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主转型路径探讨”征文
一、香港的繁荣有多脆弱?
深圳河两岸的中国人,对今天的香港存在两种不同的情绪:本港许多人,对它有较强的抱怨,考虑离开;内地许多人,对它有炽热的向往,渴望进来。但无论是想走的还是想来的,对香港这个体格娇小的城市,总怀有爱恋和怜惜。人们说它是“东方之珠”,有人说它是“会下金蛋的鹅”,显示人们对香港的两点认同:美丽;富庶。这来之不易。如果把香港比作一个女子,她的身世是很苦的:“降生”在一个位于南中国边陲的荒凉海角,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一场战争之后,中国这个生母保护不了她,如同处置一枚多余的阑尾,毫不在乎地将它割舍、遗弃,英国成了她的养母;像一个丑小鸭,经历了漫长的成长发育,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当养母觉得这孩子天资不错、应该装扮她的一下的时候,她以白天鹅一般的身姿,闪亮登台,吸引无数艳羡目光;仅仅上世纪,她就遭遇到一连串的磨难:1925年,三四个不同派别的政治势力围绕她展开斗法,经历了一场“把香港变成臭港”的、世上最漫长的一次罢工,历时一年零四个月;1942年,曾经强悍的养母已经保护不了她:日军炮火轰进来,她经历了史称“三年零八个月”的黑暗的时期;好不容易,养母的伙伴用原子弹把日军炸跑了,喘息未定,她又遇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在1949年,生母和养母之间会不会发生一场抢夺她的打斗?自己辛苦积攒的家当会不会被砸烂或共产?1997年回归了,她还是忧愁:“一国两制”里的香港一制,会不会遭到“温水煮青蛙”一般的侵蚀?……这个弱女子,恰如港人熟悉的戴安娜,历尽风雨,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被一阵暴风骤雨吹熄、浇灭;她一直是脆弱的、忐忑不安的;她的命运,从来不由她掌握,直到如今。
今天的香港,是流淌金银的财富地,在全球金融城市中它排位第三。与伦敦、纽约等排在世界上前列的金融城市相比,香港是最脆弱的,弱不禁风。这不是说香港的建筑不结实,而是说它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因为它的地位缺乏强有力的法律支撑。今天的香港,是建立在北京的承诺上。如果北京要废弃香港基本法、撤销一国两制,香府无论多想维持特区地位,它也找不到一个权利救济的渠道,因为中国没有宪法法院、没有独立司法。作一个最坏的假设:未来,北京最高决策层如果不喜欢香港的存在,只要发句话,说“将把香港内地化”,就足以让香港瞬间玩完。情况类似于:一座宏伟华丽的百丈高楼,建成需要漫长时间,摧毁它只要一个点火动作:爆破手在大楼的根基点燃一个爆炸物的引线,根本不需要把它炸倒,只要把楼的根基、把几列承重墙中的一两列炸伤,这个楼就报废了。为什么?因为它被“伤了根”,成了危楼,不再安全。原来的住户就不敢继续住,人们只会飞速搬离它,躲得远远的。
香港就是如此脆弱。那么,什么是香港不能伤的根基呢?——那就是法治,就是法律强有力地捍卫它辖地上所有人的权利与自由;就是有法必依、一视同仁、不认特权。香港繁荣发达,就是“植根”于这一制度基础之上的。上面假设的北京的“一句话”, 对香港的破坏力而言,威力超过原子弹。尽管,嘴唇几次张合所散发的气流轻到伤害不了嘴边一个蚊子,却能容易地摧毁这座苦心经营了百年的都市。容易得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砸碎一个鸽子蛋。
伦敦、纽约的坚固,不是体现在其建筑墙体,而是说,它们被法律捍卫,从来没不必担心被敌视它的意识形态所颠覆。香港却不是这样。它过于孤单,它木秀于林。所以终究来说,香港的命运和大陆是一体的;香港的命运将取决于那些能够决策香港未来的人:是让香港日趋大陆化?还是让大陆日趋香港化?是仇视香港的存在?还是喜悦香港的存在?如果是前者,那么香港和大陆的命运,都将非常黯淡;如果是后者,那么香港依然会是魅力香港,大陆会也走在充满希望的路上。
二、如果香港崩溃:谁更承受不起崩溃的代价?
如果香港现在的架构崩溃,对中国意味着什么?谁会失去更多?是香港人?还是大陆当局?这是一个问题。简单地估测是:大批港人会飞速离去。而原来在香港起主导作用、支撑力量的精英人才,将是行动最敏捷的一群。他们把资产贱卖,买上机票,携家带口,展开人生的新旅程。他们不动产的处置,会让他们损失金钱;但他们良好的素养,能够使他们很快在欧美找到新的住所和岗位。英联邦中的发达国家,欢迎他们的大门从来没有关闭过。上述的一切被1997年前后发生的事实所证明。香港的坍塌可能并不妨害他们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但是,精英的逃逸,将使香港的繁荣局面失去支撑,香港就此垮掉。可以把这群人说成是一群美丽的凤凰:飞离香港,无非是换了一个栖息的枝头。而遗留下来的香港,将成为一根没有生机、没有灵魂的枯树。
内地驻香港特别行政区联络办公室主任高祀仁说,“香港一直是内地与国际市场联系的重要桥梁……香港是内地最大的直接投资来源地。”的确,香港资金、和通过香港渠道涌入的外资,长期占大陆资金来源的6成以上。如果香港坍塌,文明世界不会理解:连一个香港都不能容忍的国家,是一个什么国家?对外商来说,中国唯一安全堡垒拆除了,他们将如受惊的鸟群,飞速离去;对中国执政者来说,失去桥梁将会感到巨大的不便,中国将独自品尝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失落……也就是说:政治动荡如果发生,香港人损失的不过是钱,内地失去的将是和外部世界连接的最重要的一座桥、一条路、一个渠道。
三、香港内地化或者内地香港化,将塑造两种截然不同的“中国之命运”
“在中国人民面前摆着两条路:光明的路和黑暗的路;有两种中国之命运:光明的中国之命运和黑暗的中国之命运”——这是1945年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在这次演讲中,他说要争取“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中国”。——如今,一个甲子过去了,中国人与“民主自由富强中国”的距离缩小了哪怕是1毫米吗?没有,距离是更加遥远了。所以,把毛的这番表述翻出来用到今天,仍有意义:中国的未来的制度演进,到底是香港制度内地化,还是内地制度香港化?两种道路,将造就两种截然不同的“中国之命运”:繁荣的中国,或者凋零的中国;光明的中国,或者黑暗的中国。中国肯定不能永远“一国两制”。许多郁闷的内地民众开始了呐喊:凭什么同一个国家,香港同胞能够享受先进制度,大陆同胞却不能?!
自1949年红旗插遍大陆以来,深圳河两岸的历史,就是不计其数的内地人跨越这条界河、涌入香港的历史。陈秉安在他的新书《大逃港》里透露说:截止上世纪末,香港富豪100强的榜单中,有40多人是在文革结束前偷渡到港的内地人,包括曾宪梓、刘梦熊——可见逃港人数有多庞大;1997后,在一国两制、一优一劣两制并存的时候,这种流向仍未止歇。香港入境处公布数据:自2006年6月推出吸纳内地精英的“优才计划”以来,到2009年底,共有1479名大陆的“优才”加入港籍,如周迅等人。不仅如此,那些不可能获得“优才”待遇的内地人也没有闲着。比如内地富商,作投资移民进入;比如说内地孕妇,通过在港产子进入。这里只说孕妇:她们同期给香港带来的人口增长,百倍于“优才计划”。从香港公开的材料看,近年来平均每天有80多位孕妇,络绎不绝地走在前往香港产子的路上。这个最不适宜于长途奔波的群体,甘冒风险,不辞辛劳,跋山涉水,成群结队,鼓着肚子向香港“挺进”,并支付几万、或者几十万的费用。目的一条:让后代落籍香港。
面对向香港“挺进”的妈妈军团,我很感慨!对那些被媒体描述成“高瞻远瞩、审时度势”的中国领导人,我很迷惑!从老邓到老胡,一直要求中共干部要把“人民群众拥护不拥护、满意不满意、赞成不赞成、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作为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必须以人民群众满意作为衡量和检验一切工作的最高标准”……可是,我真不知道那些“高瞻远瞩”的人的真实视力。我想问:难道你们真的一直没有看出人民的渴望吗?没有看出人民到底满意什么、不满意什么吗?如果这样,我建议你们:派人到深圳通往香港的关卡,对那些挺着肚子过境的孕妇做些问卷调查,问她们:千里迢迢去香港,你们到底不满意什么?
人生苦短,人们埋头寻觅着富裕、幸福、有尊严、有指望的生活。中国十多亿人,尽管都不怎么说话,甚至他们大多不怎么想过问政治,他们只是把自己的盼望,深藏于心;对一种不可及的美好生活,望眼欲穿。而这些诉求,恰恰是政治家应该过问的,并且统统是需要先进制度来保障的。问题是中国执政者,你们怎么办?很明显,人民不满意“一国两制”中的大陆这一制、而满意香港那一制,你们怎么办?是准备执行“让人民满意”这个承诺呢?还是执行“党的基本路线(指‘四项基本原则’)一百年不动摇”?邓小平上面两句话都说过,可这两句话是自相矛盾的。怎么选?
四、中国人对民主法治渴望了近两百年,中国人的幸福出路在哪里?
中国人对英国人发明的那种制度的渴望和选择,不是从今日始,也不是从1949年始、不是从1911年始,而是从中国人接触那种制度那一天就开始了。周积明先生在《租界与中国早期现代化》里介绍:在1860年,中国还是清朝统治,欧洲人在上海等地开辟有数不清的“租界”。文章除了强调“租界”是世界列强进犯中国的产物、是野蛮强权的产物,也说到几点让人意味深长的细节:因为外国人对他们在华的租界内,对私有财产实行了强有力的法律保护、且保障纳税人对纳税额的发言权,中国工商业者纷纷把他们的产业迁入上海等地的租界内,因此“造成了全中国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区域”;因为租界能更大程度保护言论自由,大量媒体迁入租界,造就“上海报业发达”;中共早期领袖陈独秀写文章,承认“租界是中国最安全的地方”。与今天的优才“周迅”们移居香港的选择类似,当年的优才“鲁迅”们也长期在租界安居避险,尽管鲁迅时常写文章抨击租界。
上面描述的情况让人纠结。它说明几千年的旧制度让中国人生活不爽,说明中国人一直在苦苦寻求在一种先进制度下生活的可能。一代代的人逝去了、一两百年过去了,对人民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中国各时期的政府没有理睬,没有满足。可怜一我们代代的先驱付出了“无量头颅无量血”,却一无所获,非常残酷。人民的这个期待过分吗?一点也不。勤劳的中国人从来没去指望不劳而获,无非渴望生活在一个安全制度下,安居乐业。就像渴望在一个没有虎患的环境下安心生活一样:渴望生活在一个可以避免统治者随便伤害的环境里,再正常不过。“安全需求”在马斯洛的研究中,被看做是人最基本的、至关重要的生存需求。回头看:在列强入侵的不幸时代,那些抢夺中国小地块的欧洲人的统治区,居然成了万千中国人的向往;只要看到一个小小的缝隙,我们的同胞们就趋之若鹜地往里涌。这是中国人的辛酸,更是中国统治者的耻辱。
自有朝代以来,中国人一直没有得到一种合格的执政服务,一直没有得到框架安全。中国统治者里面既出过夏桀,也出过李世民;从他们统治效果看,前者导致饿殍遍野、盗贼遍地;后者让人丰衣足食、路不拾遗;说明中国过去不同的执政者在对人民的服务意识、服务水平上,表现参差不齐、天壤之别,极不稳定。在漫长的过去,中国人只能被动地接受夏桀、李世民、或者“阿斗”的统治,听天由命,而不能在决策层面对执政者施加影响。中国几乎所有悲剧,都出在这里。
说执政是一种服务,这一点应该没有什么异议。执政者是一种类似于“服务提供商”的角色,为服务对象提供“安全和秩序”,并且获取报酬;人民是“安全秩序”这种服务的购买者、是执政者的衣食父母;纳税就是支付服务的代价和方式。无论是林肯提出“民享”,和还是今天胡温办公室门口题写的“为人民服务”标语,都说明了权力的性质:服务民众。可问题是:无论什么服务、无论有无成文的标准,起码一点:服务商为顾客提供的服务,必须安全。比方说:三聚氰胺超标的牛奶,是食品不安全;按摩师给顾客捏骨的时候却把肋骨捏断了,就是服务不安全;出口日韩的蔬菜里的农药残留超标了,就是不安全……今天,国际上广泛采用“ISO9001”标准,目的是规范贸易,确保商品和服务的提供者,为购买方提供安全服务。可是对人类而言,最要命的一项服务——“执政服务”,国际上至今却缺乏一个明晰的标准。当一些民选国家的领导人,对一些极权国家的统治者的某些野蛮的、不合格的执政行为予以谴责的时候,这些统治者往往以“干涉内政”的陈词滥调予以回应,钻没有标准的空子。这显然没有道理,却酿造了大量的人间惨剧。
实际上,在“统治者服务规范”没有形成的年代,良知、与贸易常识充当了标准。当孔子在2500年前怒斥“苛政猛于虎”的时候,就是责骂那些王八蛋的统治者对人民的统治服务不合格、不安全,比老虎还狠,把人民得咬得血肉模糊;当我们说:英国的《大宪章》的实践,是人民避免被王“咬”的尝试、是规范统治者对民众提供合格的执政服务的尝试。并且说:这种能够为大众提供安全的统治框架,就是先进的框架、文明的框架。
对今天的中国来说,铺设这种框架,让所有中国人无惧地、安乐地生活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依然是中国有待完成的任务,和最大挑战;渴望安全是生物的天性。人不例外,中共也不例外。我们来看中共在1921年成立时期对会址的选择:先是对租界的选择、后是对游船的选择,都是对“安全”的选择。可是,在中共成了执政党的今天,它为它治下的人民提供基本安全了吗?提供了一份合格的执政服务了吗?
靠爆炒房地产、挖矿藏、挖曹操墓的中国,不会有出息、不会有前途。中国人望眼欲穿,渴望安全,渴望富裕,渴望幸福,渴望被外人瞧得起。前面说过:一个没有被安全框架覆盖的社会,就是一个无秩序的丛林社会;所有社会成员在“王”的利爪下,瑟瑟发抖,难有作为。在这样的社会,必定无法产生经济繁荣、无法产生学术繁荣;没有拿得出手的经济成果与创新成果的国家,一直在被世人不屑地看待,被世界当贼一样防范(发达国家怕来自穷国的国民非法滞留)。对中国人来说,无论为了我们生活幸福,还是为了我们面子好看,我们都该以各自的方式,为推进中国的制度朝文明方面转变而努力。
(完)
201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