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元月6日,上海的一个朋友在聊天中告诉我,老丁(丁德元)因大便不通、肚子气胀住进了上海肿瘤医院。我一听,心里还纳闷,肠胃的问题怎么会住进肿瘤医院呢?不会是得了肿瘤吧?我心里开始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没想到次日7日就得知老丁患的是肝癌,而且是晚期。得知后,我无比震惊。老丁的生命也许在几个月后,就会戛然而止。7号当天,思绪烦乱,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老丁,一幕幕往事浮现眼前。老丁之罹患绝症,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中共政权多年来变本加厉的迫害,特别是两次牢狱的构陷和紧随其后对其退休金的非法剥夺。

元月9日早上,朋友告知,老丁已经去世,时年74岁。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即便是肝癌晚期,不是也有几个月甚至数年的生命吗?怎么突然就撒手人寰了呢?铁骨铮铮的一条硬汉子就这样走了,悲愤莫名。我心里很清楚:老丁死于共党之手!

一,与老丁同住的日子

老丁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和同道之一。2015年6月,屡遭特务驱赶的我,经朋友介绍,住进了老丁位于上海浦东合庆镇的家里,那里已接近浦东机场。老丁老伴去世多年,自己在村里住着一套独院房子。此前,他对我有点了解,我也知道老丁的一些往事,比如,老丁是访民,他因上访曾被恶警打断过肋骨。老丁热情欢迎我入住,他的一句话让我铭记至今。他说,农民的茅草房,风可以进,雨可以进,国王不可以进,警察不可以进,我愿意用我的陋室为你遮风挡雨。如果警察来驱赶,我会据理力争。从这句话,你也可以窥见老丁的视野和人文修养。

住到老丁家之后,我逐渐知晓了老丁的遭遇和他的精神世界。老丁在上海某基础公司工作和退休。工作期间,因其突出贡献曾经获奖立功。按照当时市府政策,在重点工程中做出突出贡献者可以获得一套住房的奖励。老丁要求兑现,但被拒绝。退休后,无奈走上上访之路。在多年上访过程中,老丁被警察打断过肋骨,被关过黑监狱,被跟踪盯梢、圈禁院内、禁止外出更是家常便饭。我在老丁家住的五个多月,平均每个月至少有一次被三四个合庆派出所派出的黑保安围堵院落,前后后墙都有人24小时看守,他们还有一辆专用的面包车停在老丁出门的必经之处,每次围堵都持续好多天。即便如此,老丁说以前还是有一次悄悄翻过后院墙逃出。估计黑保安在车里太困睡着了。正基于此,黑保安的封堵也愈加严厉。

图片1,2:黑保安圈禁丁德元

丁德元是一个性情温和甚至有点温文尔雅的人,他为人敦厚善良,诚实谦逊,乐于助人,从不狂言诈语,在上海圈内可以说口碑甚佳。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老丁”。在与老丁的交谈中,我发现他的反专制和宪政思想早已有之。比如他认为,绝大部分社会黑暗和丑恶、遍地贪官和腐败、屡见不鲜的人权灾难等都可以在一党专政这里找到总根源。唯有宪政民主、解除党禁报禁、司法独立才能根除这些积弊。老丁思想认识之深刻和犀利,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老丁写了很多文章。他打开电脑,让我浏览他写过的作品。他的文章多达数百篇,多得看不过来。主要是上访维权的经历,以及他对时政时事以及维权历程的观察和思考。老丁不会十指并用的输入法,他只会两指法,他说这个方法简单。很难想象,他仅用左右手的两根食指,竟然敲出了几十万字的旧文。老丁博学多才,从他的文章中也可看出他非一般的内秀。

看到这许多沉甸甸的作品沉睡在老丁的电脑上,我觉得可惜。他说,这些是准备将来留给孙子(老丁有一个外孙)看的。我问他对博客是否感兴趣?他说不懂搞。于是,我指导和帮助老丁创建了新浪博客,还有博讯博客。他给自己的新浪博客取了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乡下老头”,就像他多年来一贯的朴实无华一样。老丁对博客这东西显然兴趣盎然。他一股脑把过去的旧作上传到自己的新浪博客上,还不断写作新的作品。不少作品无法通过审查,有的干脆被删除。经营自己的新浪博客,显然成了老丁乐此不疲的新趣味。

在老丁家借住的五个多月时间里,老丁对我的关照让我异常感动。老丁跟我说不用付房租,我当然不会接受。虽按月付给老丁房租500-800元(头两个月500),买菜买肉我也不落下,但我知道老丁承受了巨大的来自当局的压力。有次早上我身体乏力起不来床,老丁喊我吃饭,我说不舒服想多睡会。过了一会,没想到老丁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端到我房间,放在我床边。写到这里,我已泪眼朦胧……我怎能不为老丁的死鸣不平?

上海国保和警察多次上门骚扰和驱赶。2015年709后,我被警察带往派出所审问,夜里就在审讯室度过。老丁在我被抓的同时,一边据理力争,一边拍下我被押进警车的瞬间,并向外发布信息。夜里,冒着大雨,老丁把我在用的药物带到派出所。2015年10月底,驱赶愈加严厉,当局甚至施压老丁的女儿。得知这个事情后我跟老丁说,我会离开这里,我为给你女儿带来的压力而深感不安。11月,我离开上海。

图片3:老丁在我被抓的同时,一边据理力争,一边拍下我被押进警车的瞬间

图片4:丁德元(左)与刘士辉

二,两次牢狱构陷

老丁素有反抗强权的精神,我估计这跟老丁的人文素养有关。在他家院里的一棵树上,早就悬挂着一条木棒,他说是用来吓阻警察非法闯入的,戏称其为“打狗棒”。说归说,笑归笑,老丁从未使用过这个打狗棒,这么一条糟木头也阻吓不了极权的肆意侵犯。对老丁的反抗精神我固然钦佩,但私下里我也跟老丁说过,千万不要诉诸暴力,在一个警特林立武装到牙齿的极权国家,势单力孤受害者任何形式的暴力反抗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会把自己拖入暗黑的深渊。虽然反抗强权具有天然的正当性,是天赋人权之一。

2016年10月,老丁被当局以“妨害公务罪”拘捕。起因是,老丁逃出被黑保安围堵的院墙并奔赴公交站去搭车,他要赴京上访。老丁出逃后,黑保安紧追不舍,追到公交站,老丁正要登上公交车,被后脚追到的三五个黑保安用力扯下车。老丁一气之下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连切菜都切不动的钝刀来正当防卫,但当时已届66岁的老丁哪是这一群豺狼虎豹的对手,刀还没举起来,老丁就已被警察指挥下的黑保安制服在地。随后,老丁被拘捕并被构陷“妨害公务”罪名。此时正在北京治病的我得知老丁被抓的消息后,于当年11月赶到上海,为老丁联系了一个律师,并捐助了首期3000元律师费。过了一年多,2017年12月下旬,老丁被当局“实报实销”判处一年零两个月徒刑。庭后一两天就被释放,因为此时老丁已被关押一年零两个月。那时我已身处美国。

老丁被释放后第四天,2017年12月底,老丁准备赴浦西参加上海朋友为其准备的晚宴,刚乘地铁到达人民广场,就被合庆派出所警察冯胜平率领的一群黑保安阻拦在出站口。老丁不肯放弃返回,执意参加聚餐,争辩自己没有违反任何法律,你们为何无法无天剥夺公民的人身自由?极权是不可能讲理的,讲理的政权也不可能是极权。理屈词穷但是坚决执行维稳指令的冯胜平喝令黑保安将老丁制服并抓走。这一次,老丁没有携带任何物品自卫,也没有暴力反抗,仅仅是言辞反驳,就被再次抓捕,并被构陷相同罪名。半年后,再次被当局以妨害公务罪重判两年半。极权当局绝不愿看到为良心犯接风洗尘、迎来送往之类的活动,生怕哪一次类似的活动会成为民意爆发、地火奔突的火山口。

三,老丁被当局非法剥夺退休金

老丁第二次出狱后,我去国日久,与老丁已失去联系。我不愿再打扰老丁,以免给他带来新的迫害,毕竟我身在海外,不同于国内。听上海朋友说,老丁被中共当局非法剥夺了赖以为生的退休金,他只能像做无用功一样,继续奔波在给他带来无穷灾难和痛苦的上访之中。借住期间,我曾不止一次跟老丁说,信访就是中共当局设置的给访民带来虚假希望的骗子程序。它一边设置信访中心,一边严厉打压访民和暴力截访。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增加受害者的痛苦。几千万访民中,不知多少人死在漫漫上访途中,被打伤打残、被关黑监狱的案例更是屡见不鲜,甚至有年轻访民被黑保安强奸,这都有据可查。老丁说,我上访固然是为解决问题,同时这也是我了解、记录和思考社会的机会。老丁还是理想主义太浓厚,他生错了时代,这个黑暗的、丑陋的时代真不配拥有他。

我能想象接连两次牢狱迫害和随后剥夺退休金对老丁精神上的打击,老丁也是凡人,他需要退休金养老,第二次出狱后,老丁已年近七十。失去生活来源的老丁只能无助地上访。身处老丁的位置,打官司不赢,帖子屡屡被删,甚至被封号(老丁去世后,我搜索老丁的“乡下老头”博客,发现已不见踪影)。不平则鸣,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标志,但是除了上访还有其他救济渠道吗?细想在极权中国还真没有。

两次牢狱构陷和剥夺退休金成了老丁的催命符。老丁生命中最后的四五年,可想而知他生活的艰难,以及面对极权黑暗越来越无力的无奈和悲凉,内心的愤懑积郁成疾,最终将老丁推上死亡之途。中共当局就是杀害老丁的凶手!合庆派出所负责对老丁维稳的片警冯胜平、浦东公安局长及国保头子、上海市公安局长及国保头子、构陷老丁的检察官和法官等都难辞其咎!

在我被驱离上海之前,有次片警冯胜平跟我说,是我带歪了老丁。我说大谬不然。本来说谁做了公民启蒙,那应该是一件脸上有光的事情,但老丁还真不是我启蒙和影响出来的。他的抗争精神与生俱来,我无须给予,也给予不了,况且认识老丁之前,人家就已著文若干,其中饱含宪政制衡理想,对一党专政和极权的批判入木三分。我和老丁很多观点是不期而遇、不谋而合,彼此可以说相见恨晚。当局要给我戴的荣誉大花环我还真不敢接纳,不敢贪天之功。

本来为老丁草拟了一副挽联,希望用于老丁遗体告别仪式。但是考虑到本人不在国内,不愿看到因其中言辞激烈而给老丁的告别式平添变数,更不愿看到有人因操办此事而受到无辜牵连,因此作罢。现将此联贴在下面,权作对丁德元先生的纪念。

上:两度横遭构陷入狱,只因捍卫人权何惧暴政挥舞铁爪钢拳?
下:千篇博文醍醐醒人,就为争取民主岂容黑帮霸屏万代千秋!
横:公民楷模

老丁,一路走好。天堂里没有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