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8日那天,好像就在眼前,听到了邓丽君的死讯,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好几天痛苦不堪,把生死看得很淡的我,很少很少有这种天塌下来的感觉。邓丽君不仅是我心目中的好歌手,她还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一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是她打开了国门,是她让我们知道了外面的世界真精采。
七十年代初,因工作关系接触了许多外国海员,罐装饮料、过滤嘴香烟、奇形怪状的手表、造形独特的自行车,对我们生活在物资匮乏,信息闭塞,落后专制,以及高度计划经济的人来说,隐隐约约知道了在中国之外还有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如我们想象中的坏,反而,那里的人可能活得比我们更好。但是给我震动最大的是,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日产的卡式录放机,也是这一天,我知道世界上有个叫邓丽君的女孩,有一张善良的脸,有一双美丽的眼晴,能唱天上才有的好听的歌。事后我的一个朋友对我发誓,他宁可不结婚,不讨老婆,也要拥有能放邓丽君歌的录放机,说这话时他眼中含着泪花,我咽了一下口水,表示赞同。许多年过去后,查了一下历史,那天,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还在江西养猪。
那一刻是我心中改革开放的标志,里程碑,邓丽君的歌以邓丽君自已都没想到的影响力迅速在中国大地传播,连年不断的政治运动榨干了中国人的身躯,榨干了人们的心灵,邓丽君却以最柔软歌声慢慢湿润中国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那时我在想:谁写的歌词,怎么能唱得这样甜美?中国人以笫一时间抛弃了生硬教条的革命歌曲和样板戏,真的要谢谢日本人,他们发明了录放机,好像特意为能唱歌的邓丽君发明的,那时,凡有录放机的,一定有邓丽君,凡有邓丽君的,一定有“何日君再来”。
消灭了800万国民党的军队,同时消灭了800万个鲜活的家庭,一个千年文明史的败笔。中国人杀中国人一向不遗余力。蒋介石叫了十几年反攻大陆,死了,毛泽东叫了十几年解放台湾,也死了,活下来的两岸的中国人虎视眈眈,可是老虎也会眨眼晴,老虎也会累啊!历史给了邓丽君一次机会,而大陆的中国人又太需要这次机会,九泉下的老蒋怎么也没想到,优秀的国民党党员邓丽君同志竟然用歌声成功地反攻了大陆。于是,台湾的邓丽君问大陆同胞说:喜欢我的歌吗?大陆同胞回答:我们太喜欢你了,邓丽君。
邓丽君的歌对僵死的马列主义是一次摧枯拉朽式的冲击,官方意识形态很难容忍这种平民化、通俗化,游离中央集权控制之外的东西。1986年发动一场声势浩大,但又极其短命的政治运动,清除精神污染,主攻不建康的歌曲,不建康的歌曲又以邓丽君的为首要清除目标,可惜,文革十年后的中国人经历了有限度的开放,被小邓撬开的门再也关不上了,清污运动的惨败,表明先进代替落后,文明代替愚昧进一步成为改革开放的趋势,邓丽君已经不是一个邓丽君,李谷一等一大群人成为了中国的邓丽君,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不觉得什么,可严冬后的人会倍感春天的温暖。
邓丽君出身台湾的眷村,身上流着军人的血,她有浓厚的军队情结,在两岸敌视的其间,邓丽君也深深刻上时代的烙印。她逢天得时,天生一付甜嗓子,有左宏元、庄奴一帮著名乡土音乐词曲作家的扶持,加之台湾经济高速增长,有日本、香港、东南亚作平台,八十年代又有大陆这个超级大市场的人气,不红也难。只是邓丽君从未踏上过中国大陆,不知是她的遗憾,还是大陆中国人的遗憾。我想邓丽君的遗憾可能更多些,邓丽君说:我回大陆演唱的一天,就是大陆三民主义统一的一天。但邓丽君错了,今天,大陆的社会主义快统一台湾了,没想到吧。
踏上台湾的土地,就想去看看邓丽君,但总未能如愿。不巧在上海的福寿园意外见到了邓丽君的衣冠冢,难辩真假。 白玉肖像手持一朵红花,空中飘着细雨,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邓丽君的歌声在轻轻荡漾:……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我揉揉眼晴,会不会看错,邓丽君真地回来了?
2010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