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返乡
一九九二年九月二日
我已逃出山西省,回到了久別的家鄉。
我心裡發慌,忐忑不安,八月二十九號晚上十一點,我接到老常司機小鄭打來的電話,他說:老常出事了,你收拾東西快下來,這房子不安全,我在樓下院子裏等你。
我嚇得腿都軟了,跌跌撞撞地收拾自己的衣物,不忘收拾床板下積蓄一萬多元。當我剛鑽進小鄭指示的計程車,院子外面就呼嘯著開進來四五輛寫有“檢察”字樣的警車,這應該是人們常說的檢察院反貪局,並且直奔我住的那套房子,我嚇得面如土色,都忘了鑽進車裏,是小鄭將我拉進計程車裏。
計程車裏是夫婦倆,他們行駛了一夜,才將我送到武漢市長途汽車站,並且按小鄭的吩咐為我買了汽車票,送我上了汽車才離開。
我見到媽媽和哥哥,失聲痛哭,他們問我受過什麼委屈?我說沒有,我在外打工很順利。
我的不幸已經發生了,我怎麼能告訴他們呢?造成這些不幸的原因,寧顯貴是罪魁禍首,我不是懼怕他的淫威,不是逃避他的糾纏,不會決定離開柳泉村;第二個原因是我自己過於單純、無知,不該輕易相信趙六兒、小猴兒。
現在,我的傷痕累累,特別是內心的傷。
我雖然知道自己對老常沒有感情,我雖然知道他只是玩弄我的肉體,但我是他救出火坑的,永遠感激他,我很擔心他的安危。常哥——不,常叔,你還好嗎?我祈禱你平安。你救我出火海狼窩,你在我心裏就是好人。
我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什麼理想、憧憬、讀書,都見他媽的鬼去吧。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
我從廣州、晉縣帶回一些積蓄,還了爸爸治病留下的部分欠債,很快就所剩無幾。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得找事做。
村子裏的許多農民不堪苛捐雜稅的重負,紛紛擱置農田,跑出去打工了,因為種一年的田,每畝田收成三四百元,但要上交兩百多元、二十多種稅費。正像農民調侃的:拉屎嗑瓜子——入不敷出。僅我們柳泉村,就有二十多戶農戶丟下農田舉家跑掉了。
結果,許多農田荒蕪了,田裏雜草叢生。
我媽我哥無法逃,我哥一個殘疾人,又無手藝,我媽體弱多病,我們能逃到哪里去?
我們只能與這塊貧瘠的土地相依為命。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六日
今天,我公開跟收取提留稅費的村幹部幹仗了。
上午十多半,家裏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村幹部吳會計、婦女主任劉水英,身後跟著四個兇神惡煞的小混混,分別是路子、三皮和平兒。他們是來“清欠”的,所謂清欠,就是清算我家裏稅費。我問我家欠多少錢。吳會計說,當年應交5217元,已交3100元,欠交2117元。
我哥哥一個殘疾人,種十七畝田,夏收賣油菜收入四千一百元,秋收賣稻子收入七千六百元,還余下一千多斤糧食,用於口糧及喂豬、喂雞,合計一萬一千七百元。但哥哥用於買種子農藥化肥及人工收割就開支五千多元。已交稅費三千多元,所剩三千多元,不僅要給媽媽治病,還要應付許多人情往來。
吳會計拿出帳單遞給我看。
上官雲峰:人口三人,田畝十七畝,總計應繳稅費5217元。分別明細為:
1:上交國家部份合計356元:(1)基本水費157元;(2)排水費143元;(3)農田還貸資金56元。
2:三項提留571元:(1)公積金183元;(2)公益金178元;(3)五保金32元;(4)放映費15元;(5)最低生活保障金8元;(6)救災扶貧資金83元;(7)行管費132元。
3:五項統籌663元:(1)鄉村兩級辦學經費143元;(2)計劃生育費47元;(3)民政優撫費9元;(4)民兵訓練費14元;(5)修建鄉村道路費150元。
4:審批集資170元:(1)血防滅螺18元;(2)畜禽防疫費52元。
5:稅金1887元:(1)農業稅1520元;(2)農林特產稅247元:(3)代扣屠宰稅12元
6:台基費300元
7:交通養路費:200元。
我質問:農林特產稅指什麼?
吳會計說:指種植果蔗、池魚、水果、林木等。
我說:我家沒一顆果樹,沒有一口魚池,哪里來的農林特產稅?
吳會計:這是上面攤派下來的。
我說:我家裏沒有一個學生,哪來的鄉村兩級辦學經費?我家就是貧困戶,需要國家支助,為什麼反而要交扶貧資金?我家裏今年不殺豬,為誰代扣屠宰稅?我哥哥只有一臺手扶拖拉機,用於農田耕種,行駛於鄉村土路上,憑什麼要交二百元交通養路費?
吳會計:這些都是上面要求要交的。
劉水英:這是上面政策規定的,不是村裏規定的,你有意見,到廁所裏提去。
這句話激怒了我,我針鋒相對地道:你們找廁所要去,我家裏已給了三千多元,一分錢沒有!
劉水英:哎呀嗨,在外面混了幾天,不得了了?你們給我搬她家裏的糧食!
說罷,幾個混混路子、三皮和平兒就沖進屋來。
我不假思索地拿起牆角的菜刀,拼命地揮舞著,我說,誰要搶我家裏一顆糧食,我就砍死誰,我瘋了似的砍向三個混混,他們被我的氣焰嚇住了,退出堂屋。
劉水英並不罷休,她威脅說:在外面混了幾天,成了潑婦,告訴寧書記,派人來整死你。
我大聲說:你們都是他的一條狗,他算什麼東西?他是大流氓,他的好多醜事還沒人傳開呢,你跟他的那些勾當,以為我不知道嗎?
也許我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劉水英一張臉漲得通紅,不敢跟我答腔了,灰溜溜地走了。
現在靜下心來細想,我們農民的命運為什麼這麼不幸?我該怎麼辦?
呆在家裏受氣,我不如再出去闖一闖!我已十七歲多了,為了求生存,憑著誠實的雙手去勞動。也許是我命中註定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