恶意、攻击性和施虐欲被刺激起来的氛围中,唆使群众去迫害被指称为牛鬼蛇神的人物。与党卫军不动声色地消灭犹太人肉体的情况不同,革命群众批斗牛鬼蛇神的方式主要是侮辱人格:胸前挂牌子,头上戴高帽,站喷气式,游街,辱骂,揪头发,往脸上吐唾沫,怎样把人糟蹋得更狠,就怎样去糟蹋,群众能做出来的暴虐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糟蹋了你还不算,更要你进一步自己糟蹋自己,要你当众认罪作检讨。经过让你伤脸面弯脊梁的批斗,你已从精神上被完全整垮。很多人,特别是妇女,往往因不堪忍受此蹂躏而含冤自杀,一死了之。与党卫军那种机器人一样执行终结者任务的铁血冷酷相比,革命群众的暴虐就显得很卑劣很下流了。这样看来,中国当时无数的牛棚和批斗会的确有其比奥斯威辛更残忍的一面。

诗人蔡楚的父母就是在上述卑劣下流的伤害下死于非命的。1967年,他母亲因不堪忍受红卫兵批斗而在成都家中自杀。一年后,他远在山西一农村小学任教的父亲竟在批斗会上被其它教师殴打致死。蔡楚是家中的老大,当时才二十出头,在突然失去任何经济来源的情况下,靠打零工带上四个弟妹艰辛度日。

这就引起我们要提到的另一句名言,它是荷尔德林一首诗中的断句:“……人诗意地栖居……”。此一断句之所以出名,大概是海德格大讲特讲其现象学深意的说法造成影响的结果。共产党人虽不懂现象学,但他们反对诗意的态度则是又本能又坚决的。他们要让人民木头一样接受他们的指令和宣传,要人民相信在党的领导下现状永远都很美好。比如在60年代初,城里人吃不饱,农村饿死人,大家虽有目共睹,却不但不准提说,还得高喊三面红旗万岁,要你口口声声都说日子过得很好。木头是无所谓失明的,只有明眼人在被迫睁眼说瞎话的时候会感到失明的痛苦,会进而思考其荒谬和追寻真相。蔡楚在他的第一首诗《乞丐》(1961)中就表现出他明眼人的本性,他看出那乞丐喉咙里伸出了手,还看出他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在诗与思的同一中瞥见了真相,而这在当时却是全中国都视而不见的。

所以,人只有领悟到栖居本质上是诗意的,他才会认识到现实中的栖居之非诗意性。按照海德格的说法就是:只有当我们知道了诗意,我们才能经验到我们的非诗意栖居,以及我们何以非诗意地栖居。只有当我们保持着对诗意的关注,我们方可期待,非诗意栖居的一个转折是否以及何时在我们这里出现。只有当我们严肃对待诗意时,我们才能向自己证明,我们的所作所为如何以及在何种程度上能够对这一转折作出贡献。现象学的道理放在中国的现实中并不玄秘,明乎此则不难了解文革时为什么要大批封资修,为什么从养花到听古典音乐,从穿高跟鞋到阅读文学名著,全都被列入四旧或反动了。这些享受若是诗意栖居,那革命造反,抄家杀人不就是非诗意的,断断不能接受和容忍的现实了吗?诗意对革命于此形成危险的消解,在那个年代, 渴求人诗意地栖居,正是文明与野蛮的对立,自由对压迫的抗拒,心灵对暴力的逃逸。一个人若爱读爱写,怀抱文学青年的心态栖居那样的乱世,生存就特别危险了。

诗意可以是诗的,即诗文本所体现的意味,但它又不完全等于诗文本。文字诗只是表达诗意的一个媒介。真纯的诗意是某种灵性的东西,古代所谓的人物——也就是当今世俗所谓的傻吧——往往比常人更具有诗意栖居的本性。这个本性表现在蔡楚前期诗作中的明显特征就是幼稚的单纯。我在这里用幼稚一词并非纯粹的贬义,习作阶段的诗作固然难免幼稚,但蔡楚诗作的幼稚还给人一种直接从1949年以前跨越过来的感觉,那是一种民国世代的遗韵,淡淡荒凉的记忆,清纯明净的意象,对美好的事物总怀有亲切的期望,有一些从古典诗词中生涩地化用过来的学生腔,但绝对没受到新中国革命诗歌气势的熏染。这一未受熏染的幼稚至关重要,那时候年轻人尝试写诗的,有多少人不受郭小川、贺敬之之流的影响,不模拟那种排句堆砌起来的豪迈抒情?今天回头看,凡染上那种风格的诗,就注定俗气到死了。我的确为年轻的蔡楚没受这一时代的污染而感到欣喜,应该说,正因为他家庭出身不好的背景和很早就被社会边缘化的经历,他才幸免于俗,因而在个人情怀和文字操练上才救护了他幼稚的清纯。不入流的疏拙反而让他保持了唯情唯美的采取尺度,以至在1964年,正是文艺界学习九评,开展批判《早春二月》等毒草的热潮中,他还在捕捉夏虫吟一串云样的梦呓秋雨滴一朵梦样的云霓(《致燕子》)。

父母双亡后,据蔡楚所说,屋里早被红卫兵抄得家徒四壁,他们兄妹盖着破棉絮睡觉,没有煤烧,吃一口生米喝凉水充饥。处于这样非诗意栖居的生活,一般人也只有非诗意栖居地过下去了。蔡楚干的都是粗活脏活出力活,在都市的最底层跟一群同样家庭出身不好的男女老少在一起拉架子车,烧砖瓦窑,运送硫酸,装卸水泥……如此粗砺的生活,喘息间他还与另一个名叫殷明辉的诗痴吟咏不辍,风雅得简直有些穷奢侈。顺便在此一提,这位殷明辉也是黑五类子弟,从小写旧诗,他1960年写的第一首诗《荒年即景》也是悲叹饥荒的。饥饿同时点化了两位饿友的诗灵,饿出了他们直面人生的写实态度。诗好比一根明亮的丝,悬在诗人陷入的黑洞上空,就是牢抓住这根命脉之丝,他向光明的梦境攀升,编织了大量的诗梦:北风冰雪的梦,仲夏缤纷的梦,蝉噪搅扰的梦——从梦中撷取稀薄的温馨来慰藉身外彻骨的荒凉。这是一个诗人唯一可以在瞬间超出非诗意栖居的努力,是蔡楚连滚带爬度过的6070年代后,回头而望,生命稀落撒下的亮点。

读写于1976年的《等待》一诗,可以明显看出蔡楚他们成都野草诗人群落的诗格与首都知青诗派诗风的强烈对比。我一直对文革地下文学评论者把食指(郭路生)那几首知青诗奉为经典的定论不以为然。《相信未来》一诗十足的郭小川俗气,它以伪装的民间姿态发出了时代主旋律激越的调子,怪不得一时传遍知青,引起相信未来的一代人那么大的共鸣。这种在落魄中还能用略带凄怆的豪言壮语发出呼唤的调子正是皇城根世界的氛围熏陶出来的,一些准干部子弟的圈子及其圈子外围能沾上边的孩子们就是这种德行,他们惯于豪迈地媚俗,善于互相捧场,而这也就是他们一进入文学新时期就登上诗坛的来历、门径和台阶。蔡楚的等待则是死等,是硬碰硬地等,是没有希望地等,是存在本身唯一能够延续下去的等待。他拒绝相信,不提未来,只有把坚韧的等待作为存在的唯一方式。这里并不存在什么新潮不新潮,现代不现代的问题,也没有哲学和理论,没有艺术的标新立异,没有希求获奖的起跑姿势,有的只是草根小民在架子车辕下吭哧吭哧爬坡时所能做的选择。从鲜红的血泊中拾取,/从不死的灵魂里采来。/在一间暗黑的屋内,/住着我的——等待。……它是缄默而又固执的啊,/ 懂得自己的一生应当怎样安排。

那首《乞丐》被揭发后,蔡楚曾遭批斗和关押,后又因参加地下文学团体而被缺席审判,定为内控,背后受监视,出入要汇报,直到1979年平反,他一直过着类似四类分子戴帽子的生活。中国人的后毛时代并不等于犹太人的后奥斯威辛时代,恐怖并未彻底肃清,只不过由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形式的迫害转为极个别的,警察机器的迫害。过迟的平反使蔡楚错过了升学的机会,在唯情唯美的吟咏中,他仍会流露出已由幼稚变得凝炼的孤独和忧伤。那是期待转折——非诗意栖居的转折——和如何对这一转折作出贡献的的忧伤,是要摆脱被钉死在墙上或在蛛网上被吸干血的忧伤。为此,他打算上下求索:既然没有一个新鲜的太阳,/ 就让我到太空中去寻访。(《我的忧伤》1980)而孤独则是一种不屈的固守,像树根一样扎入思考的深处,即使枯萎,也要站着死去,即使被风摧折,剩下的残株也会硬挺旷野。孤独只有一个向度,那就是成为自己。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蔡诗在形式上有一个最突出的特征,那就是很讲究音韵美,不但刻意押尾韵,而且在诗句的内在节奏上也有其抑扬顿挫方面的斟酌和推敲。在有些捕捉奇思妙想的短章中,蔡显然在通过探求新的韵律来重铸古典的延续,让人读出了古人词作中某些小令的韵味。那是宛若鬓丝的轻拂,无声地撩拨起很多美妙的瞬间感触。在有些诗行中,他让触动变得明亮可见,随着咏叹的声音消融在延续和休止之间,节奏和韵律传达了一种超意义的感染。

蔡楚对意象和比喻的运用也值得在此稍作分析。一般的比喻多是单一和静态的运用,蔡似乎在有意探求重迭比喻的可能性和将比喻的运用推向动态化的视野。试读《荒凉》中一节:

荒凉如同人们冰冷的目光

石头一样地相互碰撞

落下一束束种子一样的火花

散开象一星星拾不起的希望

荒凉是是生态的,也是心态的,是社会的,也是个人的,它就是非诗意栖居的总体生存状态。首先,人们冰冷的目光使抽象的荒凉具体化了,转生态为心态,从群体延向个人。再把目光比为石头的互相踫撞,静态转为动态,继而写石头碰出火花,而且比其为种子。动作带出因果,踫撞了,就会有转折的可能,那种子一样的火花或可化解荒凉。然而它散落了,虽星星点点闪烁,却没有结果。抽象的希望拾不起由火花散开的动态而具现出来,追求转折的一再挫折从内心感受转化为天地间广漠的荒凉。

蔡楚对转折的寻求尚在继续:平反不是终结,走出中国不是终结,活在美国不是终结,整理旧作,汇为一集,付梓出版也不是终结。按照海德格推出的尺度,作诗,有的是本真的,有的是非本真的。本真是个很玄的东西,本真的作诗不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也不是会发生在每一个做诗的人的身上的。就本真的作诗来说,仅仅是诗意地栖居,恐怕就不够了,它更需要人性地栖居。让我从荷尔德林说栖居的那首诗中再引几行在此作结,并与蔡楚共勉:

……只要善良,这种纯真,尚与人心同在,

人就不无欣喜

以神性来度量自身……

2008730日于康州北港 
 

 
 
 
 

 目录:

1,我 ---- 一个漂泊者

2刘晓波:长达半个世纪的诗意序《蔡楚诗选》 

3康正果:奥斯威辛的诗意栖居序蔡楚诗集

4,乞丐

5,赠某君

6,给zhan

7,无题

8,致燕子

9,别上一朵憔悴的花

10,依据

11,题 S 君骨灰盒

12,題S君骨灰盒追記

13,梦

14,爱与愿

15,仲夏夢語

16,給北風

17,透明的翅膀

18游萤

19等待

20,自己的歌

21,铜像--『蓉美香』前

22,寄

23,广场夜

24,象池夜月

25,我的忧伤

26,我是一朵野花

27,人的权利

28,礼拜堂内

29,古隆中

30,M像速写

31,古长城

32,荒凉

33岁月

34君山二妃庙坟

35,星空

36,枪杆子下面

37,嗩吶

38,如果风起

39,黄色的悲哀

40,孔形拱橋

41,微笑

42选择树--那些自称森林的形像﹐其实只是一株红罂粟。

43最初的啼叫--献给『野草』二十周年

44再答明辉兄

45,献给『野草之路』

46,怀想

47别梦成灰

48流星的歌—致大海

49,追寻的灿烂——《邓垦诗选》读后——

50,珍惜 ——园中野草渐离离......

51偎依

52,独生子

53,遥祭鲁连

54,我想她是舒卷的云

55,夢訪魯連居

56,夜讀薛濤

57,怀秋

58,秋意

59,铁窗-----献给刘荻

60花落不愁无颜色

61,你的小姑娘闭嘴不语

62,记梦--疑又是阿纤

63,致万之

64,飘飞的心跳-给笔会网络会议

65高湯:讀蔡楚詩「我想她是舒卷的雲」

66陈墨:读蔡楚《我的忧伤》的断想

67邹洪复:诗歌写作的支点 ——读蔡楚先生诗歌作品随感

68刘路:遥远的笙歌——蔡楚诗歌的艺术魅力赏析

 

69张清扬:《别梦成灰》成第一禁书,诗人蔡楚升级为敌对分子

09年被大陆当局查禁的第一本书。

 

 

乞丐

     
   
   为什么他喉咙里伸出了手来?
   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乞丐,
   彻夜裸露着、在街沿边,
   蜷伏着,他在等待?
   
   褴褛的衣襟遮不住小小的过失,
   人们骂他、揍他却不知道他的悲哀,
   自从田园荒芜后......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从此后他便乞讨在市街,
   不住颤抖的手,人们瞥见便躲开,
   没奈何,抢几个小小的饼子......
   到结果还是骨瘦如柴。  
   
   冬夜里朔风怒吼,
   可怜的乞丐下身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