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
晚年被誉为中国“文化老人”的周有光转眼辞世七年了。
真有另一个世界吗？活着的人当然万难知道。
即使真有另一个世界，因那世界与活人的世界不通，人们也就永远只能猜想。
本人是乐意有另一个世界，更乐意有天堂，且经常冒出这种要算荒诞的想法。那样，生活在天堂的这位文化老人就会俯瞰着人世间，看看什么时候中国人不再喜欢皇帝，更不想当皇帝；这片土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上自由民主道路。我敢说，周有光一生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中华民族不再出现皇帝，融入现代人类文明。
2011年春天，106岁的周有光接受了《经济观察报》的访谈，最后见报题目是《若走不出神学思维，实现现代化是空话》。单读这题目，就很容易让我这个读者联想到他99岁那年在《华夏文化的光环和阴影》结尾处所讲的一句话：“为封建制度服务了2500年的华夏文化，要想转化成现代文化，那是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手术。”周老的意思，中国人若走不出神学思维，或者不肯“脱胎换骨”，不肯“清算过去”，那么，中华民族也就难以开创未来。
在106岁的那次访谈中，周有光面对记者，赞美辛亥革命：“从此没有了皇帝。皇帝存在了两千年，忽然一天没有了，这是天翻地覆的改变”。在结尾处，当记者提到“现在有些人对慈禧太后评价很高”时，他表示反对：“因为中国有些人喜欢皇帝嘛。清王朝垮台后，还有些人虽然不叫皇帝，实际上就是‘皇帝’。”只是“清王朝垮台后”吗？现在看显然不是。
好长一段时间都听到一种传言，那就是没有到过中国也不了解中国的一些外国人，包括信息极为发达的美国，还以为中国至今还是男人后脑勺有根辫子、女人还在裹小脚，甚至以为今天中国最高领导人还叫皇帝。做为中国人，虽也知道我们离现代人类文明还有很长的距离，但男女有形的辫子和小脚自然是见不到了，至于叫不叫皇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后来，也就是2015年9月，国家领导人访问美国，在结束了与美国商业巨头和科技精英的会谈后，还与西雅图市周边的塔科马市当地林肯高中的师生一起体验了美国式的学校生活。这里有个“花絮”，就在中国国家领导人去他们学校一周前，一个14岁的林肯中学学生PalePa才恍然大悟，中国的最高领导人叫国家主席不叫皇帝，并且说了一句让全世界听着都会觉得很好玩或者很有意思的话：“我原本以为中国还有皇帝。”
哈哈！确实很“有意思”。特别是八年多后再来看这报道，觉得这个美国中学生似乎不应该“恍然大悟”，或者说他的恍然大悟欺骗了他。自然，这不能怪这位美国中学生。
中国人的DNA里大概就有皇帝因子，否则也不会留下一句：皇帝轮流坐，来年到俺家。
没有留下名姓而想做皇帝的草民也不知有多少。当年刘邦、项羽见到秦始皇的风光，个个想的其实都是“取而代之”。说到底，中国人不仅个个喜欢皇帝，而且更想做皇帝。到了现代，皇帝再也说不出口，于是就想做独裁者。今日私营民企不说，政府机关、国有企业，甚至可以说，偌大中国，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在下属心中不是“独裁者”不是“土皇帝”？
在本人看来，从整体上说，国人其实最不肯反专制反独裁，几乎个个骨子里是奴才，直到做了皇帝才算完结。正如鲁迅在《暴君的臣民》中所指出：“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整体中国人这些“理念”一天不消失，这个国家一天就与现代人类文明无缘。
中国人喜欢皇帝，喜欢独裁，这应该是中国特有的文化所致。如今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实行了宪政民主，就连与我国接壤的不丹那种小国也走上了民主道路，可号称有几千年“灿烂文化”的中华民族，却依然艰辛地在独裁专制或叫“特色社会主义”的“沼泽地”打转转，如果不是中国这种“灿烂文化”，恐怕很难解释得通。
说到文化，几年前自己曾发表过一则短文，意思是就文明和强大来说，如果中国是美国，而美国是中国，那么美国人不被中国人笑话死才怪呢：你们美国不是有几千年历史有灿烂的文化吗，为什么还不如我们这个只有两百多年且羞于谈历史的中国呢？当然，现在的美国早就被称为现代人类文明国家，人家不会这么羞辱我们这个“文明古国”。但人家不羞辱，我们多少也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可你看一个个“中国战狼”以及无数“小红粉”，他们有吗？
中国人不仅喜欢皇帝，喜欢做皇帝，而且甚至想领导整个世界。前不久又看到一句新提法，说是“不让一个国家掉队”。“不让一个国家掉队”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已经不满足给人类指明方向，而是直接要带领所有国家“走中国道路”吗？
是，这像梦话。可这与中国人都想做皇帝不是一个道理吗？文革时甚至把北京称做“世界人民革命的心脏”，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同时也是“第三世界”的头领。几年前自己曾做过一则短文，题目就叫《乞丐里的霸主》，尽管话题不是谈“第三世界”，更不是谈喽啰与头领的话题，现在想，送给伟大领袖还是挺合适的。
有段时间，对有关中国皇帝的话题很感兴趣，特别是看到旅美学者李亚平在讲《前清秘史》中被网友截出的一段短视频中的几句话过目不忘：
“每当我国皇帝的龙椅上坐着的是一头猪时，皇帝的部下中不是猪的那一部分，就会被迅速淘汰出局，比如熊廷弼、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等等；剩下来的人们就会集体表现的比他们的万岁爷陛下更像猪，比如这位吴阿衡总督。”
那么为什么没人把皇帝杀掉呢？我是这么猜想的：也就是说，比皇帝优秀的人都出局了，剩下的都是些与皇帝一样蠢甚至比皇帝还蠢的东西，他们怎么会“谋反”，又怎么会想着杀掉蠢皇帝呢？
中国人矛盾得很，一边喜欢皇帝，甚至人人想做皇帝，可同时又一边恨皇帝恨得要死。电视连续剧 《走向共和》“剧终”前打有几段字幕，其中一段是：
“1924年11月5日，国民革命军进入紫禁城，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帝逐出了皇宫。鹿钟麟（按：此人当时为冯玉祥部第二十二步兵旅旅长）用手枪对准皇帝说：如果你是公民，你可以离开；如果你说自己还是皇帝，就一枪毙了你！”
特喜欢末尾一句：“如果你说自己还是皇帝，就一枪毙了你！”
读到这字幕，一下子联想到文革时在中国大陆简直可以说放烂了的电影《地道战》，当民兵们有一次打扫战场时，发现还有装死的汉奸，于是，一个女民兵脱下一只鞋子，对着汉奸的头一边打一边骂：“叫你当汉奸！叫你当汉奸！”
而现在应改作：叫你还想当皇帝！叫你还想当皇帝！当然，这是玩笑话。这段字幕告诉人们，可见辛亥革命后中国人反对帝制是何等决心。
2024.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