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党国,从二○一二到二○一三,接连演了两年大戏:从王立军事件到审判薄熙来,从清洗「石油帮」到权斗升级版,从「中国梦」到新权威主义,从「反宪政」到「清网运动」,从「两个互不否定」到两个冥诞纪念……,不断更换的戏码令人眼花缭乱。文戏武戏,两手都很硬,可就是只许鼓掌不许点评,谁要敢喝倒彩,搞不好会被请「喝茶」,给人的感觉是碰上「戏霸」了。

二○一四将迎来夏历马年,是「万马齐喑」还是「万马奔腾」,现实令人无语,前景依然不明。

红二代:最后的救党力量?

「年年唱改革,届届有三中」,中共高层五年一换届,循例可连任两届。上届核心履新之初,果断处理「非典」疫情、整顿吏治,人们开始期盼「新政」,以为真会有所作为;到第二届任期才渐渐看出是个「维持会」,根本不会有政治体制改革,莫测高深的面孔掩盖了平庸。

本届最高领导人上台半年左右,思想个性已充分展现。新班子的主体,是被称为「太子党」的红二代;而上届领导层主要来自草根出身的「团派」。前者犹若创业大股东的继承人,说话做事,如在自己家中;后者只是职业经理人,言谈举止,似在他人门下。职业经理人股本有限,任内治国乏术,哪家的奶酪都动不得,吏治败坏,社会冲突日渐激烈。一些红二代担心祖业不保,急切推动「自己人」中的强人来「亲政」,引领政权走出困境。

与前任相比,新的最高领导人对捍卫红色江山多了一份血缘上的感情,加之政治资本雄厚,重振祖业的决心和信心满满。上台后首访俄罗斯时,他对普京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觉得,我和您的性格很相似。」笔者曾分析,无论内政外交,他都希望成为政治强人。

上台一年来,太子党逐渐形成类于清末「皇族内阁」的权力架构,对内以反贪大棒整肃体制内异己派系,同时高调打压主张宪政民主的舆论诉求;对外则扬弃邓小平「韬光养晦」的外交战略,争取主导世界的强国地位。

但太子党也有自身的焦虑:当前的权力架构仅能维系五年,「红三代」接班无人。第一届任期结束后,七常委中将有五人退休。今后四年间能否改变原有权力格局,以威权政治保障治国路线的连续性,成为救党保政权的关键。

再建威权:以民生兑换民主?

「十八大」闭幕后,我推测新领导将以「民生换民主」的方式,改善经济民生,重建威权政治,但不会实行政改。此次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深化改革的决定》,对症候的把脉比较明晰,说明体制内不乏明白人。提出需要改革的经济、行政体制目标问题有六十条之多,土地、金融、劳教、计生等等弊政全部囊括,却未说明实施路径;设立了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央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两个超级集权机构,开始虚化「集体总统制」,但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部署。

某些学人望风希旨,或重弹「新权威主义」,或鼓吹「儒家宪政」;部分知识分子也一厢情愿地以为,做好「顶层设计」,自上而下启动新一轮经济改革,就有「倒逼政改」之可能。但经济改革缺乏政治体制的保障,一如邓小平所言:「只搞经济体制改革,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也搞不通。」

目前中共的处境和动员能力,与十一届三中全会时无可比性:利益格局,坚冰固不可摧;朝野上下,早无改革共识;体制内外,亦无互信互动。若吊起公众的期望值而无从兑现,未来的信心落差将更加巨大。

《决定》若早十年出台,即便处方力度不够,仍不失为一经典医案。时过境迁,治疗的最佳时机已经错失。如同癌细胞扩散后,根治手术(政改)难以承受,猛药化疗(如官员财产公开)亦不敢试,只能采用中医保守疗法:「固本」——集中权力强化执政地位;「培元」——保经济增长以维系合法性。悖论恰恰在于:以经济自由化维系合法性的举措,必将壮大经济民主,从而助长政治、文化上的民主诉求,未来的政治变革无法回避。

执政党最大的症结是患得患失:长期的一党执政,已失去了正常的竞争能力,故无论改革与否,底线都是中共永远执政。无舍亦无得,若立党为私,一切以本党利益为轴心,则其谋难成。

中国梦:执政理论难圆自信

理论上的模糊和路径的不确定性,是政治宣传的大忌。党媒竭力营造的「中国梦」,如同在雾霾中欣赏帝都夜景:美丽、模糊、有毒。以梦境为口号的政治宣传策略,已是匪夷所思,更愚蠢的是发起了一场反宪政运动,不遗余力地摧毁自己营造的旧梦。

自上世纪四十年代起,中共一直致力于宪政和普世价值的宣传,主张「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并由此在与国民党的斗争中,赢得了青年、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的支持。自建政迄今,中共即便在实践中离弃了宪政,也从未在理论上否定过宪政。

从年初《南方周末》新年献词触发的「中国梦,宪政梦」之争,到五月的「反宪政逆流」,朝野理论交锋持续数月,互联网高潮迭起,大批学者名流高调卷入。御用「理论家」们无知者无畏,反宪政民主、反军队国家化的论调弄巧成拙,演变成对中共党史的讨伐,实在是自取其辱。

这场大辩论普及了宪政常识,令大批不了解宪政的民众,成了宪政的忠实粉丝。以「三个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自居,屏蔽否认历史而又大反「历史虚无主义」,执政理论已无法自圆其说。

面对立体传播的网络舆情,当局却惯于采用管理平面媒体的落伍经验,误以为信息垄断仍可掌控一切,「七不讲」、「两高释法」、「七条底线」、「清网运动」等一系列钳制言论的配套举措相继出台。

吐槽管道封死,上街机率增加。一个政权最大的危险,不在于民间批评太多,恰恰在于民众的沉默。当作为社会安全排气阀的互联网不能正常发挥作用时,蓄积的能量会无序释放,增加了危机爆发的不确定性。

拒绝政改:党国体制难以为继

二○一二年薄熙来事件发生后,笔者曾在《明报月刊》撰文警示:「公器私用,党同伐异,任人唯亲,私相授受的政治生态,是不可持续的,同时任何人都不是绝对安全的。」今年薄案二审期间,笔者再度指出:没有体制性的反腐,反腐也将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结案不是权斗的结束,而是新一轮权斗的升级。

此后,对「石油帮」的清洗逐步加码,坊间纷传「刑不上常委」的潜规则将被打破。近期北韩张成泽事件爆发,中国体制内一时兔死狐悲:将张成泽的「判决书」与毛时代整肃高岗、彭德怀、刘少奇、林彪的党内文件相对照,语境措辞同出一辙。耐人寻味的是,原定隆重举行的毛诞纪念活动随即有所降温。

二○一三年六月,笔者曾以「否定了毛泽东,中国的未来怎样?」为题,在新浪微博发起投票,设有两个选项:一、否定了毛泽东,中国会天下大乱;二、否定了毛泽东,中国的明天更美好。截止到十月十日,四个月间共有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位网友投票,其中三千七百零八人支持选项一,约占百分之二十;一万四千八百五十二人支持选项二,约占百分之八十。投票结果公布后,整个话题随即被屏蔽,但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无论从世界史或中国史的角度,造成大饥荒和「文革」灾难的毛泽东,都已成为执政党的负资产;然而抛弃毛泽东,中共又担心失去党国体制的合法性。 

为何「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另类权斗,没有发生在现代宪政国家,而总是发生在斯大林、毛泽东、金家王朝统治下的极权国度?历史和现实,引发了公众对「前后三十年互不否定」历史观的反思——斯大林主义体制不可持续,毛泽东的罪恶必须清算。

未来:突发事件冲击体制?

二○一四年是甲午战争一百二十周年。朝鲜半岛的变局,历来对中国历史进程有重大影响:甲午战败开启了大清的覆亡之门,以及日后台海两岸分裂局面,朝鲜战争则造成了朝鲜半岛长期分裂,同时给中朝两国树立了两种政治制度的对比样板。

拒绝政改的党国体制,无非是政治上重新洗牌,经济上重新洗钱,未来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今后数年间,大陆的社会冲突、天灾人祸,以及香港普选之争、朝鲜半岛突发事件、领海海域争端等等,都可能形成对体制的冲击波,诱发意想不到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