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3/11/2015              

应克复: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自我完善”的逻辑吗?

作者: 应克复

  

习大大编织中国梦(变态辣椒漫画)
 
“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这就是1980年代以来中国的改革路线。
所谓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它表示现行社会主义的基础是不可动摇的,现行社会主义的上层建筑是必须坚持的,改革只是在原有社会主义框架下作一些调节和修补,使之“完善”。
这样,我们所看到的改革,政治上,坚持和完善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实现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的统一。经济上,实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如果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就是“一党专政为体,经济改革为用。”这大概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吧。
实行“社会主义制度自我完善”的改革,其前提是要明确什么是社会主义?而且总体上已被实践证明这种社会主义是可行的,是人心所向的,只是某些局部还不尽人意,有待完善。
可是邓小平说:“社会主义是什么,马克思主义是什么,过去我们并没有完全搞清楚。”“社会主义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苏联搞了很多年,也并没有完全搞清楚。”(《邓小平文选》第3卷,第137页,第139页)邓小平说这个话的时候,社会主义在中国已搞了35年了。
社会主义真的是没有搞清楚吗?不。
恩格斯说,由于马克思的两大发现——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社会主义从空想变成了科学。
从《共产党宣言》、《﹤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资本论》,到《哥达纲领批判》等一系列的著作来看,马克思的社会主义观是清楚的。那就是:消灭私有制,代之以公有制;取消市场经济,代之以国家调节整个社会的生产与分配,即以后苏俄推行的“计划经济”;政治上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取代资本主义的民主与法治。这些原则,无论苏俄还是中国都是遵照执行的呀!
理论上是“科学”的,可是付诸实践之后怎么样呢?
悉尼•胡克在《理性、社会神话和民主》中认为,社会主义应当是人民群众获得比高度发展的资本主义更高的生活水准,文化和创造水平达到高于资本主义的标准,公民享有比最开明的资本主义同样多的言论和行动自由,同样多的批判和表示不同意见的自由。胡克所说的三个方面,没有在我们的社会主义中出现,有的只有权贵特权阶级拥有充分的权力,充分的财富,享有充分的自由。
因此,这个“科学社会主义”是否“科学”,大可置疑。凡称之为“科学”的理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都必须是被实践(实验)所证实的东西,否则,是没有资格称为“科学”的。马克思的社会主义虽然一直被命名为“科学社会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先验社会主义。先验的设想,不是科学。
人类要认识某一客观事物,必须是这一事物已经存在为前提;有了这个事物,人们才有了认识这一个事物的属性、特征和本质的对象。当这一事物尚无出现的时候,也就是说,当这个认识对象还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怎么去认识这一事物呢!同理,在社会主义这个事物还未出现时,人们对于社会主义的各种设想、主张,都只能是先验性的,不可能是科学。即使其中有科学的因素,也要待以后的实践加以证实。
早在社会主义远未降世的年代就出现了各种社会主义派别。在马克思之前有莫尔、康帕内拉、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等空想社会主义者;与马克思同时代的有拉萨尔、蒲鲁东、费边社等改良的社会主义派别。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只是各种社会主义派别中的一个派别而已。各种社会主义派别有一个共同之处,即都主张消灭私有制,建立公有制。
马克思与他们不同之处是,认为只有依靠无产阶级,通过暴力革命,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才能建立起以“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主义。而其他的社会主义派别都主张通过渐进的改良实现社会主义。各派社会主义也都认为,他们所追求的社会主义,由于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共同劳动,物质财富公平分配,人们可以获得更多的自由,因此是一个平等正义的社会。可惜,这一切,都是对未来理想社会的设想,都是主观的,先验的,因而难以避免空想的命运。
所以,什么是社会主义,在马克思那里应当说是明确的,只不过还是主观、先验的假说而已。邓小平说,社会主义是什么,过去我们并没有搞清楚。此言虚矣!实事求是地说,应当是,马克思关于什么是社会主义的一些论述是清楚的,只是由于它的先验性,将之实施以后,不断地遭到挫折,因此,什么是社会主义还真是有待研究和探索。
对于什么是社会主义,恩格斯晚年的认识,有了很大的变化。1893年5月11日,恩格斯对法国《费加罗报》记者说:“我们没有最终的目标。我们是不断发展论者,我们不打算把什么最终规律强加给人类。关于未来社会组织方面的详细情况的预定看法吗?您在我们这里连它们的影子也找不到。”(《马克思全集》第22卷,第628—629页)
这是恩格斯晚年一段极其重要的留言(两年之后恩格斯去世)。其所以重要,是恩格斯否定了原先关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那些设想。至少是对这些先验的设想表示了怀疑。
其实,恩格斯這一留言,或者说是声明,就是担心后人把马克思和他对未来共产主义的一些假说当作完美的不需要作任何修改的图式在实践中加以推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列宁、斯大林也好,毛泽东也罢,并不留意恩格斯这一重要的留言,他们仍不折不扣地在实践中全面推行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先验设想。结果如何?
20世纪马克思的先验共产主义在苏俄、中国等广阔的地域经过严酷的实验,至1991年12月,作为社会主义的母国和大国的苏联宣告解体,苏共亦悄然解散。壮丽的共产主义在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上,从此成为历史。此时,那些一息尚存的一些社会主义国家,也都在死里逃生。这就是马克思先验共产主义证伪的实验报告。
普京说:“我们将近70年都在一条死胡同里发展,这条道路偏离了人类文明的康庄大道。”
按照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的逻辑,根本不承认马克思先验的共产主义把我们引入了“死胡同”,根本不承认这种社会主义将我们误导到一条偏离人类文明的岔道与斜路。因此,改革应当坚持在这条“死胡同”里走下去。
李锐对共产主义的失败作了更为理性的总结:“一场以消灭私有制为结局的革命,一种以排斥先进生产力为特征的社会制度,无论以什么堂皇的名义,都是没有前途的。代表先进生产力的资产阶级和私有制,无论遭到多大的误解,无论怎样被妖魔化,最终都会被人类认同的。……资本家和知识分子代表先进生产力和先进文化,是不能消灭的,消灭了还得请回来。这是20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失败留给后世的最根本的教训。”(见辛子陵《红太阳的陨落——千秋功罪毛泽东》,坊间出版社(香港)2007年《序》)
李锐在这里将资产阶级确定为先进生产力的代表,需要作一些说明。由于马克思把实现未来理想社会的希望寄托于无产阶级,而资产阶级是要消灭的阶级,因此长期来称无产阶级是最先进最有前途的阶级,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但这一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试问,这个先进生产力是什么生产力?由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是共存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两个阶级,他们所代表的生产力因而是共同的,都是这个生产方式所要求的生产力(这里,生产力、生产方式都是一个动态概念)。问题在于,这个生产方式的创立和运转的主导者是谁?这个生产力不断获得发展的主要推动者又是谁?答案只能是资产阶级而不是无产阶级。
在工业化时代,资产阶级是现代企业的创建者,社会化大生产各种生产要素的组织者,投资及其风险的承担者,生产经营的管理者,国内外市场的开拓者。总之,工业化大生产的每个环节乃至整个过程都是由资产阶级所主导、所承担。
因此,资产阶级是现代化大生产先进生产力的当然代表。无产阶级虽然是生产力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性因素。工人在大生产中虽然起着重要作用,但他们的作用是在资本家的主导下得以发挥的。能否认为,无产阶级所代表的先进生产力,是超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生产力,就是说,它们所代表的生产力是比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更先进的生产方式的生产力。但这要待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被历史淘汰之后才能出现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力。今天我们无法想象那时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力,那是后人才面对和研究的课题。今天讨论甚至企图解决这个问题未免又落入先验和空想的窠臼。
原来,马克思的共产革命所要消灭的资本主义私有制和资产阶级,恰恰是消灭了先进的生产关系和先进的生产力。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犯的一个最严重的历史错误。
马克思主义者、共产主义者总是说:“私有制是万恶之源!”现在我们才明白:“消灭私有制才是万恶之源!”
但是,对于持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这一观念的人来说,他们不承认共产革命所消灭的是先进的生产力和先进的生产关系。因此,中国经济改革三十多年来一直是在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国有经济为主导的原则下作某些修补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完善”吧!三十多年过去了,各种改革方案都试过了(承包制,抓大放小,股份制改造,混合所有制),说明在坚持公有制为主体的前提下所开出的各种改革方案都是改不出名堂来的,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遗憾与失败的记录。中国三十多年经济体制改革的徘徊,不但证明马克思先验共产主义的一再失败,也证明“社会主义制度自我完善”这一改革路线的一再失败。
什么是“完善”呢?那是指新生事物,经过完善而发育壮大。对于腐朽衰老的事物,不是完善的问题,死亡才是他的归宿。所谓“完善”,不过是拖延腐朽事物的死亡时间而已!
马克思没有想到的是,列、斯们在实施他的先验共产主义时,创造了“三垄断”的极权统治模式。就是:共产党对国家权力的垄断,对社会财富的垄断,对公民思想的垄断。“三垄断”一说为俄共书记久加诺夫2000年所提出。他认为,“三垄断”的制度就是苏联解体、苏共垮台的根本原因。搞专制极权统治,不管何党派还是何人,迟早是这个结局。
顺便需要说明,俄罗斯的社会转型,绝不是“亡党亡国”。联盟解体了,俄罗斯依在。各加盟共和国纷纷独立自治,有什么不好。何来“亡国”?共产党依然存在,只是失去了政权,这才叫历史的选择。何来“亡党”?你俄共好好反省,有那么一天,获得了人们的谅解,就有重新执政的可能。就像台湾的国民党那样,就像世界上实行多党竞选的国家那样。如同任仲夷所说:“政治上有竞争,……这是保持先进性最好的机制。”(《炎黄春秋》2006年11期)这有什么不好!中共迟早要走上这条路:永别专制主义的乌有梦乡,融入现代性政党的行列。经济上只有竞争,才有持续发展,政治上只有竞争,才能确保主权在民,思想上只有竞争,人类文明才能与时俱进。
可是,按照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自我完善”的逻辑,改革应当在“三垄断”的框架内进行,所以需要有一系列的“坚持”。坚持党对人大的领导,坚持党对政协和各民主党派的领导,坚持党对司法工作的领导,坚持党对新闻舆论的领导,坚持党对文化教育工作的领导,更为重要的是,坚持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还要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坚持国有经济为主导。等等。大大超越邓小平的“四个坚持”。这种“坚持”下的“完善”,全国人大还能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吗?政协和民主党派还能对执政党行使监督职能吗?国家还能依法治国,实行司法独立吗?公民还能享有言论自由、批判和表示不同意见的自由吗?军队国家化那更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了。
还有,以市场为导向的经济改革,在公有制主体这座大山面前,只能一直搁浅,止步不前。这样的“完善”不就是“倒退”吗!它给民族带来的是绝望的恶梦!
悉尼•胡克说:“在世界上一切马克思主义运动中缺乏一种实证的道德哲学,以及把对组织的虔诚来代替对社会变革问题的一种真正的科学研究”(《理性、社会神话和民主》上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140页)。一个多甲子年了,执政的共产党人,举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帜,声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却把为自己谋私利的目的注入其执政的整个过程。他们只要人民臣服、驯服、奉献、牺牲,对自己屡屡犯下的罪行从未加以忏悔,从来不向被统治者说一声:我们错了,对不起。他们不但把权力作为私有物加以占有,还将国民财富作为私有物加以占有,从未表示过还权于民、藏富于民的意愿。他们一个劲儿地以暴力、恐怖与谎言来维持其摇摇欲坠的统治,他们怎么能讲理、讲法、讲人权、讲道德呢!
2015年2月25日
 
 
关键字: 应克复 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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