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秋菊对我讲起她爷爷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积雪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院子里,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清亮,毫无顾忌。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的孩子多幸福啊。”停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没有一天这样快乐过。”

她转过身来,说得很平静:“因为我爷爷是地主。土改的时候,被枪毙了。我是在歧视里长大的。”

我请她讲讲爷爷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没见过他。只是听奶奶和爸爸说。但每次想到他,我都难受得不行。这也是我后来拼命挣钱,把弟妹带出国的原因。”

她的老家在浙江文成。

奶奶说,她爷爷一辈子几乎没有真正歇下来过。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夜深了,别人都睡了,他还在月光下忙。夏天正午,别人躲在树荫下乘凉,他蹲在屋里编竹席、做家具。

别人吃白米饭,他吃萝卜饭。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再破,再补。

 

他家原本很穷,但他的父亲咬牙省吃俭用,供他读了几年私塾。他识字,有点文化,会算账,也肯动脑筋。种收益高的蔬菜水果,一点点攒钱。

钱不是抢的,不是骗的,完全靠勤奋和节省。地是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地多了,一家人干不过来,只能出租一部分,请长工短工。但他从不苛刻别人,而是苛刻自己。他干得比工人多,吃得却比工人差。

不管地有多少,他从不歇着。后来在当地已经被称作“有头有脸的绅士”了,他还是天不亮就起床,在路上弯着腰捡狗屎、牛粪。乡里人都知道,他是最勤快的那个。

 

一个姑娘乘搭斗摘菱角。搭斗板松动进水了,姑娘沉入水中。他冒着危险跳入水中把姑娘救了起来。

一次发洪水冲垮了一座石桥。他马上号召乡亲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自己既出钱又出力。新桥很快就修好了。

有两家人闹了矛盾,差点打架斗殴。他劝解开导双方。这两家人后来成了好邻居。

他教育自己的孩子:“买卖要公平,雇工要合理。不能亏待别人。”

公共事业,他热心相助。荒年里,他接济邻里和逃荒难民。乡里人都说,他是个能人,也是个好人。

土改斗地主

直到共产党来了。

那一天,有人指着他说:“地主,不劳而获。”

他愣住了,下意识辩解了几句:“我是地主,可这地不是抢来的。我每天都干活,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血汗。”

但他不知道,共产党的土改是不听解释的。

你只要是地主,就有罪。
你敢争辩,就是罪上加罪。
你有文化,有名望,那就不只是地主,而是“为害一方的恶霸”。

 

批斗大会那天,他被五花大绑,押到台前。地上铺着碎玻璃和瓦片。有人摁着他跪下去。血很快流出来。绳子勒得太紧,他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也喘不过气来。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不高,也不怒,只是平常的一句:“绑那么紧做什么?绑松一点,不行吗?”

人群静了一瞬间。绳子真的松了一点。他猛地喘过一口气。

吴秋菊的奶奶那天站在人群里。她回家后说:“那个人,心是善的。”

他被关押了一段时间,被批斗了多次,最后被枪毙了。

没有犯罪证据,只有宣判结论。

临死前很久,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伤一层压着一层。

 

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恶事,没有害过一个人。每当别人遭遇天灾人祸,他总是摇头叹息,感同身受,尽可能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他对别人始终充满了同情心、怜悯心。他却被定成“恶霸地主”,悲惨死去。

他积攒了一生的土地、房产和财物,被迅速全部瓜分,只剩几间破屋。

他死后,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挖个坑,埋了,也没有墓碑。没有人敢大声哭祭。

 

吴秋菊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离世多年了。她家没有一寸土地,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地主”两个字,一直跟着她的家,也跟着她。

上学时被区别对待;劳动时被分到最苦的;抬头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孩子们指着她骂:“地主崽子,狗崽子。”她的成绩很好,但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念完初小后,就不让她念高小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五类分子的后代。

后来,改革开放。一位在德国的亲戚把她接了出来。

 

第一次坐飞机,看到舷窗外的云海,她忍不住哭了。她感到自己终于成为“人”了。

在德国,她拼命工作。别人休息,她加班。常常做两三份工。后来,在亲友帮助下,她开了一家中餐馆。天不亮去买菜,白天忙前忙后,晚上洗碗算账,打扫清洁。

赚到钱,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弟妹接出来。“让他们活得像人一样。”她说。

她每次回乡,都会去看望当年说“绑松一点”的那位老人。她从不提批斗大会,不提枪声。只是陪他喝茶,说话,临走时留下礼物。

那是她能表达的唯一感谢。因为在那个全社会都被分成敌我、善恶被一刀切开的时代,他曾经冒着为地主说话的危险,让绳子松开了一点,让一条命多呼吸了一口气。

后来,那个人老了,也离世了。她回国时,还去看望他的家人。

讲到这里,吴秋菊没有哭。她只是轻声说:“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能把一个地主救回来。但我一辈子记得,有一个人,希望把绳子放松一点。”

屋子里面一时非常安静。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历史往往声势浩大,口号震天,可真正托住人心的,只是这样一句并不响亮的话:“绑松一点。”

 

2026年2月2日 写于纽伦堡

 

 

《绑松一点》后记:无形的斩杀线

费良勇

记录下吴秋菊爷爷的悲惨人生,我不禁感慨万千,浮想联翩。这是中国几代人的悲剧,数千万人乃至数亿人的大不幸!

吴秋菊爷爷的遭遇,并非偶然。

当一个社会开始用“身份”而不是“行为”来判断一个人,
用“标签”而不是“事实”来决定命运,
某些人就会被划入一条无形的线之内。

一旦被划进去,勤劳、善良、克制,都不再重要。
身份取代个体,立场覆盖法律。

这样的线,在不同年代以不同名称出现。
它可能叫阶级,也可能叫路线;
可能以正义之名出现,却带来相似的结果。

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个体的悲剧,
而是那套不断划线、不断制造“应被清除者”的逻辑。

当划线成为治理方式,
斩杀就不会消失。
它只会换一种说法。

 

2026年2月3日 写于纽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