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洁医生近照

    
    高耀洁医生近照
    
    
    [日期:2008-04-09] 来源:参与 作者:高耀洁 [字体:大 中 小]
    
    十五、读幻灯片有感
    
    自从1988年河北省防疫站孙永德主任医师、第一次发现血库存血被艾滋病病毒污染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我在河南接触的第一例艾滋病病例是在1996年4月,从那时算起,到现在也已经有十二年了。
    
    历史曾经给了中国宝贵的机会。如果在那时,孙永德医生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专家发出的预警信号时,能得到政府和社会的应有重视,艾滋病病魔已经来临的警报能够早日响起,艾滋病通过血液传播的途径能够得到及时的阻断,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在这场“世纪灾难”刚刚降临时,就把它扼杀在萌芽之中,最起码也可使它不能快速地大范围传播。
    
    但是,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这个宝贵的机会被一些愚蠢而又短视的权势者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的预警报告如泥牛入海,专家的大声疾呼成了旷野中的孤鸣,强大的权力机器对此的答复是异样的沉默——不仅是因愚蠢而麻木不仁,而且是因私利而装聋作哑,紧接着而来的是令人发指的倒行逆施:他们把艾滋病传播的真实情况和原因掩盖起来,不准媒体报道,不让公众知情,甚至对警报的发出者和报道者进行打压。同时又大搞“面子工程”,制造“莺歌燕舞”的假象。目的只有一个:尽力捂住盖子,推卸应负的责任,以保住他们的乌纱。
    
    结果呢?就是当前不得不面对的可怕现实:“血祸”在中国大地上的恶性大爆发,随着“血祸”增加了艾滋疫情……
    
    如今,一向对艾滋病疫情轻描淡写,不承认有大范围传播的政府也不得不有限度地承认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最近官方提供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数字是将近80万人。这个信不信由你的数字肯定是不完全的统计,而且显然是缩了水的,并不能说明危机的真实面貌。但就这个数字,也已经令人震惊了。
    
    诗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诗经•大雅•烝民》)可为什么这个苍天的法则竟然抛弃了广袤大地上的中国百姓?
    
    20年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艾滋病病毒已经悄悄地感染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人是在最有“中国特色”的“血浆经济”的狂潮中因卖血而被传染的?又有多少人是在到医院求医时因输血而被毒血感染的?已经被这种必死的疾病吞噬的生命有多少了?现在正在发病的有多少人?每天进入这个死亡候车室的新感染者还有多少?这场“血祸”最终会导致多少生命和家庭的悲剧?……这些,都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黑箱,成了永久的历史谜团!
    
    数字是苍白的,抽象的。中国人对生命死亡的数字早已失去了感受能力。不管是死了几十人的矿难,死了几百人的火灾、水灾,还是死了几百万人的政治运动,死了几千万人的大饥荒……这些死亡一旦化为无名无姓的枯燥数字,似乎就淡化了血腥气,也失去了震撼力,变得可以接受,可以容忍,也可以被人们轻易忘记了。
    
    但是,对我这个医生来说,很清楚艾滋病所造成的死亡,不是一个简单的抽象数字,而是一串串真实的姓名和面孔,一个个惨不忍睹的场面,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哭声,和一片片连绵不断出现的新坟……
    
    12年来我调查了河南和其他省市多处艾滋病疫区,积存了千余张照片,有的是我拍摄的,有的是他人拍摄的。我一直相信,人是会撒谎的,可镜头向来不会撒谎;抽象的数字容易忽略,可真实形象的记录有更大的感染力;大脑是会遗忘的,可照片能让人找回失去的记忆。我是个医生,不懂这些照片有没有艺术价值,但我敢保证它们是真实的,其中没有一张是像“周老虎”那样的假货。
    
    2004年吉林的一位叫姚尧的大学毕业生和另外两名志愿者无偿地为我制作了一套幻灯片,2006年和2007年又作了两次修改和补充,本来是用来进行防治艾滋病知识的普及宣传的。但2007年冬到2008年春发现这套幻灯片竟然遭到封杀——大概是有碍官员们“面子”和“政绩”了。我不禁感到又可气又可笑:他们竟然像老鼠害怕阳光一样害怕真实。真是“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诗经•邶风•相鼠》)”
    
    为了剥去这些无耻老鼠的皮,也为了继续我的防治艾滋病宣传,更为了保存这段不应被忘记的历史真实,我在八十岁以后又一次整理和补充了这套照片,除了增加近期的新照片外,又配上了我、还有其他自愿者和一些艾滋病病人写的数十篇诗词,供读者认识传播艾滋的真相。
    
    我从上千张已经成了历史文献的照片中选出了305幅来制作这套幻灯片。在这些照片中可以辨识面容和姓名的艾滋病感染者、病人76人、和儿童患者 17人 ,另有孤老19人、孤儿 84 人 、配偶4人他们均系健康人,还有很多围观群众,我已无法清晰辨认他们的身份,可能多数也是受害者。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如今已经辗转在病榻上苟延生命,或者已经含恨躺在那些连绵的新坟中了……这些贫穷的农民很少有机会照相,就让这些照片成为他们卑微的生命和惨痛的经历的记录吧!
    
    我为什么要选择305这个数字呢?因为《诗经》是305篇。我出生于名门望族,幼年读完《四书》之后,开始读《五经》,我读的第一部就是《诗经》,从那时候开始,这部文化的经典就伴随了我的人生。直到现在,我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能一字不差地流利背诵多篇诗经原文。在我的心中,它不仅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一部诗歌类文学作品,也是一部活生生的历史。孟子云:“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人们会知道:“诗既亡,春秋作”可见《诗经》闻世早于《春秋》一书。可惜,当今之世读《五经》、《四书》者实为罕见!
    
    当我在艾滋病疫区看到社会底层那些无辜的弱势百姓挣扎在艾滋病的魔爪下时,经常想起《诗经·大雅·瞻卬》中的名句:“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
    
    当我遭到权势者的走卒散布的污秽谣言中伤时,想起了《诗经》的另一段:“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那些身居重位的权贵们,舞动恶毒的长舌,发出猫头鹰一样的叫嚣,他们才是这些污秽谣言的大本营!我要用事实回击他们,读者当你看完图片之后,你会了解到权势们多么肮脏!
    
    在我因揭露艾滋病的真相而遭到强权的迫害并株连了亲人,特别是直系亲属,我常默默的背诵《诗经•邶风•柏舟》的诗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这些诗句简直就是我的心声。这十二年来,我就像在激流中驾着一叶柏木小舟顶风冲浪,随时都有灭顶之灾。常常长夜不安难以入睡,心头聚集着无穷的忧愁。……我为艾滋病患者的命运而忧,又为那些恶毒小人的迫害而怒。在遭遇无数的痛苦和侮辱以后,我静下心来思前想后,心潮难平。我怨天上的日月,你们干什么去了?为啥不放射光芒照亮人间?我心中的忧愁抹不掉,好像没洗的脏衣裳。我恨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带我飞离这苦难的大地……
    
    有人问我,你这么大岁数了,该颐养天年了,还整天操那么多心干嘛?我总用“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经•国风•黍离》)”来回答。我忧的是“血祸”未止,“艾魔”未灭;我求的是这个“世纪灾难”早日结束,苦难的人民早日摆脱苦海!
    
    我已经年逾八十,自知来日无多。这场惨烈的“血浆灾难”,我怕是看不到尽头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马寅初先生发出人口警报:“不控制人口,不实行计划生育,后果不堪设想。”但没有被权势者接受,反而遭到了大批判。结果是让今天的中国背上了沉重的人口包袱,成了走向现代化的巨大障碍。
    
    时隔半个世纪,这个悲剧又出现异样形式的重演。我敢断言:用不了50年人们就会看到,艾滋病带来的灾难恐怕比人口灾难要更加惨烈,后果更加严重!到那时,人们再看看我留下的这些资料,回味一下我今天说的话,才会理解我这个八十多岁老人最后的遗言是正确的——可惜到那时一切都晚了……请记住我这个老人的呼喊吧!
    
     高耀洁写于2008年3月8日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