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7/2/2016              

黎学文:极权下的道德焦虑

作者: 黎学文 黎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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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声援郭飞雄全国发起接力绝食


 

今年六四之后的某个晚上,余兄自京返穗,友朋一起饭聚。酒过三巡,谈及郭飞雄在狱中生病、狱外公民接力绝食声援的事情。余兄竟然痛哭失声,他说自己没有参与绝食对不起飞雄,他与郭飞雄有多年的友情,飞雄曾经对他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话。余兄的痛哭让我感动而感慨,我很理解一个人对于良心犯老朋友的内心愧疚,这是一种深沉的道德焦虑。余兄是心性纯正、正直善良的知识人,作为前南方系资深编辑、知名作家、他毅然辞职宣布“不跟赵家姓”而备受赞誉。尽管如此,他依然有如此深重的道德焦虑,这与时下中国许多甘于堕落、为犬儒怯懦辩护的虚伪知识人截然不同。这也让我思索极权之下个体的道德焦虑问题。

 

在我看来,极权下的道德焦虑是个很普遍的问题。在正常的社会,道德之于人,是内在的约束性规范,是区别于法律的非强制性的持守。康德曾言:“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道德作为心中律令,关乎每个个体的灵魂向度。由于常态社会的多元性,道德也呈现出多元性,但人类自古以来的一些道德元素仍然受到推崇,如正直、勇敢、荣誉、善良等仍然是不同的社会中共同推崇的道德价值,具有普世性的特点。而在极权体制下的社会,道德常被扭曲,社会主流的道德规范深陷泥沼。在极权重轭下挣扎的个体,心灵很容易被毒化,灵魂异化,人性沦丧,道德虚无主义弥漫于社会,个体沉沦于欲望的深渊,难以救赎。但是人毕竟是人,是天使和魔鬼的混合体。没有绝对的恶人也没有绝对的善人。极权体制下的人常常更加撕裂,内心的道德冲突常常更加剧烈。相比起自由社会,极权下的人的道德焦虑会更深重。

 

荒谬的是:极权体制也常常扮演道德教父,以道德家的训诫行使反道德的本质,极权体制作为最反人性的系统,其实是拒绝任何道德的虚无主义的大本营,极权体制只相信维持统治的实用主义原则,如暴力和谎言,极权体制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道德表演不过是施加于被统治者身上的紧箍咒,就像林彪日记中的描述:政治局里的那些大人物都不相信共产主义那一套了。但不相信者依然大肆宣扬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极权体制的反道德本质由于其欺骗性和虚伪性,不可避免的会破产。当极权下的人们人性逐渐苏醒,人们就会寻找道德替代品,重新建构自主的道德系统,但狼奶常常很难吐尽,旧的道德观破产后,曾经在洗脑迷雾中挣扎的个体很容易顿生幻灭,陷入到虚无主义的泥潭。道德失序于是成为社会中的常态,而普遍的道德焦虑便会弥漫于社会和人心,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都在其中挣扎。

 

极权体制下的大多数人选择的是生存主义和犬儒主义,放弃了对道德底线的捍卫,采取的是道德模糊的苟且法则,其内心的道德焦虑即使有,也不会很深重。而在极权体制下还有另一类人,就是不合作者和反抗者,他们身上的道德感比普通人会更强,其道德焦虑常常表现为道义焦虑。他们对于极权体制的合法性是否定的,对于抗争者是引为同道的,看到同道被抓捕被酷刑,内心会有巨大的痛感和不安。这种“同道在坐牢受苦而我在逍遥”的意识会成为一种道义折磨,尤其是受难者是自己曾经熟识的朋友时更是如此。本文开始描述的余兄的痛哭应该属于这种道义焦虑。而我认识的另一位兄长,他曾经在1990年代因为煽颠罪入狱,出狱后被迫经商,如今已是上市公司老总,他身上总是洋溢着乐观饱满欢喜的神态,他并没有“一阔就变脸”,仍然和道义圈往来频繁,他曾对我说:“他出狱后内心一直活得很轻松,因为他承担了该承担的,可以问心无愧的赚钱。”他是我见过的这个时代最没有道德焦虑的人。

 

一般来讲,具有深重的道德焦虑感的人拥有丰富而深刻的灵魂。因为这种道德焦虑呈现出灵魂的挣扎突围的鲜活状态,而不是僵死的停滞的垂死状态。深重的道德焦虑会促使个体承担起拷问、发声与行动的责任。每个人权事件的发生,每个良心犯的入狱,都会在信奉自由的群体中激起道德焦虑。同道的受难与牺牲总会激起内心的涟漪。面对民众在极权下普遍的痛苦,一些充满社会责任感的人便会陷入到深重的道德焦虑:我们能做点什么?我们该怎么办?近些年来,我们从很多社会良知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如商业大亨王功权信力建等。很多走上抗争之路的良心人士都是在道德焦虑后做出的选择。不堪承受道德焦虑的痛苦,要么放弃内心的坚守,屈服于暴政;要么毅然的卖出步伐,通过行动来释放道德焦虑,来化解内心的冲突。道德焦虑压迫下的个体,总是会寻找突围的方法,通过思考或者行动来祛除道德焦虑,一方面是自我救赎,另一方面是构建自由。

 

极权下的道德焦虑往往来源于恐惧。恐惧反抗的后果,恐惧难以承受的牺牲,这种焦虑都是正常的人性反映。只有克服恐惧,才会减轻道德焦虑的痛苦。而克服恐惧,是极权之下最艰难的事情,它考验着每个人的良知、勇气和人格担当。极权体制最成功的统治策略之一便是制造恐惧,让每个原子化的个体挣扎于恐惧的心狱之中,个体成为充满恐惧的碎片,无根的漂浮在无自由的社会中,唯有移除恐惧的大山,极权下的个体才会获得缓解内心的冲突,祛除道德焦虑,成为极权下的勇者,大写的人和真正的自由人。

 

2016年6月24日

 

 

关键字: 黎学文 极权 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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