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哥哥的婚事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一日
這半月可真難熬,我除了幫助芮敏做飯之外,還得幫助她洗衣服,受人錢財,為人消災,我累死了,煩死了。
對我一個月的忙碌,富哥頗有想法,幸好我很機智,並把芮敏請到一起吃飯,富哥才释懷。因為芮敏是胡哥的朋友包養的女人,富哥不能知道,知道就穿幫了。我周旋在兩個男人中間,難呵!
今天跟媽媽打電話,媽媽哭哭啼啼地說起哥哥的婚事,說是像哥哥這個年齡的早就結婚了(哥28歲了);她身體不好,說不准哪天就走了;我聽說就煩,我說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飯(准嫂子到北京來就跟我哥同房了),那就結吧;媽說結婚要一大筆彩禮錢;我問要多少,媽說媒婆說了,彩禮得五萬元。我說上次不是給了兩萬元嗎?媽說上次是聘禮,這次是彩禮,兩次不同的,我說這是結婚成家,還是賣人口?那姓伍的嫂子家人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媽解釋說,農村就這風俗,人家伍家也得順著風俗,辦得像樣一些才有面子。說罷又抽泣起來。
我擔心媽媽哭壞了身子,我安慰她,我想辦法籌辦彩禮錢;媽哭得更響了,她說我為她治病花了那麼多錢,還要管哥哥的婚事,為掙錢累壞了身子;我安慰了一番,叫哥哥接電話,叫他安排婚禮,我到時候回來;媽在一旁插話說,結婚的日子得請算命先生確定。我們又商量了一些細節。
我想,如果哥哥結婚了,就了卻了媽媽的一樁心事。
二〇〇二年五月二十二日
半年沒記日記了,回老家一個多月,我為哥哥在五一節辦了婚事,嫂子娶進了家門。
我哥哥是勤勞的男人,他把家庭打造得很好,十七畝稻田除了上交提留稅費,還能落下一些糧食,糧食不值錢,他就喂了五頭牛、三十多只羊、二十多頭豬。黑兒蕩荒山開發初具規模,土地平整出來了,已栽上了果樹,果樹中間種植莊稼,他還擠出錢來買了一輛拖拉機,農閒時,他就開著拖拉機搞運輸,每天能掙上百元錢,哥哥雖然腿有殘疾,但他的心不殘疾。
他娶的妻子,也是一個勤勞的女人。
娶嫂子感觸頗多,真不知從何說起。
婚禮很熱鬧,很排場,家門口搭了彩棚,請了專業廚師班子做菜,租了鎮上最高檔、最漂亮的四輛小轎車,當四輛小轎車載著新娘子來到婉兒橋上,一時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這一刻,我和媽媽都很激動,是呵,在我和哥哥的努力下,終於將嫂子娶進了家門。我們上官家有希望了。
親戚都誇我「會掙錢」。我聽了卻十分酸楚,誰知道我在男人堆裏滾爬拼打的痛苦經歷?誰知道我是被兩個有婦之夫的男人包養的女人!誰能理解我一顆千孔百瘡受傷的心靈?
農村人就喜歡這樣,蓋了樓房,大大长了我家的面子。我哥哥娶親,村子裏有頭面的人物都慕名来了,不僅石校長、江老師、桂花姐主動来了,寧顯貴的老婆也来了,因為是喜事,我不會跟她發生衝突,只是有意回避她。
趙六兒的媽也来了,我才知道,趙六兒被小猴兒騙了,賣到貴州偏遠的農村,她生下一個女兒後逃了,幾年來沒了音訊,六兒媽媽說罷淚流滿面。我聽了噓唏不已,趙六兒也是自作自受。我恨她害了我,將我騙到廣州做性奴,她過去害我,她害來害去害了自己,這叫天作孽,猶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她媽随了我家五十元人情,而我又單獨給她兩百元,算是代表趙六兒孝敬老人家的意思。
最意外的是,再次碰到初中的同學伍騰飛了,他竟然對我保存著純真年代的好感。
新嫂子娶進門之後,我陪她到清明縣縣城逛街購物,路經縣政府大門,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叫「上官婉兒。「我循聲看去,竟然是初中的同學伍騰飛,他身後跟著一群幹部模樣的人。原來,他讀了武大後分到湖北省機關工作。幾年不見,他長得高大英俊,那雙眼睛特別自信。
在街上見到他的那一刻,我疑惑、自卑,而他臉上充滿驚喜、依戀。他一連串地說:婉兒?你是上官婉兒嗎?天啦?你是上官婉兒!我永遠記得你那憂鬱的眼睛!
我被他的熱情打動了,一時手足無措,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子曾是我初中同學,我翻找著記憶中的破碎片,他曾跟我一同參加縣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當我獲得全縣第二名成績、而他沒有獲得好名次時,他是那麼委屈,那麼的不服氣,但造化弄人,他已走上政界,名利雙收,成為天之驕子。而我呢?我是見不得光的二奶。
我想逃避,他卻攔著我不讓走,他說他一直在找我,他說他找了很多人打聽我的下落,他說他讀大學時,放了暑假到我們村子裏打聽我,聽說我在浙江打工,又通過浙江義烏的同學打聽我的下落,沒有打聽到,不死心,又過去兩年,聽說我在海南海口做賓館服務員,他隻身跑到海南海口,尋遍了大小酒店……
我到海口做小姐時,曾瞞著家裏,說我在海口做賓館服務員,天啦,沒想到他那麼執著,要是他在海口某賓館門口看到我在拉客,他會是什麼神情?
我在他的朋友面前和新嫂子面前很尷尬,我自嘲地一笑說:你找我做什麼?我被生活壓得歎不過氣來,被迫四處打工……
他那些朋友或者同行,見他很認真地跟我說話,都自覺地走開了。
他目光堅毅地看著說:我在尋找那個勤奮的、優秀的婉兒……那夢幻般的、但卻無比堅毅的眼睛是我成功的動力,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我怎麼會不尋找呢?
我「噗」地笑了,這個同學還是那麼單純,那麼幼稚,我玩世不恭地說:那個勤奮的、優秀的婉兒再也不存在了……
他打斷我的話說:不!你不會變的,我相信你的品質不會變。當你獲得全縣奧林匹克數學賽第二名時,我就發誓,這一輩子,我一定要超越你;當你輟學後,我感到沒有了競爭對手,我感到我好孤獨,後來才發現,那不是孤獨,那是荷尔蒙,是單相思,到了高中後,我把對你的感情當成奮發向上的動力,我認為我只有好好讀書,才有資格追你,是你美麗身影和堅忍不拔的品質伴隨著我,讓我戰勝困難,以全縣第五名的成績考上了武漢大學……
我咯咯笑了起來,本想說「我有那麼大的魅力嗎?」說到中途改口了,我說:我有那麼大的感召力嗎?你要是瞭解我的人生,會讓你失望的。
他認真地道:不會!我不會說謊……我畢業後又找到了令人羡慕的工作,這一切都因為你,所以這些年來,我發誓不管走到天涯、還是走到海角,都要找到你。
他額頭溢出了汗液,灼熱的眼神快要燃起火來。以我對男人經驗,我知道他是認真的,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這麼真誠坦率,這麼溫馨親切的眼睛。這個男人,是可以依賴的男人,是可以給我一生的幸福的男人,但是,我配嗎?我是什麼女人?是被無數男人糟蹋過的女人,是被強暴、被強迫賣淫、後來主動賣淫的賤女人,要是他知道了我的過去,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我害怕了。
我神情錯愕地一刹那,鎮定自若地說:伍騰飛,你太搞笑了,你上了大學,現在是國家公職人員,天之驕子,而我是個初中都沒畢業的打工妹,比我優秀的女孩子成千上萬,我……我不配你,你不要胡思亂想了。
他在眾目睽睽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什麼配不配?你本來比我強,是社會把你害成這樣……才讓你不能讀高中、讀大學,你比我優秀,比我強,我永遠相信這一點,我有權利追到你!對不對?
他說罷,聲音都嘶啞了,我被感動了,我說:騰飛,天涯何處無芳心草,我們是不可能的……
他說:你有男朋友了嗎?
我早已想好這一步棋,我必須叫他死心,我說:是的,我已是他的人了……
他惆悵地看著我,兩顆淚水從他眼角閃落下來,無力地抽回手說:那……祝你幸福!
我說:再見!
他看到我手裏愛馬仕包包,猜測包包裏肯定有手機,不死心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你可以給我一個聯繫方式嗎?
我撒謊說:我在北京打工,工廠不允許隨便接聽電話。
他說:那……再見……
晚上回到家裏,我蒙著被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再見了,騰飛,我們不是同路人,再見了,我少女時代的夢。
離開後好幾天,我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我跟這個優秀的男人失之交臂,也就是跟我人生的幸福失之交臂,我們有緣無分。
這次在家裏呆了一個多月,感觸頗多。親戚朋友把我當成在北京當大官的人物了,紛紛找我「告狀」!——麼嬸因病治療費過高,麼叔交不出農業提留稅費,寧顯貴指派「治安隊」將麼叔非法關了起來,在囚禁時被打破了脾臟,現在不能幹農活了,希望我為他申冤;秦伯伯——爸爸過去的同學秦勝利,二十多畝平原上的良田被寧顯貴的兒子強佔開工廠——木材加工廠,只是換給他十多畝山坡田,秦伯多次找寧顯貴論理,被寧顯貴的兒子打得頭破血流爬回家。
我聽到這些,除了黯然神傷之外,又能做什麼?寧顯貴那畜牲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真想食其肉、挖其心、飲其血,但為什麼這樣的人得不到懲罰?為什麼這個社會沒有公理?為什麼他的勢力反而越來越大?
最恐怖的現象莫過於村子裏成立的「治安聯防隊」,說白了是寧顯貴的一幫打手,主要成員就是過去的村霸、路霸、坐牢釋放出來的刑滿人員。聽說國家即將取消農業稅費,這個治安聯防隊幫助寧顯貴瘋狂斂財,對歷年欠稅強討惡要,動輒上門搶糧,牽豬趕羊,村民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農村怎麼變成了這樣?
嚴重的黑社會化,還讓老百姓活命嗎?這是一個什麼性質的社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