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1/18/2015              

马萧:中国大陆政治犯监禁生活纪实调查:声援香港“真普选”运动被拘捕人士韩颖(上)

作者: 马萧 马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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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颖
 
 
访谈整理人:马萧
 
受 访 人:韩颖
 
受访时间:2015年6月29日
 
受访人简介 韩颖:女,出生於1973年,北京海淀人。2014年10月1日,因参与声援香港“真普选”的公民行动,被指控“寻衅滋事”罪,遭到当局刑事拘留,11月6日被逮捕。在羁押八个月之后,於2015年5月29日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获得释放。
 
 
马萧:请谈一谈您被逮捕的具体经过。
 
韩颖(以下简称“韩”):我被捕的时间是2014年10月1日。
   
9月29日,我和一些朋友在北京丰台区法院旁边一家饭店聚餐,这些朋友和我一样,平时都比较关注社会公共事务,正好那段时间香港发生了大规模争取2017年“真普选”的活动,席间有朋友提议大家用适当的方式声援一下,表达我们对香港的支持。
    
这个提议很快获得了大家的认同,于是,我们十多个人每人拿了一张A4纸,每张纸上一个字,连在一排,排成了“风雨中抱紧自由,支持香港”的字样,并且拍了照,之后朋友们把这些照片发在各自的微信、微博上。
 
这件事很快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丰台分局石榴园派出所第二天就申请立案了,对姜流勇等人进行了抓捕。
 
9月30日,管辖我们社区的派出所警察到我家,让我去一趟派出所,声称是要向我了解一些情况。当时,他们并没有拿任何法律文书,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们。我说:我不去,除非通过合法的法律程序,有合法的法律文书。警察当时就威胁说:你不去派出所,你别后悔。然后僵持了一阵子,警察才走。等到警察离开后,我也出门去办事情,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大约夜里十点三十五分左右,有人敲门,这时家里人已经入睡了,我轻声问:谁呀?只听到一女人的声音,说想借厕所用用,还说附近没有厕所。当时我感到非常讶异,我家住在小区的十五楼,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跑到十五楼敲门借厕所。我凑近门上的猫眼往外瞅,发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在不停地敲门,除了这女人外,还有几个身着警服的警察贴着墙壁躲着,不过,透过猫眼,我将这些躲躲藏藏的警察尽收眼底。因此,我就没有再搭理那女人。
 
大约过了半小时,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换成了男警察,不再以借上厕所的理由,而是直接以警察的名义说想了解情况,让我开门。我没搭理他们,他们敲一会儿门,然后就沉寂了,过不了多一会儿就更凶狠地敲门;这样反复不停地敲,折腾了一个晚上也不停,整栋楼的邻居们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
 
10月1日上午九点,管片的警察再次打电话给我说:丰台区石榴园派出所的警察带了传唤证,在你们家门外站了一宿,你开开门,让他们进来吧。憋屈一个晚上,警察平时的嚣张气焰也被消磨了不少,不再用威胁而是用商量的口吻说话,但是,我还是没有开门,没有让警察进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片警再次给我打电话,让我开门。同时,警察又“请”了我的隔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来敲门,我看到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敲门,赶忙开门想让老太太进来;门刚打开一条缝,老太太还没能进来,警察就蜂涌着挤进了家门。进来的警察有丰台区的、有海淀区的,有穿警察的、有着便装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向我出示了传唤证,传唤证上的事由注明我涉嫌“寻衅滋事”。被骗来敲门的老太太就像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抛在一边,没有警察再理她。
 
整个事件的过程我都通过手机,用微博、微信的方式不断地往外公开最新消息,朋友们都很关注这件事情。后来我才知道警察们在我家里把我的朋友也带到了派出所进行威胁,要他们不要管我的事情。很多朋友打警察的电话质问他们,他们为此气急败坏。
 
警察把我从海淀的家中直接带到丰台区石榴园派出所,讯问我9月29日发生的事情,我说我想不起来了。然后,警察又拿出一张从微博上下载的图片,指着图片上的一个女人,问我:这是你吗?我看了看,说看不清楚。我不配合他们的非法传唤,并且不时挑他们的毛病,他们非常气愤,可能还有焦虑,其中一个警察冲着我咆哮,粗口骂我,甚至说我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有一位年轻的警察,气急败坏,连讥带讽地挖苦我,说我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到最后还有一个插曲,审讯完毕后,警察拿过来审讯笔录,让我签字,我看了笔录,和我讲的基本上差不多,除了“想不起来了”、“看不清楚”、“不知道”,这类话之外,没有别的。我要求把警察辱骂我的情节在笔录上记录下来,那位警察非常害怕,一把从我手中抢走笔录材料,凶狠地说不用你签了。我就冲着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大喊:我的笔录我一定要签字,你们把笔录拿回来,我要签字!我要签字!
 
过了一个多小时,估计他们可能开会碰过头,又重新把笔录拿回来,让我签字。然后,我把这段警察粗口骂我的话写上去,包括期间威胁、恐吓我的那些语言也写进了笔录,这才签上我的名字。
 
审讯过程中,警察一直对我进行诱供,暗示我只要把9月29日发生的事情按照他们的要求说清楚,就会马上放我回家。我知道这只是警察的一个圈套,即使当时我配合警察按照他们的引导什么都说,他们实际上也不可能释放我。当天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因此事被送进看守所,被羁押了一个月才让取保候审。连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不会放过,会放过谁呢?
 
在石榴园派出所停留了十个小时之后,到10月1日晚上十点多,警察把把我送往丰台区看守所。
 
 
马萧:请谈一谈您刚被关进丰台区看守所的情况。
 
韩颖:我听丰台看守所的警察讲,丰台区看守所是北京城区所有看守所中最穷的一个,而被羁押在丰台区看守所的在押人的待遇也是最差的。
 
进去之后,首先是检查身体,然后由派出所的警察和看守所警察办理交接,交接完毕之后,才从法律意义上确认把我从派出所移交到了看守所手中。 
办完交接后,进监室之前,还有一道违禁品搜查的环节,这个环节是非常有辱人格和尊严的。实际上,在此之前,警察都已经搜过很多次身,在押人不可能私藏什么东西带进看守所。这种搜身没有专门的房间,就在大通道的监室门口,由值班狱警命令脱光衣服。虽然,通道里没有其他人,但是通道里的摄像头会把现场全程拍摄下来,而这些涉及隐私的画面会怎么处理是令人怀疑的,这是对公民隐私权的严重侵犯。
 
有些在押人在这个环节除了要脱光衣服之外,还要被迫作“蹲、起”的动作,连续三次,看守所对此的解释是要检查在押人的肛门或下阴部位有没有藏匿违禁物品。实际上,这只是警察羞辱在押人的一种方式,并且极为原始、粗鲁,目的就是打击这些人的人格、精神,让人一进看守所,就在潜意识里感到自己在警察面前低人一等。
 
并且,从通道进入监室这个过程中,在押人都要戴上手铐,而且这还是正式的规定,每个人都强迫必须要戴手铐,每一次审讯的过程也是如此,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就是说在法院正式审判、定案之前,警察们就已经把你当作一个真正的“罪犯”来对待了,不管你是因什么原因被送进来的,这是中国大陆“有罪推定”的司法原则一个最有力的表达。
 
我进到监室已经是深夜了,监室里的灯24小时都开着的,特别亮、特别刺眼,整个监室大约四十平米,房间内两边都是通铺,在押人拥挤着睡在一起,大概关押了二十五、六个人,有两个人站在铺位中间的位置值班。
 
我进去之前,已经有人提前安排好我睡觉的铺位和被褥。我被安排在“小板”的第四个位置,这个铺位是监室摄像头的镜头看得最清晰的,最有利于监视的位置。后来,我听监室的“班长”说,在我进去之前,丰台区看守所的政委就找她谈过话,说等会儿有个人会被送进来,让她监视我在里面的一举一动,一有什么思想动向要及时密告。
 
虽然是第一次进看守所,我的内心还算比较坦然,觉得进来了就接受现实,到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后来,和同监的在押人熟悉了以后,她们和我聊,说我刚进去时面带“微笑”,“气场”很足,没有“新人”通常会有的恐惧表情,而据她们讲,一般的新人第一次进看守所,往往内心都会非常恐惧,通常都会不知所措。不管在你进去之前是高官显贵、商贾巨富,还是汪洋大盗,因为在里面,是一个和人们平时熟悉和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里运行的是一套完全不同于正常生活的生存规则。
 
 
 马萧:请聊一聊您受审讯的经历。
 
韩颖:第二天上午,也就是10月2日上午,警察就对我进行了第一次审讯,那是两个预审警察,向我出示了“在押人权利、义务告知书”,这份告知书里批露了在押人的种种权利,包括会见律师、不受刑讯逼供等等,但实际上这些只是做些表面文章,并不会真正落到实处。审讯期间,我要求会见我的律师,但他们却婉转地拒绝我的诉求,说:会见律师是你的权利,但是你可能见不着律师。让你感觉面对的就是无赖,但是你却没有任何办法。不过,整个过程并没有太多激烈的火药味,相对平和,我也和先前在派出所一样,基本上还是那三句话,“不知道”、“不清楚”、“想不起来了”。可能他们听过派出所警察的讯问情况,也没有对我进行过份的人身攻击。
 
可能是正好赶上“十一”长假,接下来的几天都比较平静,等到了10月9日,就开始了密集的审讯过程,每天都对我进行长时期的提审,上午从九点开始,审讯到中午十二点的午餐时间,每次审讯暂时中止回到监室时,其他在押人基本上都吃过午饭,已经躺在铺上休息了,监室里会给那些提讯尚未回来的人留一点儿饭菜。下午两点接着审讯,一直持续到下午五、六点的晚餐时间。晚上十点以后,监室的人都准备睡觉,又将我拉出去提审,有时审讯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时间最长的一次审讯到凌晨五点,几个小时之后马上又要开始接着审讯。天天如此,因为睡觉时间严重不足,所以有时我坐在审讯椅上一闭眼睛就睡着了,他们就会把我叫醒,总之,不会让你有机会舒服地合上眼休息一会,不会让你有充足的睡眠时间,就这样天天熬着你。疲劳审讯是酷刑的一种,警察们普遍使用这个办法折磨你,企图用这种方式摧垮你的意志。
 
在我看来,其实那天发生的事情是一个小事,无非就是朋友们在一块吃个饭、拍个照,这种事情实在太小了,完全不值一提,但警察们却不依不饶,把它当作一个天大的事情来办,说我们支持香港独立,有颠覆国家政权的嫌疑。我心想国家政权是纸糊的吗?我们表达一下言论就会被颠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把一个全副武装的政权都给颠覆了?又大谈“阴谋论”,说整件事情有人在幕后暗中操纵、指挥,说有国外反华势力的“金援”等等,这也是警察审讯过程中的一个诱导性方向,试图从我口里套取一些供词,证明我们这一次行动和国外的一些反华势力有勾结和交易,是一次精心预谋、策划和组织实施的政治行动,当然,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可能觉得往这方面诱供没有什么价值,警察又降低了调门,说我们中间有人利用这些事情拍照、发新闻稿,以此作为挣钱谋利的手段,而我们都是被利用的棋子、工具,试图从中进行挑拨、分化、瓦解这些被审讯者的对抗心理,基本上,这些都是预审的警察常用的审讯套路。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每天重复这些内容,他们也找不到更多的可以提起大家兴趣的话题,而每次审讯完毕后,审讯材料上我的回答基本就是三行文字:“不知道”、“想不起来了”、“看不清楚”。
 
可以感受的出来,警察们立功心切;他们不管你是不是犯罪,他们最关心的是如果你能够承认犯罪,他们就可以立功了,然后就可以继续往上爬。
 
还有,在审讯过程中,预审的警察和被审讯者在人格上是不平等的,被审讯者的审讯椅被单独隔离在房间的一处,并且是安置在一个铁笼子里,这个铁笼子是由一些铁栅围成的面积约三平米的一个区域,审讯椅是一种可以把身体、手脚都锁上的铁椅子,被审讯者一坐上去,警察可以把他锁上,有时也可以不锁,但这完全取决于警察。按规定,即使是不上锁,被审讯者在审讯过程中,也必须规规矩矩的坐着,不许在铁笼子自由活动,或者情绪激动,否则,在下一次审讯中,警察就会把他紧紧锁住。
 
显然,警察对我们这桩案件是非常重视的,有一次,听预审的警察头目透露,说我们这个案件是一个专案,专门从丰台区各个派出所调集了一百多名警察负责审讯我们这十多个人,因为他们的人手足,每一次审讯过程,提审我的警察面孔都不一样,而且,每一个新见面的警察对我的情况似乎都了如指掌,之所以频繁的更换审讯的警察,给我的感觉是他们想对我保持一种神秘感,让这些被审讯者感到无所适从,不适应,而这些新见面的警察却对每一位被审讯者很熟悉,知道从哪一个角度最能够突破对方心理抵抗的防线,他们通过警察内部的碰头会、通过看守所内的监控视频、通过每个监室牢头的思想告密、通过每次审讯的笔录,都能对在押人作出判断,而你对他们却一无所知,这就好像,他们在你面前完全是陌生的,而你在他们前面却好像通体透明,完全是赤身裸体地呈现在他们面前,这种信息的严重不对称和在博弈过程中双方地位的不对等,会给被审讯者形成巨大的精神压力,而这是每一位在押人都必经的一个阶段。
 
这种密集式的审讯一直持续到10月19日,这种紧张的审讯过程才稍稍缓和下来,但并没有停止,只不过不再那么紧凑,有时是白天审讯,有时是晚上审讯,但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审讯,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近一个月。
 
有警察告诉我,有时候也不是一定要提审我,但是我的律师一来会见他们就得来提审。每当律师要求会见时,看守所就会通知他们预审,然后他们马上就开始提审,用这种办法阻止律师会见。然后看守所的警察就会告诉律师:你的当事人正在被提审,无法安排会见。
关键字: 马萧 韩颖 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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