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悲慘的故事嚇跑客戶
二〇〇七年九月二十七日
今天,曾點我臺的董老闆又來了,他原來是安檢局的一個小官員。
我進了包房,他就笑著說:我跟你們經理說,找那個眼睛很憂鬱的小姐。她笑道,我們這裏的小姐都有一雙明快的眼睛,沒有憂鬱的眼睛。我說,那個不化妝的女子,她才聽懂了。哈哈哈!
我只是淺淺地一笑。
他說我跟這裏的小姐不一樣,很有素質,沒有嬌柔造作的成分。他每次都給我一兩百元的小費。他曾公開表明,希望包養我。我問為什麼,他說他喜歡我淑女般的天真與無暇,喜歡我少婦般的嫵媚和成熟。聽到一個男人如此的評價總是一種虛榮,我不以為然地跟他調侃,我說我是個命苦的女人,沒什麼特別。他似乎很認真,他說他注意到幾件事,一是我不吸煙,不講粗話;二是不貪小便宜,從不主動要小費;三是服裝很素雅。他還說我很純,跟他的初戀情人長得很像。
我混跡於風月場這麼多年,早習慣了男人的甜言蜜語。
跳舞時,他把我摟得很緊,無限深情地說:說真的,我好象跟你似曾相識,你跟我初戀情人長得太像了……一見到你,就愛上了你,這怎麼辦呢?
我笑道:得了吧,你以為我還是被哄的年紀嗎?請別玩那奢侈的純情了,愛情這玩意兒會害死人的。
他搖著頭,十分認真地道:我說的實話,見到你,讓我想起那純真年代,讓我想起她……
我付之一笑,覺得他說這話並無酸味。這世界真的瘋掉了,你別奢求偷走我的心,我不相信任何真情,到不了把身體借給你,也把心獻給你的程度。我說:最近有一個順口溜說得好:
現在男人不能愛,
表面老實心裏壞。
他說愛你一輩子,
其實愛你一陣子。
懷裏抱著親愛的,
心裏想著另外的。
花花世界花花心,
男人個個沒良心。
他大笑不止,他說他不是那樣的男人,他說看我「很純「,真的對我「動了感情」。
我尋思,既然他動了真感情,在這個縣城裏,我也許可以把他當著傾訴的對象,我需要很多人知道我的故事,我需要更多的人認識柳泉村和寧顯貴。
我說:那你可能要忍受愛的折磨了,因為我是良家婦女,丈夫不幸在礦井下死了,而礦老闆和我們這裏的官場勾結不肯多賠錢,我不得已,為了給我兒子掙買奶粉的錢,才出來坐臺。
他吃驚地看著我,不安地說:那是你的痛處,你可以跟我講,但你難受的話,就不要講了。
我平靜地說:時間長了,很平靜了,無所謂了……我男人死得好慘,慘不忍睹,只有半個頭了,一只胳膊兒沒了……身體被水泡得白汪汪的。他們綁架我,不讓我看他最後一眼,我只看到了他的一條手臂,白汪汪的手臂……
我講到這些,他的身體明顯地一震。他拉著我的手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說,我這故事嚇著你了,是嗎?
他點點頭。
我問他還要聽嗎?
他想了好一會,又點點頭。
我說: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親口跟他說我愛他。最初,我是為了了卻我媽媽的心願而隨便找了個男人嫁了,跟他倉促結婚沒有愛情可言,可他的確是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勤奮、最會疼我的男人。他是愛我的,全心全意愛我,他曾問我是否愛他,我跟他草率結婚哪有愛情可言?後來發現他是我一生的最愛,可是我沒有機會跟他說,我現在好後悔好後悔呀,他沒來得及聽我說一句「我愛你「他就走了,他走得好匆忙,我好遺憾好遺憾……
他愣愣地說:礦難賠償很高的,你們得了多少賠償?
我說:只賠了五萬元,還高?割肉背骨回去才高一點。
他不明白什麼叫割肉背骨,我解釋說:不聲張出去,不能送火葬場火化,上面都瞞下來,要麼就地處理屍骨,要麼割開皮肉背著骨頭架子回老家,就叫割肉背骨。礦上給賠十五萬元。
末了我說:他哥沒有一刀一刀割下他弟弟身上的肉,再背骨頭架子回家,他這樣做對呢,要是我的男人也被割肉背骨,賠償就多了,我也不會來坐臺了……
他離開時只說了一句:你的故事很震撼!
自此以後,這個視我長相「相似初戀情人」的董哥再不點我的臺了,他肯定是被我的故事嚇住了。
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
視我長相「相似初戀情人」的董哥再不點我的臺了,他來了,像似沒看見我一樣。有一次在包房裏見面了,我主動跟他搭訕,他愛理不理的。
我說:你把像初戀情人的人忘了?
他說:沒有呀,朋友們安排的小姐,我不好拒絕。
到這裏來都可以點自己熟悉的小姐,他說這話純屬假話,我說:你怕我問那天的事——問處理礦難的事情是不是?不要緊,我不會問了,因為我問了,你也不會說實話的。
他狡黠的看著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更多情況。
我打斷他的話說:你即使知道,也不會對我說知道,你因為你後面的那個團體太強大了,強大得可以吞噬一切,毀滅一切。
他尷尬地笑了,把臉轉向一邊去了。
我討了個沒趣,不再跟他說話。說了無益,是啊,即使他知道一些內幕,也只能是一知半解,不可能知道河南礦上跟我們縣裏某個領導勾結的內幕。孫成松已簽了協議,我一個弱女子能為二猛子翻案嗎?不可能!
二〇〇七年十月五日
不過,黑了東方有西方,董哥不點我臺了,其他男人點我的臺,我的上臺率很高,在這個小縣城的坐臺小姐群裏,對我這個闖蕩江湖多年的老手來說,仍然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我的氣質、容貌、修養在「留守嫂子群」中還算佔有優勢。
但是,當他們問起我的家境、我平靜地講起發生的礦難,平靜地講訴二猛子的死亡,末了我說:我男人死得慘,只有半個頭了,一只胳膊兒沒了……身體被水泡得白汪汪的。他們綁架我,不讓我看他最後一眼,我只看到了他的一條手臂,白汪汪的手臂……
我每講到這些,都會把客人嚇跑,他們認為我是不祥的女人。
只有一個男人被我的故事吸引了,我跟他的朋友都稱他龍哥。他在聽了我的故事、震懾之余安慰我說:為什麼不能公開真相?因為牽涉的官員太多,因此他們會拼命捂蓋子,你說的那種情況,在你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是討不到一個說法的。
我說:每一樁災難都不問責,每一起事故都不重視,每一場悲劇都不反思,難道說,這社會就沒有公理了嗎?沒有正義了嗎?
他淡淡一笑:這就是中國社會的四大新矛盾問題:一.是民眾日益提高的智商和官員不斷下降的道德底線之間的矛盾;二是中央不停地喊著反腐敗和地方官員拼命腐敗之間的矛盾;三是官方不敢公佈真相和人民愈來愈不信任之間的矛盾;四是官員口口聲聲為人民服務和人民愈來愈怕被服務的矛盾。
我聽了无比佩服。後來瞭解得知,這個龍哥竟然是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他前後四晚上都到賓館舞廳陪客、或者是被陪。連續四晚上都點了我的臺。
龍哥四十多歲,長得英眉劍目,儀錶堂堂,風度翩翩,看去很有氣質,應該有些權勢,為人也很和善,更主要是他有一顆嫉惡如仇的心靈,他抨擊時弊十分尖銳,我暗暗尋思,我是不是遇到了一個好人?
他說他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已上初中了,他妻子是他大學同學,在縣一中當數學老師,他說他很愛他妻子,他妻子也很愛他。我說她肯定長得漂亮,他驕傲地說,他妻子是高中的校花。我發自內心地誇獎說:你長這麼帥,才配美女愛,你們男才女貌嘛。他得意地大笑。
他有一顆寬容的心。前天,有個小姐不慎把紅酒撥到他身上了,西服半個袖子都浸滿了紅酒,他的隨從十分生氣,連連喝斥,而他只是寬厚地一笑說:算了,她又不是有意的。說著,站起來到衛生間去自行處理。我跟進去要幫助他清洗,他笑著拒絕了,用清水把袖子沖洗乾淨才走了出來。
今天,龍哥陪鄉鎮客人來玩,這些客人當中,竟然有我們四合鄉的朱鄉長,當時他沒有認出我,而我認出了他;坐他的臺的是我結識的姐妹夏琳琳,他在夏琳琳身上又摸又捏,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見到這個朱鄉長,我突然來了靈感,跳舞時,我對龍哥說了我嫂子的遭遇,我希望他幫助我辦一個「獨生子女補助金,「我並許諾他:辦成後重謝。
龍哥猶豫不決地說:這樣的事情,我只能試一試。
我鼓勵說:只要你龍哥出面,一定會馬到成功。
我這樣迫切要辦「獨生子女補助金「,一是要給嫂子解決一些困難,二是要氣一氣那個朱鄉長,我要讓他知道,不通過他,我嫂子也辦成了補助金。
我期待著,但不抱有太大希望,試想,哪一個當官的會把一個坐臺小姐的話當真呢?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九日
今天晚上龍哥來了。他來之前已經給我發了短信,所以我就沒再上別人的台了。
他一見面就說了一件事,把我高興壞了。
他說他昨天開會時遇到了計生委的余主任,便順口提到了我嫂子因結紮產生後遺症的事情。余主任說,他早就聽說過四合鄉結紮問題扯皮的事,當事人還要求做醫療事故鑑定。但這類鑑定的結論根本不可能成立,無論哪一級組織都不會承認「結紮後遺症屬於醫療事故」。目前只有兩項政策可以酌情照顧:
第一是「特殊困難補助」,每月補助一百二十元;
第二是「獨生子女補助」,每月八十元。
余主任已經拍板,按「特殊困難補助」來解決這件事。
我高興得不得了,連聲道謝:「太謝謝龍哥了!」
我想把這結果給那個朱鄉長看看,戳瞎他的狗眼。
我心裡樂滋滋的。呵呵,我們這些屁民實在太容易滿足,黨和政府給點陽光就燦爛了。他們手裡的權力實在太厲害,我跑斷腿都沒能解決的事,還被那個朱鄉長訓了一通空話大論,而龍哥一句話,就搞定了。
跳舞時,我明顯感覺到他的手變得不安分。特別是「黃金一刻」的時間,他把我摟得很緊。這個看上去正派的男人,也掩蓋不了自己的弱點。在如今的社會環境裡,他跟眾多官員一樣,逃不過聲色犬馬的誘惑。
「黃金一刻」快結束時,他悄悄對我說,希望我晚上「陪他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幫我嫂子爭取到每月一百二十元的補助,我理應「報答」他。
我對這個「正派中年男人」的看法瞬間一落千丈。我笑著問他:「你不是說,你很愛你妻子嗎?你這樣越軌,不覺得對不起她嗎?」
他努力替自己辯解,說現在「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我挖苦他:「看上去文質彬彬,原來也是說一套、做一套。」
他笑嘻嘻地說:「這年頭,幹部素質要求——心中有小平,袋中有文憑,對上能擺平,對下能鏟平,道德沒水準,金庫能填平,左手拿酒瓶,右手握藥瓶,家裡有醋瓶,外面有花瓶!」
我也忍不住笑了,說:「看來官場沒有好人了。」
他又辯解道:「這年頭,當官也不容易——體質弱的累死,心胸窄的氣死,智商低的笨死,膽量小的嚇死,酒量小的喝死,性欲差的羞死,性欲強的美死!」
最後,他又提出讓我晚上陪他。我不好直接拒絕,只好撒謊說:「我有好事要忙。」他也不好再勉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