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9/5/2020              

廖亦武:病毒时代的读书笔记

作者: 廖亦武


                                                                           1 追忆。
 

 

                                                                             作者:宇文所安
 
 
《追忆》是一本美到极致的奇书。 它在西方汉学界的地位,超过史景迁的绝大部分著作,比如脍炙人口的《王氏之死》。
 
 
 
《追忆》作者宇文所安,耶鲁教授,本来的理想是做诗人,只因为诗人要挨饿,所以发奋读书,做了教授之后,再回过头来写诗一样的学术论文。
 
 
许多人把中国的文化传统和政治传统混为一谈,所以全盘否定。 甚至把几千年独裁的帐,统统算在文化头上,他们首先要打倒的,就是孔夫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制度就是这个的孔夫子所倡导。 人们却忘记了,孔夫子也是一个经常破口大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夫,子不子"的流亡者,跟他同时代的所有统治者都谈不拢,所以他才自我解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任何文化的功能,都是人类为了能够在政治压迫之下,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及做人的尊严;而政治(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终将过去,暴政终将过去——是文化传统让历代知识分子明白这一点,继而记录历史,创造小说、散文和诗歌——个体的生命会消失,而文化的传承不会中断,100多年前,卡夫卡写了《城堡》和《审判》,他非常绝望,甚至觉得后来的读者,不可能读懂奥匈帝国的荒诞和窒息。 但是,今天,卡夫卡就是经典的代名词。 是一脉相承的文化\文学传统,让他得以永生。
 
 
回到这本《追忆》,它的开篇,从一首杜甫的诗开始: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首诗是写给李龟年的。 李龟年是唐高宗时代最有名的乐工,歌喉曾风靡整个长安城,经常与李白等人唱和。 杜甫作为晚辈,早年经常在"岐王宅"、"崔九堂"等达官贵人的府上,目睹李龟年的风采——但是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了,唐高宗出逃,途中遭遇兵变,杨贵妃被吊死在马嵬坡——世道翻转,盛唐没落,长安第一歌星被乱世所挟持,逃到江南,为了糊口,只能在底层茶楼酒肆卖唱——《追忆》就这样开始了,耶鲁教授宇文所安写道:"老年的李龟年唱中有泪, 却没认出自己早年的崇拜者杜甫也在观众席垂泪。 "
 
 
我被深深倾倒。 这种穿越沧海桑田的审美,在任何时代,都历久弥新。 而共产党,是这种一吟三叹的审美的敌人。 我曾说过,与其让共产党来统治,不如让一头猪来统治。 因为猪是容易满足的,而共产党的胃口,永远无法满足。
 
 
他们不允许我们有自由审美的乐趣。
 
 

2 末日幸存者独白。

 

                          作者:刘晓波。
 
 
刘晓波最后一次入狱前,我没有读过这本《末日幸存者的独白》,因为刘晓波一再对我说"别读"。 后来出逃德国,还是找来读了。 大为震惊。
 
 
 
关于1989的学潮和屠杀,各种亲历者读物,可谓汗牛充栋。 刘晓波自己也写过其它的、无数的"回顾反思"作品,可恕我直言,除了丁子霖等六四难属的死难者名单和证词,只有这一本,让我难以忘怀。
 
 
关于周舵、王丹、马少方、吾尔开希,等等,等等,这些我多次接触过的风云人物,这本书都有寥寥数语、却入木三分的刻画,不能不叹服作者的直觉。
 
 
还有一把解剖刀是对准自己的,阴暗、野心和算计也在书中暴露无遗,亲爱的晓波,你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首先就从你人性的袒露、自戕开始——在大屠杀之前,这一切是没有的——我们曾经激烈争吵,只因为对某某人、某件事的不同 看法,我也曾不辞而别回四川,你的信接二连三追过来,我当时穷途潦倒、愤世嫉俗,政治很不正确;可你也虎落平阳啊,虽然认识不少名演员、名作家、教授、智囊、改革派官员,可人家跟你也不是一路啊...... 。
 
 
这本书末尾写到作者谢绝了友人的邀请,没有进澳大利亚大使馆避难。 两个小时之后,他骑着自行车,突然被警察拿下:"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痛心疾首地后悔,我为什么没有进使馆? "
 
是的,方励之进了美国使馆,许多人也通过黄雀行动逃到香港,刘晓波为什么没进使馆?
 
 
这是一个超越于个人认知的冥冥中的择决,一个命定的悬念,它一直贯穿了刘晓波之后的人生——四次坐牢,获得了诺奖,被谋杀在监狱。
 
 
2017年7月13日凌晨,我在柏林家中占《周易》铜钱卦,得"明夷",彖辭翻译成白话,就是"光明受伤,太阳沉入地心",囚徒得此一卦,必死无疑;变爻是"既济",意思是"他完成了使命"。
 
 
        3 我喜欢这样想你。

 

                      作者:胡慧玲
 
 
1989年是继二战后,人类历史最重大的分水岭,比1966、1968、1968更为关键。 我们被彻底改变——政治、文化及方方面面。 我等也称之为"八九一代的作家",斯维拉娜. 。 阿列克塞维奇《二手时间》当然是代表性作品,悲观的描述和预言,我的书也算吧。 胡慧玲的这本也算:要了解台湾的历史为何如此纠结,这本书是一把钥匙。
 
 
 
众所周知,1989年发生了天安门大屠杀和柏林墙倒塌. 可另外两次重大事件却被逐渐淡忘,一是同年3月3日的"拉萨大屠杀",我曾依据流亡藏人提供的史料,在一篇长文中写道:"因为西方新闻媒体的缺席,丧心病狂的镜头没被记录下来。 圣城拉萨比皇城北京小十几倍,八角街广场也比天安门广场小十几倍,可是在如此狭隘的空间,竟有一万多和平示威者和一万五千多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冲突,其结果,三百多平民死于非命,三千多平民被投入监狱,"罪大恶极者"随后被判处死刑。 位于布达拉宫右侧的大昭寺,因为率先升起象征西藏独立的"雪山狮子旗",而被士兵攻占,寺内至高无上的塔经——它象征着藏传密教众神在世间的尊严——被入侵者纵火焚毁。 成千上万的佛教徒为此放声悲号,不断有喇嘛扑过去救火,却不断被射杀在烈焰之中...... 。 "
 
 
而另一重大事件发生在1989年4月7日上午9点,<台湾自由时代周刊>总编郑南榕在警方上门拘捕之际,引爆自焚。 《我喜欢这样想你》中的第一个故事,就是郑南榕的副手胡慧玲的记录和追忆,非常具有现场和历史的痛感。
 
 
书中谈到,郑南榕生于1947年228事件当日,父亲在日本殖民时期从福建移民过来,娶了本土的妈妈。 这样一个家庭也得应对本土人对外省人的集体仇恨。 这种细微的解剖麻雀的笔触,令人联想很多,放大开来,就是许多类似族群的、被强加的命运。
 
 
本人拜读过许多遍的,是书中《郑自才的故事》,关于1970年4月24日的"刺蒋案",江湖传闻甚多. 流亡摇滚歌手段信军专辑的《寂寞欧罗巴》第一首,就是"黄晴美",她是刺客郑自才的妻子,也是另一刺客黄文雄的妹妹——胡慧玲的文笔生动曲折,从两位刺客"到底由谁来开枪"的选择,到郑自才的子弹射向蒋经国的刹那,再到被捕入狱,在纽约摩天大楼中的大墓监狱,再到保释、开庭、逃亡。 从美国辗转到瑞典,立足未稳,又遭引渡,过程之跌宕起伏,堪比当今世界的、同样被美国通缉的斯诺敦...... 。
 
 
不仅如此,本书讲述了12个故事,无不应证了鲁迅的名言——长歌当哭,须在痛定之后。 "对于这个时代的作家,历史的比较是最为重要的功课。 从外部看上去,各种线索的交织特别有意义:作为台湾,先有记忆文化的留存和加固,才有不断推进的"转型正义",德国就是这么做的。 这本书作为时代证词,值得知识分子重温。
 
 
4 番乡风物记

 

   作者:小泉铁。
 
 
2015年3月,我应邀去台湾参加独立中文笔会举办的文学节,花莲友人潘小雪赠予了这本《番乡风物记》,上世纪20年代日本人类学家小泉铁所著,出版于1932年(昭和七年),是了解台湾人文地理绝佳读物。
 
 
 
作者亲自考察的对象是阿美族和泰雅族,体察入微,毫无偏见,且文笔优雅,与自然、山川、原始部落十分匹配。 一般的印象中,原始是蒙昧、封闭、暴力的代名词,但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日本人的描写中,原始就是逝去的、不可追回的一切,唯有文字记录,让今天的我们反复咀嚼。
 
 
在《番界日记之二》中,写到Gaya的赎罪习俗。 如果男女发生通奸,被揭露后,女方的兄弟就必须到男方家中,杀一头猪,猪肉供所有族人分享;如果通奸有了孩子,通奸男女就得长久离开番社,直到孩子长大才能回来——总之,解决问题的方式,几乎是平和而宁静的——这是否也有些"宁静革命"的内涵?
 
 
转型正义比原始正义难度大多了,但是,台湾原住民最初的生存方式(包括解决争端的方式),还是意味深长的。 况且还有那么多意味深长的部落合唱!
 
 
5 百年风雨。

 

                                                   作者:李劼
 
 
在1980年代的中国文坛,北京刘晓波和上海李劼名声相当,李劼自己在文章里说"北刘南李",的确了得。 两人都擅长做翻案文章,古今中外,但凡正统历史有定论或公论的人物,都要推倒重来。
 
 
 
天安门大屠杀也改变了两人的命运,89之后,刘晓波的名字成为禁忌,而李劼虽然不是禁忌,也被他任教的华东师大除名,沦落江湖。 我和李劼再次重逢,是在1995年的北京,一块厮混数日,当时他在写电视连续剧《吴王金戈越王剑》。
 
 
由于旧谊犹存,当我在四川创办地下人文杂志《知识分子》,就分别向两人约稿。 刘晓波寄来一篇对前文化部长王蒙的访谈,不久,老兄竟然第三次入狱! 多年之后,他远行了,华文圈出版了他20余本书,居然都没有这篇对王蒙的访谈。
 
 
而李劼寄来《希特勒和他的行为艺术》。 如果倒回去数年,照两人的名望,如此份量的文稿,海内外名刊将争相重金订购,可时过境迁,虎落平阳,只得免费在我这儿违法刊印。
 
 
晓波不用说了。 这儿单说李劼。 毫无疑问,他是文史评论的天才,虽然他的历史观我不认同,众多翻案文章也经不起推敲,可还是被他的生花妙笔所吸引。 比如他写格瓦拉打丛林战,大意是"格瓦拉一边开枪一边咳血,如林黛玉一边焚诗一边葬花",令人绝倒。 在他写的1980年代文学史中,我也占了一定篇幅,佳评为主,丑化的地方也不少,比如泡妞手法幼稚,还是加拿大人戴迈河像我的书僮,等等,虽胡说八道,可也还有趣。 我们又不是共产党,文人出丑,家常便饭,也有一定审美价值。
 
 
前一晌李劼拉黑了我,只因为余英时先生评钱钟书,稍微有些体谅之意。 于是李劼开了火,主打钱先生,附带也数落余先生墨守儒家成规,没有"破茧"。 我忍不住逗他一句:"余先生快九十了,还说老人家没'破茧',摸摸你自己的屁股是不是还拖着蚕丝...... 。 "这一来,把这"外表一纠纠肥佬,内里却一娇娇林妹妹"的这厮惹恼了。
 
 
尽管如此,他的这本《百年风雨》的确写得痛快,不管我认为正确与否,都是才华横溢的一家之言,读得人如食鸦片,欲罢不能。 难怪允晨老板廖志峰像对林妹妹一样疼他,他和林荣基,一个出,一个卖,在当今的文化史上,是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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