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母親病了,哥哥被抓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八日(正月十二)

 

今天,我送媽媽到四合鄉打吊針,回來走到大隊部,收到小燕子來信,我高興極了。

小燕子和芳芳等人被我從鳳凰娛樂會所救出來後,小燕子先是到深圳投靠一個朋友,她決心開始新的人生,但無奈的是,做體力勞動太累太苦,到深圳一家私營企業只堅持做了半個月,就放棄了,生活沒著落,人生沒目標,就做坐臺小姐,這之後,又輾轉換了很多地方,一直做“老本行”。

小燕子在信中說,她今年底跟一個姐妹到深圳一家新的夜總會去做,那裏“環境好”,“錢好掙。”她還配了屄P機,如果要找她,打她的PP機,她就找公用電話亭回電話。

我看了她的信,心情好多了。

一想到給媽治病要那麼多錢,我就揪心地痛,一年透析要四五萬元,我哪去掙?家裏那麼多農活,如果媽媽倒下了,只剩下哥哥一人,他能種好那十七畝田嗎?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正月十三)

 

今天,我到大隊部經銷店,撥打了小燕子的屄P機號,小燕子回電話了,我們高興得在電話裏說笑。

她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聽說,難過極了,我哽咽著跟她說了我媽媽的病情,她安慰我要堅強起來,她說她手裏攢了兩萬多元錢,可以先拿出來給我媽治病。我感動極了,我怎麼好意思要她的錢給我媽治病呢?更何況,她是做皮肉生意掙的錢呵!

我們在一起要講的話太多了,我們感歎命運的不公,世道的黑暗,她極少說她的情況,只是說:在深圳好掙錢。“那裏到處是錢,外地男人多,錢財滾滾流。”我淡淡一笑,不為所動。

末了,我關切地問:燕子姐,你比我大,你不打算找個婆家嫁人嗎?

她嘻嘻笑了:我還打算混兩年,混點錢了再考慮……再說,我已習慣了揮金如土的生活,哪個男人養得起我?

我說:你變了嗎?不是我認識的小燕子了?

她說:環境在變,我沒變,只是,我對生活品質有要求了。

我說:你家庭條件好,我家庭條件差呵,為了生存,我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她說:慢慢想辦法吧,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只要星星還在天上閃爍,就不要怕命運的坎坷。

我嘆惜說,我都承受不了了呵,我媽這個病,我哥是殘疾,我怎麼辦啦!

她勸說,她那兩萬多元可以先借我用!”

我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從大隊部經銷店出來——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冤家路窄,我碰到了寧顯貴。

他胳膊肘夾著一個黑包,一副春風得意、趾高氣揚地神情。他身後跟著一群村官,我幾乎都認識的主任、會計之類的村幹部,他示意他們先走。

其他村幹部走開後,他定定地看著我,問我幾時回來的,在家鄉呆多長時間。我對他的恨意明顯減輕了,有了在鳳凰娛樂會所的經歷,我把一切看淡了,我“嗯”了一聲,算是給他正面答復。

他誇我越來越漂亮了,越來越出眾了,他那白胖面孔上的小眼珠在我身上轉動,我厭惡他那眼神,轉身走開;他卻攔住我的去路,涎著臉說:你家裏的提留稅費還差六七千元,你在外面打工回來,弄了不少錢吧?應該交齊。

我跟他爭辯:你承包上千畝山林,還有幾千畝的水庫,你又交了多少?他說,那是他的事,上面要他交多少,他就交多少。

我說,我家裏只有十七畝田,已交三千多,村裏還有好多農戶,四五十畝的,也只交了兩三千元,為什麼你不逼別人?只逼我家?那些人都是你親戚是吧。

他反駁說不存在,他還威脅說,反正你不交,來年有你好看的。

我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他惡狠狠地說:那等著瞧!

我說,你做的醜事,我還沒公佈出去呢。

他針鋒相對地說:那你公佈吧,看人們是信你的,還是信我的?

我走在山崗那條狹窄的山路上,滿眼盡是枯黃與荒涼,霜打過的麥子、油菜、苕子歪倒在田裏,山林枯黃的葉子散落在坑坑窪窪處,光杆的樹枝在寒風裏抖擻。

我的心,也象這蕭瑟的冬天:灰暗、陰森。

走到婉兒河橋上,只見河水披上冰冷的衣裳,原來潺潺流動的水面被一層薄薄的冰層覆蓋,仿佛被凍結的琥珀般晶瑩剔透。鳥兒在空中盤旋,似乎是無法找到一處棲息之地,它們在哀鳴中向人們訴說著大自然的冷酷与不幸。但我的不幸向誰訴說呢?

回到家裏,我躲到後院哭了一場。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剛過完正月十五,桂花姐和槐哥先走了,踏上了南去打工的列車。我得把媽媽的事情安排好。

我昨天把媽媽弄到清明縣縣城透析,今天回來不見哥哥了,村裏人說,村委會帶了公安人員來了,把哥哥給抓走了,理由是:欠交提留稅費。

我當即跑到村委會,寧顯貴不在,村裏幹部一個都不在。只有那個電工在,他說我哥哥被關進四合鄉派出所。

我騎自行車趕往四合鄉,接待我的小個子民警告訴我:上官雲峰欠交六千多元的稅費,已構成違法。

我說,欠交稅費,違反哪條法了?

小個子民警說,皇糧國稅,古往今來都是如此,不交,就要採取強制措施,另外還要罰款兩千元。

我說我媽媽得病了,去年花去幾千元,現在檢查是癌症,還需要很多錢看病。

他說,那不是我管的事。

我說,你們沒有爹娘嗎,都是從樹林子蹦出來的?

他說我罵人,要一起關起來。

我說,你關吧,我就在這裏,你不關不是人。

他吼聲如雷,他說,把罰款兩千元變成三千元!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我說我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我說我告狀去。

他得意地說:你去吧,告到江总書記那裏去,我們都不怕。

無奈,我只好離開。

我帶回來六千多元錢,去年和媽媽到縣城檢查用了一千多元,過春節用了一千多元,昨天,給媽媽透析用了一千元,現在剩下還不到兩千元,我到哪里去弄錢?

面對這些冷酷無情的工作人員,我好無助。我心亂如麻。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昨天,無奈之下,我終於向小燕子開口了,我在村經銷店用電話打她屄P機,她回復說她在老家,這兩天要動身去深圳;我開口借一萬元,她爽快地答應了;我給了帳號,她打了一萬兩千元到我賬上了。我好感激她。

自從我聯繫她的表哥將她救出來後,我們一直保護聯繫,所不同的是,她不願意做體力活兒,她說她已陷得很深了,身心創傷太深了,對什麼都無所謂了,選擇做坐臺小姐算了。

我找到了在四合鄉開餐館的丁伯,丁伯餐館開在鄉政府門口,他跟鄉里的頭頭腦腦應該都熟悉。等我說明來意,他皺眉說:我知道他們的情況,那公安的所長和指導員牙齒深著呢,不給他們表示表示,他們是不會放人的。

我問表示多少,他說:起碼千兒八百的。

我沒有選擇,給了一千元交給丁伯。

今天,丁伯請派出所的警察吃飯喝酒,每人派了一條煙,最後說好了,罰款一千元,交提留三千元才能放人。我在丁伯帶領下來到派出所,丁伯點頭哈腰地跟警察說好話,還說我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記小人過”之類的話語,我交了四千元錢,他們給我開了一千元的罰款單,說是另外三千元由村裏開票。

哥哥被放了出來,我見我哥臉上有傷痕,手上也有傷痕,他抱著我痛哭,我也哭,我哥哭著說:這是什麼世道呵!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收到了我打工的綠藍紅公司打來的電報:“婉兒同志,我公司急切期待你到任,提拔你為織布車間大組長,工資由1380元漲到1900元,來去路費全部報銷。”

哥哥在一旁說,給你漲到一千九百元,不錯呵。

我的心卻揪起来,一千九!一千九能做什麼?媽媽的透析費用,每月要五千多呢。

媽看了電報後,安慰我說:人家把你工資漲到一千九了,你去吧,我沒事的。

望著媽媽那張憔悴的臉,我難受極了,我媽媽才四十多歲呵,已蒼老得象六十歲的人了,我媽還沒有享受幸福的人生,就要走了,她得了癌症,現在還不知道病情,要是她知道了?她該怎麼辦?哥哥該怎麼辦?

看著媽媽和哥哥期待的目光,我說:不,這家公司給得少了些,還有的公司,給的工資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