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参与 】  时间: 5/30/2017              

綦彦臣:1989•1999,两次“信仰崩溃”——不仅仅是为了纪念六四

作者: 綦彦臣


【题记:1989年春夏之交,中国出了一件大事,那件大事的结果是我这类凭自己奋斗挣得出身的平民子弟所无法接受的。一段时间,我有了闲空就到处乱转,结果,在天津一家书店买到了那本《圣经词典》。】

 

引言:不理俗世的两项疑问

 

我从来没讳避过自己的政治牢狱经历,而且,即便是一些不赞同我政治观点的亲近关系人,也说:不是贪污受贿、不是男女关系也不是“邪教”,一点儿不丢人。当然,更多的人惋惜,说我要不出事,该是什么级别的高官了。不想跟他们解释什么,也不领情他们的同情。这正像我从来不向那些不理解我信上帝的人解释一些问题一样。

 

他们的疑问至少有两项:第一,在社会上混得不好的人才信上帝(传福音),你混得很不错,为什么“要信那东西”;第二,原来牛气的人落魄了,混不出头绪来“才信那东西”,你绝对不是那样——不但比在公职时更牛了,而且,社会上更尊敬你,等等。是呀,我忙忘了端午节。早晨既没有吃粽子也没按老家习惯煮鸡蛋,但是,受过我帮助的农村母子上门,给我送来了粽子、水果。前几天,还送了他们家自己产出的土杏。

 

一、模糊着,接触过对上帝的信仰

 

在我看来,人走到尽头的时候,往往不是俗世失败,山穷水尽了,往往是最风光的时候。因为到了那个阶段,只要是不真“凭大点儿”,就一定会考虑人生的终极意义。在考虑人生意义没有结果的时候,我被胞姐带进一家家庭教会。不过,包括胞姐在内,我以外的所有人看到的是我的风光无限。

 

那时,我只是模糊感到“这个(信上帝)有点儿用”,没有真信的意思。后来,胞姐不信了,继续她“问虚病”、供财神的乡村信仰;后来,那家家庭教会做大了,成了“政府准许的教会”。这些与我的内心世界没什么关系。

 

在政治案件审判终结后,我等待正式投送哪个监狱。有一天,突然大量便血,就像闹肚子,但拉出来的都是血。犯人里有做过医生的,也给了我一些止血的药。但是,还不见好。我躺着,开始感觉死亡。再说,像我那么敏感的犯人,监狱也恨不得“你快死了,算了”。

 

想死的人总会有点儿留恋。我在被抓前,太太就要生二胎。就算我不因政治问题被抓、被判,开除公职也是必然的,因为要这个二胎我根本没走任何审批程序。坦率而言,我已经厌恶所服务的体制,但愿找个机会被开除。但冷静地想,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我被抓后一个月多她才出生。尤其是案件开庭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她,太太说:“这是你爸爸。”小家伙从未见过我,却伸出小手抓住我的耳朵。她的手指很尖利,划得我有些疼。

 

二、有怀疑的求告得到了恩准

 

不得已死掉的想法强烈,但那种疼痛的感觉在耳朵上会“重复”。比肠胃的疼痛还明显。突然,我有了一种求告的心理。不是呼叫犯人医生“你得给我药”,也不是大声哀求警察“你得救我命”。我想,不是“接触过信上帝的”吗?那就看看这最后的希望吧!

 

于是,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大意,后来转监时,日记本被狱方收走了):“上帝呀,我是为中国有一个好前途才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人,我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这么死了,对不起我不满周岁的女儿,她一天没享受过父爱。上帝呀,你要是真有,那就暂时救我一把,等我出狱后好好照看我女儿一段时间,哪怕一年,我再死也愿意。”写完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我以为,这一睡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估计是八九个小时过去了,我被饿醒了。匆忙起来吃了一些凉饭,喝了一大杯温凉不等的水。犯人医生说:“这样吃凉饭,会拉死你的。”当然,他也爱莫能助。深夜,上厕所,便血明显见少。我不敢相信,坚持在厕所多蹲一段时间。晚上,监狱改善伙食,是辣椒炒鸡块。犯人医生劝我别吃,泡碗不辣的方便面。我说:实在饿坏了,不管它辣不辣,吃下去再说。犯人医生说:我可没有止血的药了。其实,从写完那段日记,我就再也没吃药。我想:我求的这东西要没有,我就死定了;我求的要有呢,药就没用啦!

 

饱餐一顿,躺下,睡觉(——还好的是,政治犯可以不参加犯人的晚间文化学习)。半夜起来,上厕所,没血了,如往常的时候一样了。而且,自完全不拉血那天之后,我的脸色比原来好多了。跑步锻炼,到监狱内的场地干点零活儿,那劲头,都使不完。这样,就有老犯人(二次进来的)劝我:“你表现再积极也没用,政治犯不凭积分减刑;就算你每天混吃横耍,国家来命令,监狱二话不说就让你提前回家。”这些我都懂。但是,我自己经过一次危险经历,得到“绝对秘术”——我相信:上帝是有的,他答应了我,救了我。

 

三、经历过两次“信仰崩溃”

 

过了有个二十来天的样子,我被转到另一个监狱,正式开始服刑经历。这时,太太也能见我了,带着我们的女儿,在监狱招待所能住两天。这时,我也能正常读书了。我跟太太说:下次来,一定把那本《圣经词典》给我带来。那时,我尚不知道有“慕道友”一词,而希望“了解上帝”的愿望使我不觉间成了慕道友。

 

那本词典与我第一次“信仰崩溃”有关系。1989年春夏之交,中国出了一件大事,那件大事的结果是我这类凭自己奋斗挣得出身的平民子弟所无法接受的。一段时间,我有了闲空就到处乱转,结果,在天津一家书店买到了那本词典。所以说,当胞姐领我进一家家庭教会时,我至少没有推拒的态度。而后的十年间(至19999月被抓),我努力建立一套拯救这个社会的学问,从俗世看,也相当成功。至于仕途如何,我根本不考虑。我不畏惧牢狱之灾,但它发生了。第二次“信仰崩溃”发生了。这才是人走到尽处的“完美境界”。

 

在人的俗世理想的尽处,又来了生命的尽处。在这两个尽处合并到一起的时候,我已经不怕死了,唯一俗世愿望是为女儿尽一些父爱。回过头来想,女儿何尝不是上帝给我的礼物。

 

按官方规定,我是国家干部,第一胎是儿子(也很健壮),没有任何理由要二胎。还有,我要动用官场关系,拿个二胎准生证也很容易。所有这些,外人都不理解,我自己也是有些“拧天而行”,不要公职也得要二胎,想要闺女,她就来了。这是上帝的安排呀!尽管我“拧天而行”时,完全没有信上帝的愿望。

 

结语:信,是一种福分

 

在监狱出来后,重新就业没任何问题,毕竟我在进监狱之前就是比较优秀的经济学者。但是,解决信仰问题成了比就业谋生更重要的问题。神在成就。我打工的那家北京公司,有一位职员(王娟)信上帝,她和老公(画家朱红)都信。在公司里,我是高级职员,王娟那类的普通职员都得称我为“老师”。我这位俗世老师被一位普通职员带进信仰轨道。很快受洗,施洗者是张前进牧师(他现在在美国事奉神)。受洗的日子是2004325。那天,我的眼泪流干了,正像曾经拉血拉到没有为止。那天,我跟另一位牧师(范亚峰博士)要了一本汉英对照版的《圣经》【如图】,决心像做学问一样,老老实实读英语《圣经》。

 

从受洗到今日,十几年过去了,当中虽然没有动摇对神的信仰,但信仰之路也是起伏跌宕的。信的心不会改变,信的理由成为个体历史铁证——当人走到尽处的时候,拯救者就是上帝。信,是一种福分。得救,是被拣选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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