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穿帮
二〇〇二年七月二十日
四天來,應該是我人生第二個噩夢般的日子。
五天前,富哥跟我說,明天是昆哥四十歲「第一場生日宴」,什麼叫第一場生日宴呢?就是安排小老婆參加的宴會,昆哥的「小老婆」叫鐵素花,前年才從人民大學研究生畢業,今年已升任國際投資公司的副總經理,兩年升任副總經理,當然是昆哥一手操辦,我曾在兩個聚會場合跟她見面,但無深交。
昆哥舉行「第一場生日宴」只為鐵素花,只是小圈子宴會;第二場生日宴,才是第一老婆、兒女、親友參加的盛大生日宴。因此,昆哥特意囑咐「圈子裏的人」,到時候只准帶女友參加。我並不想去,因為我知道,昆哥圈子裏的人關係複雜,去了不方便。但富哥堅持要我去,他驕傲地說:誰不知道我陶永富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怕什麼?
我還是不同意去,我是怕給他造成不好的影響。他笑道:現在的官場也好,商場也好,哪個成功男人沒有個把兩個情人?完美男人是:家裏有個做飯的,辦公室有個好看的,身邊有個犯賤的,遠方有個思念的。
我說,你把我當成犯賤的了,我更不去了。
他嬉笑不止,他說我不僅是他犯賤的,只是那個好看的,還是那個思念的。
昆哥是個什麼身份,我一直沒弄清楚,只聽富哥說,他有五家公司,但五家公司都不是他的名頭,他不僅做中東石油進口,還做武器出口;不僅賭博一擲千金,而且吸毒;他一個電話就能提拔一個處級幹部,一個電話也能叫某個不聽話的官員第二天下課,他進出各部委都會受到夾道歡迎,他開的車出入中南海不用掏證件,後臺硬著呢。不過,我反正沒求他辦什麼事情,只為富哥的生意,最後只好答應陪他去。
生日宴會放在王府井大酒店,富哥說好了十一點鐘來接我。可是九點多鐘,胡哥打來了電話,他要求我中午跟他參加一個應酬,說是他的朋友都帶了女友;我一時張口結舌,但腦子轉得飛快,末了,不假思索地說:男朋友一會兒從上海來,不方便去。並婉轉地告訴他,也許下午能留出來見面,到時候再聯繫。
也許這個謊言是我犯了最愚蠢的錯誤,我隨便撒個別的謊,都不可能導致後來事件的發生。我錯就錯在謊稱「陪男朋友」。
十一點半鐘,我陪富哥到了王府井大酒店,昆哥和鐵素花站在大門口迎客,鐵素花笑靥如花。大廳裏已經賓朋滿座,兗兗諸公果然都帶了年輕漂亮的女人參加,一個個名媛披金戴銀,著名牌服飾,她們相互欣賞時裝,欣賞行頭,欣賞提包。
富哥圈子裏的朋友遠遠地跟我們打招呼,馬哥、鄭哥等老總都帶著女友已佔領一個桌子,示意我們過去。富哥牽著我的手,興致勃勃地走到他們中間落座,馬哥就提出要「鬥地主」,說好了兩百元起抓,五百元封鼎。富哥火氣好,常常摸到兩個「炸彈。「心情好又好,忘乎所以,封頂了,就發錢給我們女人們,高興之余,還抓起我的手摩挲,一副親昵舉動,我忘乎所以了,沒有想得太多,任憑他出格舉動。
到了下午一點開席吃飯的時候,我的手機短信來了,是胡哥發來的:你在哪里?在做什麼?
我有些蹊蹺,我不是早晨就在電話裏說了要陪男友嗎?他為什麼還發短信?也許是耍小聰明害了我,我當時回復道:在陪男朋友逛街。
他又發來了短信:逛街?在哪里逛街?
我自作聰明的回復:逛到首都時代廣場了,別回復了。
他又發來了:你不會是逛到王府井大酒店了吧?你往後面看一下。
我嚇得六神無主,本能地往後看去,在相隔三張桌子的地方,我看到了胡哥。他正惡狠狠地看著我。原来,他早晨叫我參加他朋友聚會,也是這裏!
完了,遊戲被拆穿了。
我食之無味地吃完飯,跟富哥藉口說「小燕子約我有事」開溜了。
我剛走出酒店大堂,胡哥站在門口怒視著我,他只說了一句:跟我上車。我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腿腳發軟,步履蹣跚地跟他上了他那輛黑色的奔驰。
他一句話都不說,發動引擎飛奔離開。
我從側面看他,他滿臉殺氣,發瘋似的開著。我在後面嚇得發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我想,完了完了,他可能要跟我同歸於盡,我死了,沒什麼,可是我媽媽、我哥哥怎麼辦?我又想:我這樣的女人為害人間,我死了,也是報應。可是,是誰把我弄成這個境地?最初是寧顯貴,再後來是趙六兒、小猴兒、路邊的法官、董姐、廣州的警察、大白豬、深圳的警察、麻雀、跳蚤……
就在我迷迷糊糊之際,車子在一幢別墅停下了。我的心反而平靜了:我沒有死!
儘管我很順從,他還是用力把我從車子裏拖了出來,拖進別墅裏。
好大一幢仿歐別墅,挑高的門廳和氣派的大門,圓形的拱窗和轉角的石砌,連續的拱門和回廊,挑高大面窗的客廳,門廊、門廳向南北舒展,客廳、臥室等設置低窗和六角形觀景凸窗,都用鋼筋窗戶固定著。
他把我拖到臥室後,嘴裏罵著Bitch(臭婊子)不絕。一巴掌甩到我臉上,我趔趄著倒在牆角,他又將我抓起來扇打,打得我頭昏眼花,厲聲道:Bitch,你說,你跟陶永富是什麼關係?
我說你打吧,反正我欠你的,你打死我最好。
他繼續毆打,把我脫得精光,又用繩子將我手腳捆綁起來,拖到床上強姦我,我除了屈辱,什麼感覺也沒有。他折騰完了,罵我臭婊子,把我拖到衛生間,拿起水龍頭往我身上淋,當冰冷的水霧直噴濺到我身上時,我哆嗦地縮成一團,他開心地笑了起來,我越是哆嗦,他笑得越開心。他說這房子是為我準備的,現在,就讓你和這房子一起殉葬吧!說罷,甩下水龍頭撲了上來,又一次尖硬起來的生殖器插入我的身體裏,我身體收縮著,他的嘴撕咬我的乳房,好痛,他一面強姦我一面大聲叫喊:我要幹死你!我要幹死你……我疼痛難忍,越是喊叫,他越瘋狂,我不叫喊了,他反而沒有了鬥志,像泄了氣的皮球從我身上滑了下去,倒在了一邊。
我終於弄明白,他變態。
他把我拖出房間,扔到床上,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從衛生間清洗了出來,怒氣似乎消了許多,幸災樂禍地問:告訴我,你現在跟幾個男人?除了老陶,還有別的男人嗎?你為什麼要欺騙我的感情?
我手腳被捆綁著,全身疼痛,我強忍著,我不能表現出脆弱,我微笑著說:我用了你那麼多錢,你挽救了我媽媽的生命,我永遠對你感激,不管你如何打我罵我,我都能接受,你儘管發洩吧。
他明顯地一愣,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按了接聽鍵:七點半的會議?好的,我在陪個香港的開發商,一會兒趕來。
他穿上衣服,一句話都不說就往外走,正要關門時,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推開門,用腳將我的衣物踢了出去。我猜他是擔心我拿到電話求救。
我半夜聽到室外電話的響聲,我猜測,要麼是富哥,要麼是小燕子,要麼是哥哥打來的,他們在擔心我、找我,我顧及不到那些了。在迷迷糊糊當中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睡來,我的手腳不能動彈,我試著掙脫繩子去上廁所,繩子昨晚浸了水,很牢固。我實在憋得難受,就滾下床來拉屎拉尿,又艱難地爬上床。
上午,門外沒有動靜,下午,仍然沒有動靜,他說要我和這房子一起殉葬,他是要把我餓死嗎?
晚上九點,胡哥來了,他提了許多食物,解開我的繩子說:滾去吃。
我順從地吃起來。
他再次強暴我,第二天再次捆綁我、正準備離開時,我哀求說:胡哥,你不捆我行嗎?我不會跑掉的。
他猶豫了一會,鬆開我手上的繩子。
我獲得了有限的自由。不過,房門打不開,胡哥從門外反鎖了,窗戶都用鋼管封了個嚴嚴實實,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昨晚的食物還有許多,我餓了可以填飽肚子。
我在臥室裏轉來轉去,抽屜裏別無他物,只有幾個文件夾,文件夾全是文件。其中一份文件是「區長職務分工」。常務副區長胡毅然協助區長負責區人民政府常務工作,協助區長負責機構編制、重點街區建設和文化創意產業工作,負責綜合經濟、發展改革、教育、科技、人事、統計、國有資產管理、資訊化建設和建議提案辦理方面工作。
胡哥的權力很大,這是不容懷疑的。
其他文件多數是一些專案審批。我猜測,這每一個專案審批,都涉及到權錢交易,應該都是他權力尋租的證據,但我不會動他的文件,因為他必定於我有恩。
電話不再響了,我知道沒電池了。富哥一定擔心得要命,小燕子一定擔心得要命。我在心裏說:對不起了,富哥,我這是在還債,還胡哥的債,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無怨無悔。
我無事可做,有了許多想象的空間,我這一生,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不幸?先是被強姦,後被騙去當性奴、打工吃盡苦頭、為救母甘願到深圳、到海南做小姐、後又到北京銀河人間做坐臺小姐……是誰讓我這麼不幸?我想來想去弄明白了:因為我是農村人,因為社會的不公導致我的不幸,而我不幸的直接誘因,都是因為寧顯貴,想著想著,我嚎啕大哭,我哭得昏天黑地。
我決定向胡哥坦白我的過去。
晚上,胡哥沒有來。
當他再來的時候,已是第三天中午。我吃了他拿來的食物,平靜地跟他講著我的故事——從讀初中參加奧林匹克數學賽獲第二名到父親給寧顯貴蓋房子跌摔下來無錢治療而死、從寧顯貴安排我當小學老師到強暴我、從外出打工到被綁架廣州賣淫、從在北京做桑拿妹為大鬍子軍官口交不適改到銀河人間坐臺,從第一次認識富哥到認識胡哥的過程,包括進英語培訓班、進舞蹈培訓班……
我竹筒子倒豆子,和盤托出。
他默默地聽著,他手裏拿著自己的手機,聽完了,他猛然將手機狠狠地擲了出去,隨著牆角清脆地響聲,他的手機碎裂為數塊掉在地面滾落。他惡狠狠地吼道:滾,Bitch,你這騙子!我再不要見到你了!
我有條不紊地穿上衣服,離開時我說:我用你那麼多錢,是你救了我媽媽的生命,現在,我不欠你了。
他臉色鐵青,還是那句話:滾,你這騙子,別讓我再見到你。
我走了,先到了小燕子家裏,清洗後回到新世紀花園「愛巢」。繼續跟富哥做著遊戲。我跟他講,我男朋友來了,他懷疑我,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不方便接電話、打電話。富哥是個大老粗,他雖然惱怒,但經不起我的甜言蜜語,後來還是信了我編的故事。
是呵,我何嘗不是騙子?並且是十惡不赦的騙子,我一個初中文化的女孩,一無資本二無學歷,被無數男人糟蹋過的下賤女人,竟然哄騙得一個廳級高官肯為我付出真感情,肯驕傲地將我引到他那政界的圈子裏去,肯為我拋頭露面救母,肯拿出大把大把的錢財做媽媽的醫療費,我這個騙子太成功了。
但是,這是誰之過?這能怪我嗎?我是被無數的男人女人欺騙、蹂躪之後,在痛定思痛之後才開始行騙他人,我是走投無路之際才行騙,我行騙有一千個一萬個正當理由,他識破我騙子身份,他百般折磨我,我們兩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