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中国多灾多难,北京奥运会并未如期带给中国自由空间的扩展,相反全球经济衰退无疑将会深刻影响并改变中国。《零八宪章》给沉闷僵局的中国送来一股清新之风,将民间要求政治改革的迫切性加速。尽管是迟来的宣言,但相对于中共威权政府的存在,则不言迟。中国民主转型与其说是整个国家和社会的,不如说是中共转型来得确切。转型同样对于那些异议组织和民间维权运动具有意义。

知识群体历史使命完结

如果将清末民初的民主政制雏形作为原点,以及后来的北洋政权和国共政权更替作为观察点,那么,《零八宪章》是对中国稀缺的民主制度迟到的补课,或者说是对国共政制变化的价值修正。只要正视历史,100年来中国的民主宪政一直在倒退。中国民主转型不会孤立于近20年苏东及亚洲民主化潮流,是其延续和有机组成部分,是中国民主梦想迟来的惊醒。

《零八宪章》几乎集结起全部的异议组织和人士,不能不承认,受到既得利益知识群体冷遇甚或反击却是无疑的。固然宪章在大陆民间不得普遍传播,受到官方屏蔽是重要原因。但是,同时一方面显示宪章对当下中国的\”水土不服\”,另一方面可见既得利益者对民主价值的拒斥。

《零八宪章》尽管是效仿捷克《七七宪章》,但是对于中国的意义仍然是新鲜的、当下的。就其文本和内容都不卓越,并没有超越民国初年的民主理念和政治实践高度;近二、三十年来,海内外许多学者、作家和民运人士都在践行并表达着这些理念和诉求;单是翻开近10年的《南方周末》,宪章涉及的理念和诉求,都有学者做过系统阐述。

《零八宪章》即使签名人数达到10万、100万,相对于13亿大陆人口,又能证明什么?如此说来,谁签名、签名人数,并不重要。当局对于民间频发的群体抗议潮,事先都无法形成官民良性互动,因此,互联网签名的效果不值得寄予过高期望。网络签名充满随意性,几乎与预期的公民动员没有关系。笔者不妨提供与三位《零八宪章》签署人网聊时他们的真实态度:一位作家说,《零八宪章》是书生意气;一位宪政学者说,我就想露露脸,但也不想冒险;另一位作家说,没细看扫了一眼就签了。笔者愿意签名,在于《零八宪章》绝大部分主张符合个人的政治诉求。知识群体作为整体表明姿态即可,然后需要职业政治活动家付诸卓越智慧和艰辛操作实施。在《零八宪章》起草、发布和宣传不具备公开性的前提下,勇气和压力构成的姿态成全了《零八宪章》。当中共合法性危机越来越凸显的时刻,任何公开反对和抗争的行为,便被赋予新的合法性和正当性。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异议群体民主价值理念和言行表达方式上的前卫直白,与大陆民间的接受度之间存在距离和异趣。也就是说,后者目前还不能接受这种不计个人得失的付出。他们能够接受或者说欣赏的是,借外说内、借古讽今、乃至打擦边球\”恶搞\”政治人物和意识形态等含蓄委婉暗示式的表达方式。\”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毛泽东。\”60年来残酷政治的历史,中老一代都有亲身经历,年轻一代从长辈和互联网上都有一定了解。因此,政治风险是他们首先考虑的,这是这个民族深重的内伤和文化基因。

《零八宪章》符合人类政治文明发展方向,毋庸置疑。因此,从宪章宣布的那一刻起,异议群体所代表的全体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已经完结,从此进入崭新政治家登台亮相的时期–他们来自中共改革派、异议群体和民间维权群体。知识群体应该回归各自的专业领域践行宪章,而不应仅停留在宣介宪章的肤浅层面。社会启蒙和批判仍将需要,最可见的例子是,1980年代出生的韩寒、陈巧文和王千源,他们独立人格和思想的形成,并未受到近20年民主启蒙的影响,但他们做得并不差。只是遗憾象他们的年轻一代非常稀有,更多的年轻人需要接受价值观反正和启蒙。

不同的利益群体,对于《零八宪章》有不同的解读–\”中国政治方韬大略\”、\”书生意气宣泄\”、\”理想主义宣言\”、\”圈子化命名历史\”不一而足。《08宪章》的价值还在于它是一把双刃剑,既适用于诉求对象,也适用于诉求者自己。如若起草者没有社会担当和牺牲勇气,宪章即沦为某些人政治投机的工具,而更多的普通民众则被忽悠和利用,期望宪章不要被中国式权谋利用和异化。

《零八宪章》如要操作实施,还需配套一系列法规,《七七宪章》及其辅助文献,在政治实践层面已经提供成熟经验,不再赘述。

汲取传统资源和外来经验

清末预备立宪仓促间未及颁布实施,便在急风暴雨的辛亥革命暴力下倾亡。革命执政党思想资源的贫乏和民间启蒙的极度缺失,导致建立民国之后以新文化运动来补课(1915年–1927年)。这次补课或曰启蒙并不成功,如前所述,国共独裁政权在大陆的相继建立和更替足以证明。民国政府已经建立国会咨议局内阁等权力制衡框架,并且党禁和报禁在事实上已经开放。民国政府在制度安排上,已经构架出一个民主政体的雏形。

但是,孙中山为什么还是将总统权力拱手转给清朝旧臣袁世凯?在于革命党的组织资源、人才储备和行政经验,不足以与尾大不掉的北洋势力抗衡,才导致政权旁落。在初步民主国家或民主制度转型国家,当政治改革触及社会结构深处,必然是各种政治力量综合实力的剧烈较量,不乏战争和社会震荡,胜出的往往是综合实力雄厚的组织和后起之秀,相反,政治主张和社会正义倒显得无关重要。这几乎是后发民主国家的通例,中国将不能例外,这是中国人在制度转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或者说社会成本。

民国、东欧、俄罗斯和台湾经验都已给出答案,即当一个强大的专制政权崩溃之后,旧政权人物改头换面之后,依然具有执政的机会,这几乎成为一条历史规律。不管情愿与否,这个规律都是客观存在的。在制度转型初期,领导者不一定代表最高民意,但绝对是最有实力的。虽然今天俄罗斯和台湾的执政党,面目全非,但在本质上殊途同归。即叶利钦作为苏共的\”叛徒\”解散苏共之后,以改革者面目示人,成为俄罗斯第一位民选总统,以至到今天实际掌控俄罗斯政治的普京,他们曾都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同样,台湾民主转型初期,尽管国民党曾经独裁黑暗,但是,国民党人李登辉成为第一任民选总统。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家制度转型初期,其它新生党派处于弱势地位,实力和经验均不足,不足以在政治上形成制衡格局。

台湾20年民主转型的成功,这在亚洲乃至后发民主国家都堪称奇迹。\”台湾模式\”将是两岸分治60年后,呈献给两岸三地和世界政治文明最好的礼物。在路径选择、政治解严、权力退出、制度搭建、社会和解、民众宽容等方面,都体现出完整性、细节性和人性化。社会成本最小,制度获益最大,制度优越性又反馈给社会和民众。陈水扁作为民选总统,在任上惊人贪腐受到制裁,与蒋家威权时代的贪腐不可同日而语,在于制度环境不同。对于有志于未来中国政治的领袖者,如果忽视或轻看台湾民主模式,注定将是失败的。

中国社会转型,已经不是要不要转型的问题,而是如何尽快转型的问题。转型,对于当下中共或民运组织都是不可回避的,这是中国现实社会淤积的制度、政治、经济、文化等弊端对他们提出的新诉求。如果一味沉浸在制度惯性和对抗情结,反会错失历史机遇。

中国民主转型需要一个政治宽松的\”窗口期\”,这既取决于中共的主动,更取决于民间和国际力量的联合施压。现在的僵局是中共主动政改的动力不足,只有压力才能转换为动力。\”窗口期\”的存在,才能保证异议党派和领袖才有公开合法的成长空间,在未来才能聚集足够的制衡力量,以至民选执政的机会。也不排除共同执政的可能。

转型民主与美式民主的路径选择完全迥异,将美式民主生搬硬套在中国头上,注定要将中国民主转型的过程拉长许多年。

中共改革派与异议组织站在同一起跑线

如前分析,中共在未来中国民主舞台上,同样有胜算的机遇。如果在这波全球经济危机中有较于其它经济体优异的表现,会获得大多数西方政府和本国民众的支持。没人能预测这次经济危机周期将持续多少年,但是,这波经济危机对中国社会的负面影响已经显露。企业倒闭潮、失业率加大增速,以及拆迁征地、上访、腐败等暴露的制度弊端,必将引发民间维权运动进入高发期。

在种种民间力量和国际势力施压推动下,如果中共党内开明改革派能够完成理念转型,公开拥护民主自由价值,摒弃一党专制,开放党禁报禁,凭借他们掌握的政经军事等资源,即使依旧打着中共的旗号,依然能够吸引大多数中国民众的选票。这将是中国民主制度和平转型的起点,也是各利益群体和台港澳都能接受的开端。这将可使中国出现类似于台湾蒋经国–李登辉时代,和前苏联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时代。如若依照联邦制和平转型路径,少数民族的权益能够得到制度保障,分裂独立的风险将大大降低。

大陆知识界有种说法\”我们不反共,而是反一党独裁。\”即使未来中国民主化,中共作为政党依然存在并可参与竞选。西方许多国家都合法存在在野党共产党,只不过势单力薄,不足以挑战主流政党。中共则不同,根基庞大。

五四运动以来,政治激进往往最先以文化激进的面目出现,文化激进必然走向政治激进,思想文化理想通过政治理想得以实现。现实政治强力压迫,导致异议知识群体以更激进的姿态出现,这是社会担当勇气的体现。

\”六四事件\”成为知识群体的分界线,这种分化与其说是体制性的,不如说是利益性的。那些企图或已经获得名望的知识群体,现体制能给予他们优厚的生存环境和上升通道,公开反共,对他们而言,风险太大,未来利益也不能保障,他们往往保持沉默或堕落为社会变革的挡路石。另外,年轻时的激进常常演变为年老时的保守和投机,历史上如此的人物太多。

现在中国民众普遍担忧,一旦中共一夜之间崩溃,且不说可能出现社会全面动乱、地方割据的局面,谁有能力领导新中国?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他们会进行比较和选择。民间以权益诉求为核心的维权运动与异议运动的高涨或衰减,取决于中共政改的速度–政改快,则可能消释维权和异议运动的冲动;政改慢,则内外危机四伏,中国崩溃将成为事实。因此,在中国广阔的转型舞台上,中共改革派与异议组织机会均等,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异议组织掌握的资源,无论从哪个层面,都不可与中共改革派抗衡。对于已经尝到富裕生活甜头的中国人,他们对空洞的政治纲领并不感兴趣,他们更看重眼前的自我的利益。当然,中共30年经济改革,遗留下巨大的道德崩溃、法制废弛、价值观紊乱、贫富不均等社会黑洞,是社会转型过程中另外的负资产,新型政治家必须承担。

西单民主墙和六四民运诞生的异议组织和领袖,不管他们今天以何种面目出现,在中国民主转型过程中并不天然拥有主导权,唯一倚重的是道义优势。假如未来一天有公开合法化的政治舞台,他们都须重新接受民意新的检验。在20年或几年的运作中,民运组织或准异议组织林立,都想以党派命名历史,都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历史。这不奇怪,中国文化和政治有这个传统。但是,呈现给外界的却是贪污功利、党同伐异、争抢资源、只说不做、以圈子化标榜自己的唯一纯洁性,同样乌烟瘴气。他们不断透支道义资源,作为一个整体,并不显得比中共高明多少。这些近乎让人绝望的现实,让每一个身处其中者岂能回避。

最致命的是,异议组织与中国民间社会被当局完全隔绝,因此没有群众基础,不得不承认中共做得相当成功;其次,异议知识群体同样具有的清流和书生意气,他们也不屑做出行动上的努力;其三,不管是因为监禁流放,还是传播通道受到屏蔽,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中国老百姓不知道他们是谁,或者说已经遗忘了他们;其四,他们曾经的知名度都是通过中共的通缉令、监禁追认的,相反他们的政治主张和行为并不为大众所知晓;其五,固然中共60年政治高压没有留给异见领袖的成长空间,但是,中国迫切的制度转型需求,或说在当下经济危机催赶政治改革的当口,民间社会又很需要这种人物出现。

民运组织亟需从\”明星政治\”转型为符合现代民主制度的组织,从组织的人员发展、选举、监督、任期、公开透明起步,彻底抛弃\”名人\”思维和怪圈,未来才有可能与中共公开竞争,否则会被历史无情地淘汰出局或被新势力取代。中共和民运共同、唯一的裁判将是民意。

民主墙一代和六四一代,注定是启蒙的一代,是付出个人牺牲的一代,而不是收获政治权力的一代。

许多异议人士,遭受无数次监禁或十数年的流亡,悲壮而决绝。笔者对他们个人充满敬意,但对异议组织运作不能苟同。这未尝不是笔者20年异议经历的痛苦感悟和反省。

威权政府的退出机制

《零八宪章》的最大不足是没有留出并预见专制政权的退出机制。退出机制是以和平为前提的,否则社会成本无法估量。南亚和拉美一些国家的民主转型不断反复,代价太大、周期太长。西方学者对此早有观察和研究。和平退出机制既是当局选定的,也是反对派预留并施压的结果。否则,将会把中共置于未来遭受政治清算的巨大恐惧之中。宪章公布之后当局抓捕传唤的过激行为,即可看出是恐惧的本能反应。当然,这是一贯性的,这次并不显得特别。这同时显露出宪章起草者政治策略欠缺和经验贫乏的地方。

中共执政60年,三反五反、三年灾害、反右、文革和六四的历史罪责,和正在发生、将要来临的政治镇压恐怖,都是铁的事实并可预见的。不妨冷静地做一对比,苏共、中国国民党和东德共产党等独裁政权,都曾对人民欠下累累血债,并不次于中共。然而从他们各自民主化之后对历史清理的经验来看,人民往往选择了遗忘、宽容和淡化,而不是大规模地清算和复仇;曾经的独裁者列宁、斯大林和蒋介石的雕像、博物馆和陵墓,今天依样矗立在俄罗斯和台湾的土地上。遗忘、宽容和淡化,与其说是民意,不如说是人性使然。

谁能保证民主后的中国大陆能比这些国家做得更为彻底?谁又能够抵抗历史规律和人性?

如此,对旧政权的全面清算和报复就值得理性面对。局部的清算当然是有必要的,以彰显社会正义和法治精神,也是民主制度下社会秩序的有效保障。

知识分子并不必然能够承担政治领袖的担子。捷克剧作家、《七七宪章》起草人瓦哈维尔能够当选捷克第一任民选总统,只是特例,并不具有普遍性。政治家需要高超智慧、勇气、行政运作经验并掌握组织、经济和人才资源,缺一不可。这里所说的政治分子不仅是学识和专业意义上的,而且还包括社会批判者和持不同政见者。

最后要说的是,\”中国和解智库\”一厢情愿推出政治和解主张,其违背政治常识是显而易见的。任何政治对立不经由公开化的政治博弈体现出来,和解就是缘木求鱼,和解是社会正义和法治公正的动态实现,绝不是政治策略和政治投机。

2008年12月15日初稿
2008年12月31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