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4/26/2016              

邵文峰:毛泽东的主观主义阶级斗争——“文革”爆发50周年评社会主义历史阶段基本路线

作者: 邵文峰 邵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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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主宰中国二十七年,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他治国的基本路线或基本方略是什么呢?是阶级斗争。这一点越到后来就越明显。他提出要“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但是,毛所说的阶级斗争并不是马克思所说的阶级斗争,更何况,马克思的有生之年,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的阶级斗争。毛泽东挥舞阶级斗争的大棒,可出台的是虚拟、伪造的阶级斗争,是非阶级斗争也!

 

毛泽东在这方面的错误,大致可以归结如下。

 

第一,1956年,毛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中强调,在我国,革命时期大规模急风暴雨的群众阶级斗争已经基本结束,现在的任务是,正确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社会矛盾,调动一切积极因素,进行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可是,毛的这个讲话声音刚落,就去抓“反右”这个阶级斗争了,乃至发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直至“以阶级斗争为纲”,完全背弃了他自己提出的全力进行经济建设的的理论。

 

第二,毛孤意推行的阶级斗争,在理论上是指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这个思想贯穿于他执政生涯的始终。但这个理论和在这个理论推动下的实践是完全错误的。

 

早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1949)上毛就说,中国革命胜利之后,国内的基本矛盾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之后的27年中,他紧紧抓住这个纲。1962年的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毛终于提出了所谓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基本路线——

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社会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要认识这种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要提高警惕。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要正确理解和处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问题,正确区别和处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不然的话,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就会走向反面,就会变质,就会出现复辟。我们从现在起,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使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有一条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路线。

 

这条基本路线的基本点是,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始终存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共产党要取得社会主义的胜利,必须紧紧抓住这个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这条基本路线为文革奠定了理论基石,也为文革奠定了舆论基调。

 

这条基本路线,为毛泽东不遗余力所贯彻,但是,它是否正确呢?

 

我们知道,中共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这个阶级斗争

为纲的路线从此被淘汰出局,历史宣告了它的错误。问题是缺乏理论说明。那么,理论上它错在哪里呢?

 

马克思从《共产党宣言》到《资本论》,都力图说明,在资本主义社会,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实是,在西欧各国,无论是马克思在世之时还是马克思去世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并没有发生这样的革命。马克思这一先验预见没有被历史所证实,只能认为这一预见是非科学的。至于中国,二十世纪40-50年代,现代工业在国民经济中只占10%,私人资本所占比重更低,资产阶级还处于幼年时期,工人阶级同样处于幼年时期,他们之间虽有矛盾,但根本不是社会的基本矛盾,更不可能发生大规模的阶级斗争。更何况,中共统治中国后,至1956年就完成了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资本家失去了私人企业,丧失了资本,成了一介市民,他们还能与工人阶级和共产党进行斗争吗?

 

这里,毛泽东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教条主义的错误。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阶级关系及其历史走向的先验分析机械地搬到中国,而不考虑中国的国情(更何况即使资本主义比较发展了的西欧各国也没有发生剧烈的阶级冲突)。二是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在中国不但不是矛盾的对立面,不是阻碍社会进步的消极力量,而是推动社会前进尤其是经济发展的新生力量。中国不是要消灭资本主义,而是要大力发展资本主义,才能解放生产力,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中国改革开放前后三十年的历史性巨变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可见,所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纯粹是毛泽东的主观臆想。

 

那么,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的结论又错在哪里呢?

 

无论是马克思和毛泽东都没有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获得科学的认识。

 

说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没有获得科学的认识,有没有搞错呀?不错,马克思以毕生

精力研究了资本主义,呕心沥血地撰写了二百余万言的《资本论》(三卷),堪称是研究资本主义最权威的学者了。遗憾的是,马克思所认识的资本主义只是它的早期的情况。《资本论》第一卷于1867年问世,所引用的资料反映的是十九世纪40—60年代与之前的情况,又多限于英国。之后,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以及二战后资本主义有了更广泛蓬勃的发展。这一切自然不可能为马克思所见(1883年马氏去世)。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资本主义也遭遇危机和种种困难,但都被资本主义这个制度的内在调节机制一一克服了。资本主义不是像马克思和一切共产主义者所一再宣告的那样,必然被马式社会主义所取代。倒是以暴力所建立和支撑的社会主义在几十年的光景中一个个退出了历史舞台。至今,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几乎覆盖全球。所以,怎样重评资本主义,是个重要的学术课题。

 

马克思没有科学认识资本主义,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资本家和工人关系的分析中具有很大的偏狭性。他否定了资本家在生产经营中的主导作用,过分夸大工人在商品生产中价值创造的作用,对资本主义的历史命运因此作出了误判。

 

至于对社会主义的认识,马克思更缺乏实践检验了,因此只能作一些先验的设想。这些先验设想自然不能认为是科学的。毛泽东对社会主义的认识,来自于马克思。马克思说要消灭私有制,毛泽东就迫不及待地让私有制断子绝孙。马克思否定资本主义,要革资本主义的命,毛泽东就开口闭口痛斥资本主义。到了邓小平,对这类社会主义开始发生了怀疑,因此说:“社会主义是什么,马克思主义是什么,过去我们并没有完全搞清楚。”“社会主义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苏联搞了很多年,也并没有完全搞清楚。”(《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137、139页)

 

邓小平说出此言之时,社会主义在中国已搞了35年了,在苏联则更长,为什么没有搞清楚?因为人类要认识某一客观事物,必须以这一事物存在为前提。有了这个事物,人们才有了认识这一事物的对象。当这一事物尚未出现的时候,即这个认识对象尚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怎么去认识这一事物呢!同理,在社会主义这个事物还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是不可能认识社会主义的。

 

既不认识资本主义,也不认识社会主义,却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确定为中国社会的基本(或主要)矛盾。这样的判断肯定是错误的,而且是荒唐的。

 

毛泽东就是在这个错误、荒唐的理论指导下,掀起了一拨又一拨的所谓“阶级斗争”,文革则是这种“斗争”的巅峰,直至毛撒手人寰,这场所谓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继续革命还未有结束呢!毛终其一生坚持不懈地进行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斗争给中国带来了什么呢?是进步还是倒退?是繁荣还是贫穷?是福祉还是灾难?……不是有“国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一说吗?不是有“百废待兴”一说吗?“冤假错案”不是堆积如山吗?……实际上,毛泽东寿终归天之时,泱泱中国已危机四伏——既有经济危机,也有政治危机,信仰危机……实践证明毛泽东不遗余力地推动阶级斗争,完全是他人生的败笔!

 

第三,毛泽东极力推行阶级斗争,可无论是“阶级”概念,还是他每次所掀起的阶级斗争浪潮,都是不靠谱的。

 

“阶级”概念的涵义在马克思主义中是有确定解释的,简单地说,是指人们对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工人则没有。共产党剥夺了资本家的生产资料,资本家就被改造成为普通的市民了。地主占有一定数量的土地,佃农则没有。土改中剥夺了地主的土地,地主就不再存在了。1953—1956年,中共完成了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三大改造”是耶非耶此处不论)。更早些时候,地主已消灭,反革命巳肃清。国家本应大力进行经济建设,改变中国的落后面貌,可毛泽东却转向了阶级斗争,频繁地掀起一拨又一拨的阶级斗争浪潮,什么反右斗争呀!反右倾啊!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啊!……这是些什么阶级斗争呢?

 

反右运动中,上百万知识分子顷刻间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成了共产党的专政对象,只是因为对党的干部、对党的工作提出了一些意见而已!

 

反右倾运动中,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被打成反党集团,三百万共产党干部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不久获得平反),只是因为对1958年的大跃进、共产风不予苟同,或提出一些意见而已!

 

文革初起,指责刘少奇是中国赫鲁晓夫,之后要打倒刘少奇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司令部。此前,在七千人大会(1962)上,刘说造成大饥荒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得罪了毛泽东。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运动),刘提出运动要解决“四清四不清”的问题。毛说是要解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矛盾,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毛刘有分歧,文革中刘因此成了毛的阶下囚,将之迫害致死而后快!文革中不知有多少人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只是因为他们对毛发动的文革的正当性持有异议!

 

这种阶级斗争对阶级概念的内涵已经作了根本性的篡改。它根本抛开了以经济状况、以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來确定人们的阶级身份,完全以人们的思想观念和政治倾向来考量与确定你的阶级身份,主要是对毛泽东推行的主观社会主义的认同态度来确定其阶级地位,确定其是否是社会主义的敌人。毛泽东虽没有这样说,实际上这样做了。虽然,历史上的反动统治集团不一定以经济状况和对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来确定的,但那是与人民为敌的一帮反动分子,与毛泽东历次政治运动中被打成各种敌对分子更是两码事了。

 

以思想观念区分敌我,在判定上带有很大的主观随意性。历史的教训是,在许多情况下,某些正当的、合理的、正确的、代表事物发展方向的意见,却当作是错误的,甚至是反动的言论加以批判,其意见提出者往往被打成阶级敌人。其后果是,将不是阶级敌人当作阶级敌人,将不是阶级斗争当作阶级斗争,制造了一场场“莫须有”的阶级斗争。这应当说是文革惨痛教训之最了。以往将这类事说成是“阶级斗争扩大化”,这不甚准确。因为“扩大化”一说,至少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阶级斗争的事儿。

 

在“阶级斗争”氛围下,任何人对领袖的决定、指示,必须拥护、服从、执行,以表示对领袖的绝对忠诚,即使有明显的错误,你也不能表示犹豫、持疑,自然更不能妄议了,否则各种帽子便纷至沓来:右派分子,反党分子,反革命分子,修正主义分子,黑帮分子,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你便被抛入敌人的营壘,遭受专政之惩罚。我们可以发现,这种阶级斗争与专制政治是捆绑在一起的,两者互为因果,相依为命,结成共同体。这可以说是共产极权统治的一条定律。总而言之,毛式的阶级斗争就是:以毛划线,以言入罪,滥斗滥批,祸国殃民。所谓:阶级斗争为纲,就是“整人为纲”,“独裁为纲”。这哪里是阶级斗争,完全是帮派斗争。否定文革就要同时彻底否定这种帮派斗争。

 

历史上屡屡发生的阶级斗争,如古代的奴隶起义,农民造反,近代以来的工人运动,都是被统治者的弱势阶级为维护生的权利被迫反抗统治阶级的斗争,是无权的被统治者对有权的统治者的斗争。唯有毛泽东频繁掀起的阶级斗争都是掌握国家机器的强势统治集团主动出击,迫害成千上万弱势的无辜臣民,甚至调动国防军血腥屠杀手无寸铁、静坐请愿的学生和市民。这一拨一拨的所谓阶级斗争只能认为是统治者对人民大众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迫害!

 

第四,马克思一再说明,社会的发展(或演进)是一个自然的历史过程。言下之意,人们凭借主观意志(尽管愿望十分美好)企图改变这个历史过程,不但是徒劳的,而且往往会产生不幸的后果。当然,历史活动总是由人们参与的活动,人的意志影响历史进程,在历史过程中打上人类活动的印记也是不可避免的。但人类参与历史活动只能影响而不能从根本上改道甚至取消历史过程。自然经济之后必然是商品经济,农业社会之后必然是工业社会,伴随出现的必然是资本主义社会。毛泽东不喜欢资本主义,企图跳过这个历史阶段,凭空建造一个社会主义社会。结果只能是倒退到自给自足的封闭落后的农业社会。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发表了著名的《五七指示》,要求工农商学兵各行各业都搞农业、工业,学政治、学军事,也批判资产阶级……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说明毛泽东的梦想是要把中国拉向后退,开历史倒车。这样的企图是反自然法则的,也是反人民意愿的,因此只能在专政的体制下,采用国家的强制手段,挥舞阶级斗争的大棒把人们赶向“天堂”,也因此,就有了这么一条所谓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基本路线,即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路线,企图以一刻不停的阶级斗争堵塞资本主义,保住令人心寒的社会主义江山。这样的社会主义不是人间地狱还能是什么呢?!

 

长期来,中国的原教旨主义者把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学说奉为科学社会主义,其实,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是一种先验的构想,而不是对实践经验的理性概括,因此谈不上是科学的主义。凡科学是必须经过实践检验得到证实的东西。消灭私有制之后在全社会推行单一的公有制计划经济,是否可行,是否是真理,本来应当有待实践的证明。可毛泽东将之凌驾于实践之上,要实践无条件的去适应、去服从先验的理论,哪怕这个理论在实施中四处碰壁,泥潭深陷——经济衰退,国家贫穷,人民挨饿……毛也在所不惜,仍执迷地推行他的乌托邦蓝图。谁要是表示动摇,提出置疑,便是阶级敌人。毛氏的阶级斗争论就源于此,这也是毛的一切错误和国人不能摆脱灾难的总根源。这种主观主义的认识论使毛泽东对于社会主义的雄心壮志一事无成,反落得一身罪名。所以,毛泽东关于两个阶级、两条道路斗争为内容的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基本路线,就是毛泽东的基本错误。毛泽东打倒了一批又一批的敌人,实际上,最大的敌人就是毛泽东自己。毛泽东认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是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实际上,毛泽东时期(直至当下)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中国人民与极权体制下错误决策者之间的矛盾。

 

201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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