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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5日,我在柏林收到万里之外寄来的《余英时回忆录》和《我的土地,我的人民》,后者是十四世达赖尊者的自传,我原本有一本,可三个月前被刘霞拿去,不予归还,我只得再次向台湾允晨文化总编廖志峰索要。

达赖尊者自传,我已多次阅读,甚为珍爱。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他的逃亡。 本来在1956年冬,他就应摩珂菩提协会之邀,成功抵达印度参加纪念佛陀诞生2500周年的佛诞节,顺道访问了许多城市,盛况空前,还受到印度总理尼赫鲁和中国总理周恩来的公开接见和私下约谈。 当时他可以留下来,但还是回去了,只为争取最后一线和平的希望——不料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几十万解放军占领了西藏全境,拉萨爆发几十万民众示威。 在1959年3月16日深夜,号称“平叛”的大屠杀倒计时,他不得不化装成普通巡逻士兵,从罗布林卡夏宫出逃。 几十分钟后,密集的炮弹落进围墙,他却在“四水六岗”游击队的护送下,渡过拉萨河,骑马摸黑,驰往远处连绵的雪峰......

这一去就是多半个世纪。 当2011年8月23日下午,在德国南方古城威士巴登市政府二楼一个隐蔽房间,他单独会见我----又一个迫不得已的逃亡者时,还在开玩笑:“1950年代,共产党开国皇帝毛泽东在北京对年轻的达赖喇嘛说:'年轻人,要有信心。 '现在我借他的话鼓励你:'年轻人,要有信心。 ’”

其时我已五十三岁,不年轻了。 五十二岁时,历经重重阻碍,我平生首次受邀访问德国,自由自在四十七天,本可留下来,但还是回去了。 因为我的朋友刘晓波刚获诺贝尔和平奖,我判断中国政局会由此好转——不料大半年后,我不得不冒险逃亡,重返德国。



而细读《余英时回忆录》,其中最吸引我的,依旧是与上述“不得不”逃亡相似的情节。 余英时先生八十九岁去世,他早年师从钱穆,毕生钻研孔孟之道与西方民主,曾获美国国会图书馆颁发的“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是海内外公认的国学泰斗。 可在1949年4月,国军兵败如山倒,共军渡江攻占南京和上海时,他才19岁。

改朝换代的大势已定,他在上海杨树浦码头送走搭船去舟山群岛、再辗转逃难台湾的父母和幼弟后,强忍生离死别之痛,孤身北上就读燕京大学,并不知不觉接受了校内共产党团组织洗脑,甚至申请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积极准备着“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献身”之际,却意外接获父亲来信,方得知一家子已从台湾移居香港九龙,盼望他前往探亲。

犹如迷梦初醒。 因信封地址没写“香港”,管理户口的警察竟孤陋寡闻,以为“九龙”在内地,无需上级拍板,就擅自盖章批准了。 他即刻搭火车南下,然后排通宵长队,于1950年元旦从深圳罗湖桥过了海关。

刹那间,他在书中写道:“觉得头上一松,整个人好像处于一种逍遥自在的状态之中。 这一精神变异极为短促,恐怕不到一秒,但我的感受之深切则为平生之最,以后再也没有类似的经验了......”

之后他并未深究,在香港呆了半年,虽然空气也自由,家人也难分难舍,但他还是念念不忘学界精英云集的燕京大学。 最终痛下决心,离开“殖民地”回归祖国怀抱。 原定的火车始发香港,抵达广州即可换车北上,不料入境不久,火车在一个叫“石龙”的小站出故障,停车检修耗费五个小时,早错过换车北上时间——他在这错过的时间中,思前虑后:

“这时韩战已爆发一个多月,大陆和香港之间的出入,两边都日趋严格。” 一想到此一去,回来的希望渺茫之极,就“悔心大起”——于是车至广州后,他在《入港许可证》已失效的窘境中,四处打听,终于和我在《逃出中国》中描写的一样,花一笔钱买通与边境警察勾结的黑社会黄牛党,“这是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关键时刻,永不能忘。 ”

我一口氣讀到此處,不禁掩卷沉思。2011年我逃出中国不久,我的《六四證詞》在臺灣推出首版,余英時先生應邀作序,題為“廖亦武,反抗黨天下統治的現代箕子”,典出《論語•微子》:“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余先生闡釋道:“這是指殷末紂王暴虐,微子跑了,箕子抗議無效,降為奴隷,而比干則因忠諫而遭殺害。這三個人的行為和結局各有不同,但其為反對暴政則一。所以孔子稱讚他們是三位仁人。這裏只說箕子。《史記•宋微子世家》云:‘箕子者,紂親戚也……紂為淫泆,箕子諫不聽……乃披髮佯狂而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

“现代学者即援《论语》”为之奴“以及《殷本纪》”纣又囚之“等说法,断定箕子并不是”自为奴“,而是”纣囚箕子奴之也“。 依照这一段记述,箕子是中国史上第一个打入监狱的暴政反对者,因而与底层社会人物(“奴”)混在一起。 更巧的是箕子后来“鼓琴自悲”,有《箕子操》的乐章传世。 廖亦武则在狱中向老和尚学会了吹箫,出狱后吹箫卖艺,在社会底层广为流传。 合起来看,廖亦武的遭遇岂不便是箕子的现代翻版吗? ”

上述引文虽为余先生的溢美提携,却深得我心。 箕子是远古暴君纣王的叔父,其坐牢、弹琴、装疯卖傻等特点,均与我神似。 可三千多年过去,我还在模仿箕子,苟且偷生于暴政,以图将来——我的朋友刘晓波绝不同意这样的传统文化,他的楷模是耶稣、甘地和瓦茨拉夫. 哈维尔,他曾写信给我,要“与六四亡灵共舞”,要做舍身取义的“道义巨人”,乃至四次坐牢,成为唯一死于囚禁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他不是基督徒,却被共产党钉上受难耶稣那样的十字架——而在一百多年前的清末戊戌年,数百名知识分子向最高统治者“公车上书”,要求变法图强,却遭到血腥镇压。 六君子被斩首示众——这也让不少人联想到《零八宪章》——我的朋友张彦,驻京多年的美国普利策奖得主甚至说,刘晓波就是当代谭嗣同。



当然,眼下,已在歴史深处的刘晓波和余英时,均不便起身表达他们的异议,而达赖尊者和我,暂时还逗留在歴史的入口处。 我读余先生的回忆录,想到渐行渐远的他,想到更多的人与事,徒增伤感。 2018年9月我在纽约,本来通过余杰,约定次日赴普林斯顿大学拜访,不料前一夜大醉失态,发生意外,就耽误了。 看来,余先生指出的箕子“披发佯狂”的历史原型,仍在我的血液里汹涌。

如果你是人,就会在一生中的某些节点,主动或被动作出某些选择,没有选择的人生,跟水土、草木、空气一样,自生自灭,无意义可言——那么达赖尊者、余英时先生与谭嗣同、刘晓波的选择孰轻孰重? 正如苏格拉底的从容赴死,与记录苏格拉底从容赴死的柏拉图的选择孰轻孰重? 我一再追问,又一再怀疑,没有柏拉图的记录,今天的人们可记得苏格拉底的名言:“动身的时刻已经到了,我们各走自己的路,我去死,你们来活,什麽是好,只有上帝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