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媽媽的心願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從昨天到今天,媽媽嘔吐不止,心律不齊,血壓最高達200,最低80,清醒的時候少,糊塗的時候多。
今天上午,姓蔣的醫生進來了,他見媽媽昏睡著,便說:檢查結果出來了。
我揪心地站起來,他小聲說:癌細胞已轉易、擴散,她的日子不多了。
我當即哭了起來。
他安慰說:你幫助她換了腎,讓她多活了六七年了,你做得很好了。
我悲泣道:我們還能為她做什麼嗎?
他淡淡一笑:如果她還能醒來,就儘量滿足她的要求,除此而外,無需為她做什麼了。
二〇〇六年三月一日
今天早晨,媽媽醒來了,氣色很好。
我忙著給她洗臉擦手,又買了稀飯喂她吃了幾口。
媽問哥哥和嫂嫂的情況,我說他們應該在晚上回來,嫂子一切正常。我向她瞞著嫂子做了結扎手術的事情。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媽說:你在北京的事情都處理了吧。
我一愣,我說:北京的事?我不存在沒處理平的事。
媽歎息一聲說:去年有個事,一直壓在我心裏像塊石頭,有一天,我走路上碰到寧顯貴了,他說:你婉兒能幹呢!我說,我婉兒能幹又怎樣?不能幹又怎樣?他說:北京的人都找來了,我把他擋住了,要不,你婉兒要出大事。我聽了腿腳都軟了,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麼大事。他見我嚇住了,又說:原來她是什麼坐……坐臺小姐,還當別人的二奶,我聽了,差點暈倒了,我說我女兒不是那樣的人。他又說:難怪她會掙錢,都是掙的不乾淨的錢……我的病,就是那個時候加重的。
我聽媽媽的敘說,心如刀割,我嘴裏勸媽媽「別聽他胡說」,心裏明白,寧顯貴一定是那次到表哥家裏,我羞辱了他,表哥回來後又罵了他,他惱羞成怒之下,懷恨在心。
寧顯貴靠他的權勢逼得村民走投無路,逼得我走投無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現在特別希望能有一把槍。一槍將他射殺解恨。
二〇〇六年三月二日
上午十點鐘,哥哥嫂嫂牽著小飛、抱著雲薇來了,嫂子強裝笑臉,跟媽媽介紹情況,說計生服務站只是做了檢查,在醫院裏觀察了幾天,鄉里答應補償五百元營養費。又勸媽不要擔心。這是我在電話裏跟他們商量好了的意見,不能將結紮的事情告訴她,以免她擔心。
哥哥卻控制不住情緒,跪在媽媽的病床前痛哭。
媽媽安慰哥哥不要哭,用枯槁的手摸一摸小飛,又摸一摸雲薇,臉上擠出慈祥的笑容,她說:我孫兒孫女都這麼大了,上官家裏後繼有人了,我去見你們爸爸,也對得起他了……
哥哥聽說,哭得更響了。
嫂子勸慰說:您不要這樣想,您就要好的,過幾天我們接您回家。
媽媽平靜地說:你們別瞞我了,前天,蔣醫生跟婉兒說的,我都聽到了……我又多活了好幾年,值了,你們別牽掛……
我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
媽媽拉著我的手說:你要不給我換腎,那一堆錢……可以讓你在城裏買棟房子,可你硬是要給我換了,我有你這個乖女兒,是我一生的福氣,只是、只是……唉……
說罷咳嗽不止,我知道,媽是為我沒有找到婆家深感不安。
媽媽娘家的丁伯和表哥都來看媽媽了,他們都盡力安慰媽媽,說媽媽會好起來,媽媽卻拉著我的手不放,她說她有個心願未了,我知道媽媽指的什麼。她一直擔心我沒有嫁人。
丁伯也埋怨我:早該考慮個人的事了。
媽媽咳嗽起來,過了好一會又說:年前,村子裏——李媽帶來一個小夥子,對我們婉兒一百個中意,可她不答應人家,咳咳……
我揪心地難受,我不知說什麼好,丁伯苦勸說:婉兒,你都二十六、七了,丁伯給你當個家,只要是可靠的小夥子,你就定下來,讓你媽沒有牽掛,安心地走吧!
我無奈地點點頭:媽,只要您能好起來,我答應您。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兩顆熱淚從她消瘦的臉頰滾落,她放開我的手說:我去見你爸,也有個交待了啊……
丁伯忙說:那好,我聯繫去!
為了讓我媽媽安靜地、無牽無掛地離去,我豁出去了。
二〇〇六年三月七日
這兩天,我們全家特別忙碌。
先是丁伯和李媽領來了姓孫的小夥子,比我小一歲,跟我們村相鄰——石崗村人,叫孫什麼我就不記得了,原來在礦上挖煤,他提了許多營養品和水果,跟我說話十分靦腆,我問他最近忙什麼;他說過春節收拾房子,利用春節把自家房子做了仿瓷塗料,我問請了幾個工人,他說他自己做的塗料,我說你又不在家住,在外打工,涮了做什麼?他說,涮了好看些。我問過春節沒出去玩?沒去交朋友?他立即臉紅了,他說處了兩個女的;我沒聽明白這句話,他解釋說,媒婆給介紹了兩個女的。我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我說媒婆一次性給你介紹了兩個女的?他臉更紅了,他說媒婆分兩次介紹了兩個女的。我這才明白了,我說看中了嗎?他猶豫了半天才說:不中。我問為什麼不中?他想了想,羞赧地說:沒你長得好看。我說,女人不是為了好看的,而是要過日子的;他點點頭說:俺姐又好看,又能過日子。我一時沒懂他稱哪個為「俺姐」,我問他,你姐在哪里?他說:你就是俺姐!我再次忍俊不禁地笑了。原來我比他大一歲,他稱我為「俺姐」了。
事後,媒婆李媽跟我說,他已處上了一個姓金的女孩子,並且給了一萬元彩禮,聽說我答應跟他處朋友,那一萬元彩禮也不要了,懇求媒婆要來見我。李媽還說,一萬元打了水漂,豈不可惜,小孫說,俺再去掙!
我知道這是個踏實可靠的小夥子,雖然我無法對他有感情,但為了媽媽,我含淚答應了這門親事。
小孫小名叫二猛子,上有一個哥哥早已成家,他父親早逝,只有一個母親跟他生活。他媽媽說話有點兒顛三倒四,但為人很厚道、真誠,我覺得這已夠了,我的人生沒有選擇。
我本不答應要聘禮,但是媒婆說,這是風俗習慣,你這麼漂亮的女孩不要聘禮,人家男方家裏怎麼想?這話提醒了我:要是我廉價嫁給他家裏,豈不是讓別人懷疑我的過去嗎?
哥哥代表我的家人收下了一萬元彩禮。並說,到時候出嫁時作為「壓箱錢」帶過去。
最高興的還是媽媽,她這幾天精神特別好,當二猛子叫她媽媽時,她聲腔長長地「噯」了一聲,拿出哥哥給準備的紅包遞給二猛子,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說是把女兒交給他,她和她爸都很放心。
丁伯在一旁說:選日不如撞日,後天是難得的好日子,乾脆把婚事辦了吧,也沖沖喜,我們一切從簡!
媽媽點頭同意,二猛子想了半天才說:這麼……這麼倉促,我覺得、我覺得……
猶豫了半天說不出來,李媽著急地問:人家媽媽都同意一切從簡,你還覺得什麼?
二猛說:我覺得、這樣委屈了婉兒姐……
眾人都拿眼睛看著我,媽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我聽了很是感動,我默默地流著淚點頭同意。
後天——後天我就要成為新娘了,沒有排場,沒有嫁妝,沒有浩浩蕩蕩送親、迎親的隊伍,我甚至不打算穿婚紗。但二猛子不同意,他說了一句十分感動我的話,他說:姐,你這樣嫁給我,我已覺得對你很寒酸了,要是不給你買新衣服就嫁到我家,我死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只好答應去買新衣服,他租了輛小車,我們趕到清明縣縣城買了幾套「新衣服」。他堅持給我買了一套婚紗服,我堅持為他挑選了一套西裝,還強迫他去理了發,才回蓮花村。
我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唯有麻木與無奈——難道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歸宿嗎?心中縱有不甘,卻已別無選擇。這世間,我的路愈走愈窄,愈走愈暗。一路走來,陪伴我的只有無盡的苦難與不幸。而今,有個男人匆匆出現在我面前,他會是我一生的依靠嗎?母親放心地將我交給了他,可我……真能安心隨他而去嗎?僅僅憑著他的勤勞與善良,就能許我一個幸福的未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