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丈夫之死

二〇〇六年七月二十日

天氣越來越熱了,知了在樹上叫,蚊蠅亂舞。

今天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電話裏的男子聲稱是「礦上的」,我問哪個礦上的,他說是河南峰山煤礦,自稱姓曹。我尋思,這不是二猛子挖礦的煤礦嗎?我問他有什麼事情,他說孫成民受了點傷,在住院,希望我和他大哥去一下礦上,費用由他們支付。我一聽就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我問哪里受了傷,對方說,腿子受了點傷。他還說了去的路線。

現在礦難頻繁,常看到電視裏報導煤礦瓦斯爆炸和透水事件,我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接完電話就給二猛子打電話,但打不通,我愈加不安,去跟他大哥說了情況,他大嫂聽說要他男人陪我去礦上,死活不同意;我婆婆問她為什麼不同意他去,她說:跟那狐狸精去,我不放心。我被激怒了,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就讓你的寶貝男人守著你好了!既然你不顧二猛子死活,我一個人去!

婆婆聽說就哭了起來,跟大哥大嫂爭吵不休。

當我一早離開時,大哥還是跟著我走了,我對他充滿了感激。

我們乘車到了河南,住進簡陋的小旅館裏,我和他大哥分別要了最低廉的房間,跟我同住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她在看電視。房間裏沒有衛生間,沒有洗漱設備,坐上木床,搖得咯吱響,只有一臺鏽跡斑斑的小彩電。我到公共洗漱間簡單地洗了一下,現在躺在咯吱咯吱響的床上了,天氣真炎熱,電扇呼呼地扇著也不起作用,無法入睡。

我已給二猛子打了無數個電話,他的電話一直關機當中,鬱悶呵,真不知他發生什麼事情了。我給姓曹的男子打電話讯问情況,我說既然他是腿傷,應該可以接電話呀,他支支唔唔,我追問急了,他只有一個答復:到了再說,他沒事兒。他說明天早晨派車來接我們。

一個陰影籠罩著我:瓦斯礦難、透水礦難……二猛子呀,你究竟怎麼了?你怎麼不接電話?上蒼呵!你會保佑苦命的我吧?會保佑苦命的二猛子吧!他勤勞善良,他愛我勝過一切,他是個好男人,他馬上要當爸爸了。

呵呵不想了,我的二猛子身體那麼強壯,他只受了點腿傷,不會有事的!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日

我躺在清明縣人民醫院的病床上已經十多天了,吊針已打過,我現在神智已清醒,思維已集中,牆頭的電視裏正在放一部青春劇,同病室的病友在津津樂道地議論電視裏的故事情節,而我只有孤獨、寂寞相伴。

寧顯貴和礦老闆一路上捆綁著我,任憑我哭鬧,他們說我瘋了,我道是真的希望自己瘋掉,瘋掉了,沒有思維該有多好?可是,過去的事情歷歷在目,我破碎的心靈不堪重負呵!

我瘋掉前還死過一次,要是跟隨二猛子一起死掉多好呵!可是偏偏沒有死,我是真的該死了。

說不盡的悲哀,訴不盡的淒涼,我的二猛子死了。

頭好痛,記憶就象陳舊的碎花布,我只能一點一點地拼湊。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吧,記得是那天早晨,河南峰山礦上派一輛越野車來接我和孫成松,車裏坐著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司機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我上車便問二猛子的情況,他們只有一句話:他腿愛傷了,沒事,到了就知道了。

烈日燃燒,煎熬大地。

崎嶇顛簸的山路讓我頭昏腦脹,小車在山路了盤旋,兩旁的荒丘一望無際,拖煤的貨車卷起塵土飛揚,山崗下處處可見千孔百瘡的挖煤洞子。

山越來越高,路越走越窄,山上除了雜草和荊棘之外,就是不知名的野花,車子開到一排平房前停下了,院子裏有很多人,大多數人光著膀子在忙碌,身上的泥水、汗水混和在一起,我們下車後,很多人驚奇地打量我,我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好漂亮的女人。

已過了吃中飯的時候,我們被引到後院一間整潔的房子裏,屋子裏早已聚積了四個肥胖的中年男子,看去是老闆模樣,他們滿臉堆笑地給我們讓座倒茶,桌子上放滿了各種菜肴,他們勸我們進餐,我只問孫成民呢,他們不答,只說吃了飯再說,我堅持不吃飯,我說我要見孫成民,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說了一番話,我當時就癱軟在了地上。

他說:咱們這兒出了點事故,洞子裏進水了,小孫他們五個人晚上加班,把泉眼給打穿了,都是他們不聽話,想多掙錢的原因,有三個人跑出來了,很安全,還有小孫和另一個姓路的下落不明,我們正在全力抽水搶救。

我一時頭暈目眩,魂飛魄散,他們再說什麼,我記不住了,一屁股癱軟坐在了地上,嘴裏喃喃喊著二猛子……二猛子……

當時混沌的記憶是:四個胖子叫來外面早已等候的三個青年人和醫生——先前車裏的三個人,他們忙跑進來將我攙扶到沙發上坐下了,倒涼茶幫助喂我喝了一口,醫生要給我量血壓,被我推開了。而大哥似乎傻了,他呆坐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四個胖子很冷靜,他們小聲地說著河南話。

我過了好一會才清醒,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站了起來,我說:在哪里?在哪里?我要找我二猛子。我說著往外跑,三個青年攔住我,要我冷靜。我拼命掙脫,我聽到其中一個胖子跟他們說:跟她去,陪著她。

三個青年引我們走到一條山崗,再翻過一個山崗,我看到了山洞,山洞前堆滿了黑煤,從黑煤堆裏冒出一群黑色面孔,以及黑色面孔上淌下來的黑色汗水,他們在抽水、在裝煤築壩,他們身後是荒漠而偏僻的灌木,只有那可怖的山洞猙獰地張著大口屹立在那裏。在山洞的一旁站立著三個哭泣的男女,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和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他們身後站著五個身體強壯的小夥子。

我猜測,二猛子可能就在這山洞裏,我說:是這裏嗎?是這裏面嗎?身後有人說:是這裏。我瘋了似的往山洞下跑,下沖的力量太大,我滾了下去,井車繩把我攔住了,滾了一身的黑煤混合的泥水,我爬了起來,繼續跑,後面趕來的小夥子攔住了我,不讓我往下跑了,他們說下边洞很深,我叫喊二猛子,拉開嗓門兒大喊二猛子,我說我愛你呀,我的二猛子,你不是要聽我這句話嗎?你聽到了嗎?我愛你啊!

我的聲音回落在山洞裏,久久不息。

他曾好幾次問我:姐,你愛我嗎?

我跟他一見面就結婚了,我說不出口啊,我現在好後悔沒說出那個「愛」啊!

他們架住了我,我一屁股坐在污泥上面,我嚎啕大哭著。等我哭夠了,他們把我架起來抬出山洞,這時,火辣辣的太陽已經西下,我走到那哭得臉孔紅腫的三人面前。原來,那中年婦女的男人就是胖子所指的姓路的礦工了,男孩女孩是他們的一雙兒女,她們是貴州人,說話很難聽懂。我只聽懂她說她姓李,說她一直陪伴著丈夫在礦上,兩個孩子在附件學校讀書。

那個小女孩可能在學校學了普通話,她用夾生的普通話跟我說,前天半夜透水出事了,管事的人和礦長都在縣裏玩樂,沒有及時派人營救,直到昨天早晨才趕來,到現在,只有礦上的人和鎮裏人知道,對外封鎖了消息,不讓安檢部門和記者知道事故。

她剛說完,就遭到她身後幾個小夥子斷喝,叫她不許跟我說話。把她們三人強行拖走了。

我突然清醒了許多,我意識到我該為二猛子做些什麼。我對身後三個小夥說:你們領導呢?礦長呢?我要見他們!

其中一個小夥子說:先跟你講話的,就是我們王礦長。

我要求見王礦長。

那間整潔的平房裏多了兩個人,一個穿制服無佩飾,年齡三十多歲,不知是什麼身份,另一個五十多歲,小平頭。

我找他們要人,我說我只要二猛子。他們一言不發。我見他們一言不發,我說他們救助不及時,當晚沒人值班延誤了最佳求助時間,那個穿著無佩戴制服的人說:證據呢?你有什麼證據說明延誤了最佳求助期?我說,姓李的婦女說的。那姓王的礦長說:她胡說,我們救助很及時,沒有失誤,你要冷靜,我們正在想辦法。

這時,我的電話響了,我掏出來接,是哥哥打來的,他問我在哪里,二猛子怎麼樣,我哭著說,二猛子出事故了,還在井下,你把表哥找到……

我剛說了「把表哥找到」,手機就被身後一人搶走了,我搶奪我的手機,他們不給,我對孫成松說:你去縣裏反映情況,找公安局。孫成松茫然地站在那裏,那個王礦長指著穿制服的人冷冷地說:他就是公安局的,你找他反映情況吧。

我要他拿證件出來,他拿出來了,是警官證,證上有他的頭像,頭像上有國徽,但看不清名字,我要看名字和警號,他不讓看。我往外掙脫,我要自己去報警,他們三個小夥子把我架了起來,我聽到王礦長說:拖到房裏去。

三個小夥子七手八腳將我拖到一間空房子裏,我拼命叫喊,我說大哥你去報警,我不知他是否去了,他們將我鎖進空房子裏,就像門神一樣站在門口。

窗戶上有鋼筋封著。他們任憑我哭喊,任憑我用手撬鋼窗,任憑我把頭往門上撞,任憑我雙手抓得血淋淋地都無動於衷。他們把我軟禁了。

我不知道孫成松在做什麼。

我哭累了,睡著了,一會兒被又大又凶的蚊蟲叮醒了,我繼續哭著,抓著,抓得雙手血肉模糊,我再無力撞牆了,我頭上起了好大幾個包,整整一天一夜,那些人除了放進食品和水,沒有一個人進來,第三天,我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我意識到我的責任:我要為二猛子活著,為二猛子的孩子活著。我開始吃東西。

我僥倖的尋思:也許二猛子能獲救,只要二猛子能獲救,我流血流汗都無所謂,苦命的二猛子,你一輩子得不到關愛,得不到溫暖,而我卻不願意表白我對你的愛,現在想來,我好後悔,我喊了一千遍、一萬遍:二猛子,我愛你!我的二猛子,我希望他能在井下聽到。

下午,門打開了,站在面前的是寧顯貴、石崗村的石支書,他倆身後跟著木然的孫成松和王礦長等人。我問孫成松:「二猛子呢?」他不答。

寧顯貴首先開腔了,他說:婉兒,你別鬧了,情緒應該穩定,別激進,人家礦上還在施救嘛,領導專門請我們來,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不想聽他說話,我對王礦長說:二猛子呢?我只要我的二猛子!

王礦長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和藹的笑容:沒事,我們還在營救,山後有一個洞。

我一陣興奮,我說:在哪里?你們讓我去看。

王礦長說:那裏路難走,你等著我們的好消息。我一聽說,心裏充滿了希望,我說:只要二猛子活著,我就不鬧了。

他們走後,寧顯貴和石書記留了下來,他們以「教育「的口吻告誡我以「大局為重,「要相信政府,相信組織等等。我心裏充滿了希望,對寧顯貴並不那麼厭惡,我平靜地反問:你們是代表組織來的嗎?誰安排你們來的?

寧顯貴說:礦上通過幾級組織聯繫我們清明縣政府,清明縣政府安排我們來的。

我問:為什麼不見當地管理部門來調查情況?你是代表組織出面嗎?你能保證二猛子安然無恙嗎?

寧顯貴被問住了,他搖晃著肥胖而白皙的臉孔說:你只要冷靜,事情就好辦了,我們也好幫助你。

他們見我不鬧了,為我包紮了傷口,還讓我進了洗漱間進行清洗,又把我帶到一間有床有蚊帳的房間裏。

監控我的三個小夥子明顯地沒有前兩天嚴了,我處在期盼當中,我摸一摸肚子裏的孩子,我對孩子說:孩子,你爸爸沒事的,你爸爸為了你和我,也會活下來,我們一同等著他的佳音,我們仨人會團圓的。

我帶著憧憬的夢睡著了,半夜又醒了,再也睡不著了。我悄悄地爬起來,希望打探一些秘密,小心地拉開門,我見一個保安正呼呼大睡,便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溜開。

院子裏萬般靜寂,只有靠後面的一排房間裏亮著燈,我輕手輕腳地靠近,我走到了窗子後面,聽到室內傳來小聲的說話聲,我側耳細聽。

一個說:這王老闆路子不少呵,能打通我們縣裏領導的路子,要是縣裏不給我們壓力,跑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受罪,真不值!

另一個說:你以為這礦洞子他一人的?你沒見到先敬酒的幾個人嗎?那是幾個股東呢,一個是縣公安局副局長,一個礦產局的副局長,還有一個是財政局的總會計師,聽說省安檢局的局長也是股東,現在不便露面。都是大有來頭的,這年頭,錢能通神,有了錢,關係联關係,跟我們縣裏領導就联上了,給他媽一些錢,就套上了路子,說穿了一句話: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過細一聽,吃了一驚,這最先說話的是石書記,後一個說話的是寧顯貴。我更專注地聽他們說話!

石書記:他們給我們一人兩萬元,誰知道給縣裏那些人多少!

天啦,他們是被錢買來的?

寧顯貴:我才不稀罕他兩萬元呢,不過,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我們收人錢財,為人消灾——這里熱得受不了。

石書記:你那麼大的老闆,自然不在乎兩萬元了,可我在乎呀。

寧顯貴吃吃地笑:可笑的是孫老大,王老闆答應賠償四萬,另外單獨給他三萬元,他竟然答應了,要是婉兒那臭娘知道他孫老大偷偷得了好處、賣了孫老二,不氣瘋才怪呢!

我不知他說的什麼三萬四萬,但我知道他所指的「孫老大」,就是二猛子的大哥了。我屏住呼吸,過細地聽著。

石書記:這二猛子怪可憐的,在村子裏我是知道的,從小就受他媽媽和大哥打罵,七八歲就挑水劈柴,十三四歲,他哥哥嫂子逼他一個人拖上千斤的板車,比牛都賣力,十五歲就出去打工了,現在落得身無全屍——你沒看到,那頭只有半拉了,一只胳膊兒沒了……

寧顯貴:我不敢看,我怕呢,我只看到一條腿,全是白的,是水泡時間長了,白汪汪的……

我渾身顫抖,雙腿發軟,雙眼發黑。我聽明白了:身無全屍……只有半個頭了,一只胳膊兒沒了……身體被水泡得白汪汪的……我的二猛子已死了,他們在瞞著我,他們在欺騙我!

我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我努力尋找著,我不知道我在尋找什麼,我看到了遠處的燈光,那是什麼地方?有燈光的地方必定有人。我毫不遲疑地沖了過去。

我離燈光越來越近,我看到是臨時搭建的棚子,我看見了二猛子的大哥,昏暗的燈光下,他在燒紙錢,頭上披著白布,臉孔面無表情,他身後站著幾個小夥子。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喊了出來:二猛子,我的二猛子……

幾個年輕男子發現了我,他們沖了過來攔住我,我不顧一切地掙扎著,撕扯著,我掙脫了攔住我的男子,我撲到了棚子邊兒上,我看見棚子裏臺子上蓋著一具屍體,一只手臂露在外面,那是一只又腫又白的手,那是我二猛子的手嗎?

我的哭喊聲驚動了院子裏的人,他們都跑了出來,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子將我死死地抱住,他們死死地拖著我離開現場,我聲嘶力竭地喊著:那是我二猛子……是我二猛子是吧,我只看一眼……我只看最後一眼……

他們來了一群人,將我腿腳挾持著拖到小屋裏,我拼命掙扎,他們用繩子將我綁了個結結實實,我反復重複一句話:那是我二猛子,讓我看最後一眼!

我褲子裏都是屎尿,我已經哭不出來了,生命奄奄一息,天亮了,王老闆、穿制服的警察和寧顯貴、石書記等人都來了,保安鬆開我手裏的繩索。

王老闆在一旁勸慰說:咱們也盡力了,沒法子!咱們不希望他死,他死了,給咱們好大損失……等天亮了,咱們會高規格處理他,這些都不說了,咱們會按國家標準給予賠償,你節哀順變,不要哭壞了身子,好嗎?

他的聲音好平靜,象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

天氣出奇地熱,血火燃燒,煎熬大地。

我沒有抬起手臂的力氣,沒有說話的力氣,我應該只剩下半條命了,我躺在又臭又髒的地下一動不動。

那個穿制服的警察說:後事都安排好了,你大哥要陪著去火化去了,你不用操心……

火化去了?我心裏悲鳴著,天啦,誰給你們的權力?為什麼不給我一點權利?我連見我二猛子見一面的權利都沒有嗎?我哀求說:你們只讓我看一眼,我只要求看最後一眼!

王老闆冷冷地說:沒什麼好看的,反正他那麼狠心地丟下你走了。

我卟嗵一下跪在王老闆面前,悲泣道:王老闆,求你了,我只看我苦命的二猛子一眼,好嗎?讓我送一送他,求你了!

他冷冷地聲音說:是他狠心腸呢,你不用去看他!車已裝走了,他大哥陪著呢。

那個警察極其溫柔,他說:你不要鬧了,鬧了也沒有用,我們賠償協議都簽好了——他大哥都簽字了,你可以看一下!

說罷,把一張打印好的材料紙遞在我面前來晃了幾下,我看清了最上面寫的「協議書」……賠償金額大寫伍萬元整……孫成松。

他們竟然沒有跟我商量就達成了協議?!他們竟然沒有讓我看我心愛的男人最後一眼就給火化了?!天啦!這是什麼世道?這是什麼社會?他們這群畜生,難道不是爹娘生的?我絕望了,我無力地掙扎著。

王老闆攔住我,我猛地咬了他的手一口,他死死抓住我不放;寧顯貴也走了過來,他抓住我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說:婉兒,你是個堅強的女人,你讓他安靜地走吧。

我瞪著他,用盡最後的氣力說:你這惡魔,你這流氓……你滾開去!放開你罪惡之手!

圍在我身邊的一群人都是魔鬼,他們面目猙獰,老天爺呀,你為什麼不懲治這些惡人?反而讓他們橫行無阻?我用狠毒的目光掃視在場所有的人,一字一頓說:你們靈魂骯髒,面孔醜陋,手段殘忍……你們這群毒蛇,你們都是流氓……

罵完這些,我突然輕鬆了許多,身體裏潛藏的力量聚攏了,我沖了起來,我向著牆壁撞去,我要用肉體的痛苦代替靈魂的痛苦,我要和我未出世的孩子陪葬二猛子,撞到牆上的那一刻,我腦子特別清醒,但我確實沒有力氣了,我的頭部撞上墙的一刹那,昏了過去……

等我悠悠醒來,已躺在救護車上。

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任憑保安和護士把我搬來搬去。我頭部和身體都是自殘的傷痕,他們先把我送到醫院進行了包紮,打了點滴,又用救護車送到清明縣人民醫院住院。醫生對我進行「保守治療」。除了外用藥外,只打能量。

我肚子裏的孩子保住了,我孩子的命大,也許是二猛子在保佑他,讓他健康地活下來。是呵,為了我們的孩子,我要堅強地活下去。

我在清明縣人民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孫成松來醫院交了五千元費用,就再不見蹤影了,只有哥哥和嫂子在百忙中陪護我一個星期,婆婆都沒來看我。

我又活過來了,我沒有死,我不打算死了。我要生下二猛子的孩子。

醫院裏的護士跟我混得熟悉了,問我為什麼這麼傷心,為什麼弄成這樣,我跟她們講述我的故事,我反復講述我的心情,我說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親口跟他說我愛他,他沒能當面聽到我說一聲愛他,是我一生一世的憾事。

我跟護士小姐們講,我是為了我媽媽的心願才跟二猛子結婚的,跟他倉促結婚沒有愛情可言,可結婚後我才發現,他是世界上最勤奮、最能吃苦、最懂情感、值得我去愛的男人。他是愛我的,全心全意愛我,他曾經問我愛不愛他,我實話實說,當初說不上愛,後來發現他可愛,再後來發現他是我一生的最愛,他為了掙錢在礦井下挖煤,我沒有機會親口跟他說,我現在好後悔好後悔呀,我沒來得及親口跟他一句「我愛你」,他就走了,他走得好匆忙,我好遺憾好遺憾……

我不停地跟他們重複這些話。末了我說:他只有半個頭了,一只胳膊兒沒了……身體被水泡得白汪汪的。他們綁架我,不讓我看他最後一眼,我只看到了他的一條手臂,白汪汪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