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10/29/2017              

欧阳小戎:符海陆——无声的受害者

作者: 欧阳小戎



符海陆(网络图片)


民主转型与十字方针征文

 


 

符海陆浑身上下充满耗不完的活力,背后是他热火朝天的年岁和前途。他身材欣长挺拔,眼珠乌黑闪耀,身在成都,故乡在川东达州。我刚刚遇到他时,他正有一份平淡无华的工作和一位待嫁的未婚妻。无论走到哪里,微黑的脸庞上都会有光泽不由自主流溢而出,使留着短发的圆脑袋更加惹人喜爱。

 

几乎没有人料到过,政治迫害会降临到他头上,2016年,小符因为出品了一款带数字的白酒而被捕,一同被捕的还有陈兵、张隽勇、罗富誉,罪名“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或有人惊奇:出品一款白酒,和“国家政权”究竟有何干系?莫非这“国家政权”,会“覆”于白酒?我们也最多也只能相信,“国家政权”与白酒之间的“颠覆”关系,逻辑想要成立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它的干部们在酒局喝“覆”掉的。至于小符和他的三位同案,他们出品的白酒名为“铭记八酒六四”。据说这款白酒的名称里隐喻着某件不可言说的事,我本人是不懂的,最多能联想到八这个既吉祥,又好象蕴含着中国传统世界观的数字: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然后八八六十四……

 

他被捕是在5月,如今一年有余仍未审判,想象他身居看守所,长期受审的模样,我无法做到。每逢想起他时,脑海中浮现起的,总是那个生气勃勃的形象。自我见到他第一面起,他仿佛就无所忧虑,朴拙的笑容里,深深刻着农家子弟那被泥土和雨露滋养的痕迹。这位小哥生于1986年最后一个月,从17岁那年开始,当过五年兵。复员后短暂回家当了一阵子农民,不久,他又随广大“川军”,南下到广东务工。待到栖身成都时,他已是位了不起的民主派。他并不热衷于滔滔不绝,爱好倾听和学习,眼里的火花似乎无时无刻在迫不及待地告诉人们,自己正在被某种新生命所滋养。我相信,那是自由思想,让他在这尘嚣的国度里获得活下去的热情与希望。

 

我曾经在火车上遇上过一位象符海陆一样,当兵出身的“民工”。他的身材、年纪和身世都象极了小符,只是浑身上下笼盖在一片无尽忧伤之中。他要从广东回老家去,用一种忧心于国之将亡的悲恸语调,向我讲述他所见闻的“文官贪财、武将怕死”的世道,因痛楚而涨红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爱与无助。那一刻我想起小符,我相信有一天自由思想会灌入这颗痛苦而颠沛流离的心,让他重新生机盎然,我相信他已离得很近,并且迟早有一天会得到。

 

小符似乎对一切都充满新奇,象一块神奇的磁铁想要从整个世界吸收养分。我初见他时,他正在与陈云飞讨论某个问题,他们提到的某个证据来自维基百科。因为问题颇有几分严肃性,我插嘴说:“维基百科是网友们自己录入的,并非权威学术机构发布,说不定还有你“陈云飞”这条词条呢!”陈云飞略有失望之色:“看来以后不能直接拿它来当证据。”而苻海陆却眼前一亮:“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录入。”得到肯定答复,他迅速打开维基百科,用羡慕的口吻惊喜道:“陈老师(四川方言,发音“思诶”,意思大概相当于先生、师傅,对男人的通用称呼),真个有你!”陈云飞安慰他道:“诶,你把你自个的名字编一条,这样你也有了撒。”他脸色略红了少倾,旋又掠过一丝狡黠似的喜色,果真要把自己的名字作为一个词条收录进去。

 

不过刚把“苻海陆”三个字输进去,他又犯起傻来停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我开玩笑地建议他说:“你可以从你们家祖上从哪里来说起。”他便憨憨地果真搜索起“符”姓的起源来,声称:“了解一下也不错嘛。”三个脑袋对着屏幕一起逐字读下去,当他一边扭头问我一些古文的解释时,我抓起他的手,激动地高呼:“哎呀!琅琊人!我也是!老乡啊!”

 

他愣了将近半秒钟,激动地噌一声站起身来,紧紧与我四手相握:“老乡!我们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了吧?没想到又在这里遇上!”

 

我们把词条的事扔在一边,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没命地相互抖着对方的手,以至于整个人都不得不蹦跳起来。那一刻,在他眼里流走着忘却尘世的欣喜之色。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我们正是一对分离数百年后又适重逢的故人。

 

成都城早非昔日,象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一样,其扩张甚至可以用恣意妄为一词形容。这片川西平原的肥沃土地,放诸全中国亦堪称膏腴之地。历史上诸多割据政权靠着这小小平原和都江堰,与中原抗衡。房地产市场的贪婪正飞速侵蚀着这天府之国,城市近郊的良田被水泥建筑无情地吞没,并且仍在毫无止境地四方蔓延。可以滋养生灵千秋万世而不懈怠的沃土消散殆尽,杀鸡取卵式开发的肥油,不知落入何人口袋。在温家宝当总理的时代,口号是“守住十八万亿亩耕地红线”,如今,这条红线被划到了十五万亿亩。也就是说,近十年来,我国耕地已经被吞噬掉了六分之一,而这六分之一,绝大多数是环绕于城市四周,数千年来被城市周围的居民们耕作不辍,全中国最熟、最肥沃丰产之地。将良田变成水泥只需顷刻之工,而水泥却再也无法变回良田。有人不知疲倦地榨取,将沉重且无法挽回的债务留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而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则早往国外桃之夭夭。今天,我们无法想象我们的子孙将为此承受何种沉重的负担,除此之外,畸形而盲目的城市扩张所造成的环境破坏,其影响较粮食出产更为严重,城市周围的耕地、尤其是南方的水田,对调节气候和环境有着难以估量的至关重要意义,这些耕地在全中国范围内迅速衰退,变成水泥,也许我们百年后的子孙将以最恶毒的诅咒施加到我们头上。

 

城市扩张带来一个微不足道的微妙变化,这座城市过去悠闲的情调正在消逝,街边的大众茶馆和龙门阵客们正在消失,代之于行色匆匆的忙碌人流。不过总的来说,我在成都的日子愉快而生动,这里有大量的新朋友等着我去结识。有时我会到王怡主持的秋雨之福教会听道,这个教会位于江信大厦的十九楼,当我正在楼下望着那高楼踌躇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嘿!”地一声想吓我一跳,那是我和苻海陆的第二次见面,甚至连相互之间的名字都不一定完全记得,目光交换之间却早成莫逆。他知道我是第一次来此,自告奋勇给我当向导,他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由分说要沿着楼梯爬上十九楼去,我对这信任深为感戴,心想:才十九楼,陈云飞那个体虚胖子尚可,我岂能落后。实际上我发现他一路都在照顾着我的速度,以致当我俩几乎并肩登顶时,自己竟然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力竭感:既充满终于熬到终点的成就感,又无不支之色。

 

若道深交,其实我们之间也没有过多的相互来往。当我再次来到成都时,他已完婚,妻子和他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放松愉悦的腼腆憨态。在一次公民同城聚会上,她暗含羞怯似乎想要和在场的一些男士们交流,又无时无刻与小符寸步不离,脸上挂着浅笑。我深深地羡慕他们,并坚信他们婚姻将为喜悦所吞没。

 

岂料不久,吞没他们的是政治迫害和骨肉分离的哀伤,迫害来的猝不及防,似乎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留下愁苦的新妇和乳下婴儿,羞怯憨态早已消失进记忆中,他被捕入囹圄中去。世道在不知不觉中变迁,当统治者越发用高压手段来对付民间异己时,就越发说明他们的信心丧失,已深感不安。我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何种判决?行走在自由之路上的荆棘何其多焉?我只知道:他们的苦难,是将我们团结在一起最根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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