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格莱美颁奖礼,本来和往年差不多。灯光很亮,掌声很多,人们穿着昂贵的衣服,笑容也很标准。镜头扫过观众席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像生活过得不错的样子。
可就在这样一个充满音乐、奖杯和商业赞助的夜晚,发生了两件不那么“娱乐”的事情。

九十岁的达赖喇嘛获得了“最佳有声书、叙事及故事录音奖”
第一件事,是九十岁的达赖喇嘛获得了“最佳有声书、叙事及故事录音奖”。他念的不是小说,不是励志故事,也不是成功学,而是关于冥想、慈悲和人类共同责任的思考。尊者说,自己是怀着感恩和谦卑的心接受这个奖的,这个荣誉不属于他个人,而是属于“我们所有人共同承担的责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一个普通老人坐在窗边,说天气不错,风也不大。
第二件事,是一些年轻的美国流行歌手在台上感谢完经纪人、团队和粉丝之后,顺便批评了一下美国政府的移民执法政策。他们有人说“ICE out”,有人呼吁对移民更有人道一点。台下有掌声,也有人皱眉头。电视机前的观众,有人点赞,有人骂“戏子谈政治”。
事情到这里,其实都还算正常。一个老人谈慈悲,几个歌手谈政策,在一个以音乐为名的舞台上,说了几句不太像音乐的话。热闹了一阵,也就该散场了。
真正有意思的,是舞台外的反应。
中国官方很快出来说话了,说这个奖是“政治操弄的工具”,说达赖喇嘛不是什么单纯的宗教人士,而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政治流亡者”。意思很明白:这个奖不干净,这个舞台不单纯,这一切背后都有问题。
一件发生在洛杉矶舞台上的事情,隔着太平洋,依然被严肃对待,语气之郑重,仿佛不是有人得了个艺术奖,而是边境线上多了一支军队。
与此同时,在美国,那些在台上骂政府的歌手,并没有被请去喝茶,也没有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他们照样发新歌,上综艺,被八卦媒体跟拍。有人支持他们,有人讨厌他们,但事情基本停留在“吵架”的层面,而不是“处理”的层面。
同样是对权力说了不太好听的话,两种制度的反应,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一个世界里,权力听见批评,会先不高兴,然后出来解释、反驳,或者假装没听见;
在另一个世界里,权力听见批评,会先判断这是不是个危险的信号,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声音掐掉。
区别不在于谁更有道理,而在于——谁更害怕声音本身。
我常觉得,一个社会对“说话”的态度,差不多就决定了它的样子。
在一些地方,说话是一种本能。人们习惯表达不满,习惯调侃领导人,习惯在电视上看见不同立场的人吵来吵去。吵得再凶,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地铁照样拥挤,政府照样开会。权力被骂了一顿,脸上不好看,但位置还在。
在另一些地方,说话是一件需要技巧的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大家心里慢慢都会有数。饭桌上聊到某些话题时,声音会自动变小;微信群里转一篇文章之前,会先想一想“安不安全”。时间久了,人们连自己真正怎么想的,都要先在脑子里审一遍。
当一个社会开始习惯不说话,或者只说安全的话,表面上会显得很整齐。新闻口径统一,舆论方向一致,很少有人在公开场合让人难堪。这种整齐,就像一块被反复熨过的布——看起来平整,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弹性。
达赖喇嘛得奖这件事,如果放在一个对表达不紧张的环境里,也就是一条文化新闻:一位尊者在晚年因为一本有声书被肯定。喜欢他的人高兴,不喜欢他的人翻个白眼,事情就过去了。
但在高度政治化的语境里,连“慈悲”“冥想”这样的词,也会被重新翻译成别的意思。不是因为这些词真的有多危险,而是因为一切不在掌控中的意义,都会让人不安。
极权体制有一个很辛苦的地方:它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是唯一正确的叙事来源。历史要从它这里讲,现实要由它来解释,未来要按它画的图纸走。任何一个从外面冒出来、又被很多人认真对待的声音,哪怕讲的是“善良一点”,都会显得多余,甚至刺耳。
因为那意味着:
原来还有别的语言,可以解释这个世界。
原来还有别的价值,不需要批准就能被认可。
这对习惯垄断解释权的权力来说,不是分歧,而是失控。
反过来看那些在格莱美台上批评美国政策的歌手,他们说的话并不温柔,有些甚至很直接。但美国政府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脆弱,国家机器也没有因为几句流行歌手的抱怨而停摆。
原因很简单:那个制度从设计之初,就默认会有人不满意,而且这些不满意有权被说出来。批评不是系统漏洞,而是系统的一部分。
一个允许被骂的权力,往往比一个必须被赞美的权力,更稳定一点。因为前者把压力释放在语言里,后者则把压力存放在沉默里。
沉默看起来很安全,其实很容易变质。
当人们不能在舞台上说话,就会在私下里说;当私下里也不能说,就会在心里说;当连心里都不太敢说的时候,社会表面上是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而是空气越来越稀薄。
久而久之,人们最先失去的,不是权利,而是表达的习惯。他们不再相信说话有用,也不再期待对话能改变什么。公共生活变成一种表演,真正的想法只在个体内部悄悄生长,又悄悄枯萎。
这才是极权最深的影响——它不只是管理人的行为,还慢慢改变人对“发声”这件事本身的想象力。
从这个角度看,这一晚的格莱美,其实像一个小小的切片。
一边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讲慈悲,结果被当成政治事件;一边是几个年轻歌手,骂政府,结果被当成社会讨论。
同样是话语进入公共空间,在不同制度的过滤之下,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前者进入的是“敌我判断”;后者进入的是“意见市场”。
一个社会如果只能用敌我关系来理解不同声音,它就很难真正放松下来。因为敌人这个概念,是不能太多的,一多就会让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最后,连善意的提醒、温和的建议,也可能被听成挑衅。
而一个社会如果习惯把不同声音当作意见,它也许会吵闹、混乱、效率低下,但它保留了一种能力:通过不断争论,慢慢调整自己。
争论不是分裂,压抑才是。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看这样的新闻时,心情总是有点复杂。
一方面,我们太熟悉“稳定压倒一切”这句话,也太习惯把很多事情往“有没有风险”上去想;另一方面,我们又能从别的社会里看到另一种可能——原来国家也可以在被骂声中运转,政府也可以在质疑中继续存在。
这并不是说哪个国家就完美,而是说:制度对声音的态度,决定了人活着时心里的重量。
如果说话永远要担心后果,人就会慢慢变轻——不是轻松的轻,而是无足轻重的轻。
如果说话被当作一种正常权利,人也许会更吵,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鼓掌的背景音。
当我回头再看这场格莱美,我已经不太记得谁穿了什么衣服,谁唱得多好。我记得的,是一位尊者谈慈悲时引发的紧张,和几个年轻人骂政府时带来的喧闹。
前一种紧张,让人看到权力对失控的恐惧;后一种喧闹,让人看到社会对多样性的容忍。
这两种画面放在同一个夜晚,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两种未来的方向。
一种未来里,声音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整齐;另一种未来里,声音一直很多,世界始终不太安静。
至于哪一种更让人感到像“活着”,也许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自己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