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研究右派有年,所以能收到各地老右派前辈们寄赠的许多回忆录、改正复印件等,能够加深对反右运动的立体化的认识。今年4月收到云南右派老人魏光邺先生寄赠的两厚册《命运的祭坛》(上下,作家出版社),1155页。虽然是公开出版的,但我估计这是自费出书,印数不多,流传不广,所以特地说一下这二册书,以便让更多关心中国历史与未来的人,能得到一个切入的视角。

我深受胡适先生的影响,提倡每个平凡的人,都应该将自己的一生记录下来,作为史料的一部分。事实上,四九年后,中国人见证了的灾难与屈折,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未有过的,因为作为经历者,更应该将其记录下来,以便为我们这个遮蔽多多的国家,留下一些可资查询的资料,从而不让这些悲苦之史变成后人不知的空白。我每每遇着老年人,就鼓励他们写回忆录,将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不仅对得起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也是对子女和社会负责任的态度,因此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告诉后人真相是老年人的义务》。因为六十年来,经历过许多苦难的老年人早已不在人世,他们经历的特殊性和大家共同经历的苦难,早已消息天壤间,这是一个绝大的损失。所以,我曾经写过一篇《我们怎样帮助老年人回忆历史》,让后辈帮助老回忆历史,给我们苦难的生活和国家留下一笔宝贵财富,从而为争取民主自由留下更多一手资料。

就我所知各地右派老人都在写回忆录,从散篇文章到著作,从口述历史到办杂志,逐渐形成一种共识。从北京的铁流办《往事微痕》,到甘肃邢同义的《恍若隔世——回眸夹边沟》、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从《杜高档案》到张先痴的《格拉古轶事》、卢清福的《左右春秋》、曾伯炎《幸存者手记》等,加上其他的右派资料,完全可以办一个右派档案馆。可惜的是,官方至今不为自己的错误道歉、赔偿,连正常的研究也处于不开放档案的地下状态,使得许多右派老人沉冤未雪、未得到任何安慰与补偿即离开人世。但我们作为与他们深有瓜葛的同胞、亲人,至今也深受他们的苦难未能得到解决之害,因为如果反右能够得到认真公正的解决,必然在政治制度的良性发展上有所改进。我们不要以为以前那些灾难与我们无关,事实上,正是那些灾难至今没有解决,阻滞延缓社会公平公正的发展,从而让我们所有人在原有灾难上,继续承受其它不该承受的灾难。谁说此前苦难的历史,与我们这些未曾经那段苦难的历史者无关?

《命运的祭坛》(上下)总共七十二篇,皆为当事人的回忆,或者同为右派分子、同事的互相回忆,使其中的信息立体交叉、互相映证,可以弥补和纠正其中的缺失。其中有回忆、有口述甚至有当时的日记,这些资料的珍贵价值,毋庸多说。更为难得的是,这些回忆录的作者大多同在新民农场劳改,这是研究“右派地理”难得的比较齐备的资料。“右派地理”是对右派进行劳改时统一安置的劳改农场,而形成的产物。比如清河农场、兴凯湖农场、夹边沟、马边沙坪农场等,有的则是以筑路而形成的劳改队伍如516筑路队等。总之,这不仅是研究右派群体的绝佳资料,更是研究四九年后中国劳改和监狱史的第一手材料。魏光邺先生不辞劳苦,将以新民农场为主体的右派资料编汇成册,嘉惠士林、启发后生,正是其正直、责任感、自尊自重的表现。面对四九年后的苦难,我们现在揭露出来的第一手资料和史料,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每个阶段都还是如此,所以我吁请前辈们像魏光邺先生一样,拿起自己的笔记录下这一切,为我们受奴役的共同经历,做出自己的贡献。

2009年8月29日8:16分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