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拒絕吸毒差點被打死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五日

草尼碼大嘴,草尼碼京城二少。

昨天最生氣的還是胡哥,我真不該把他搬出來。但是,如果我不把他搬去,那將是什麼後果?

我再不會去銀河人間了,那是個可怕的魔窟,我已無法在那個地方混下去了,再混下去,可能小命不保了。

昨晚,李大嘴——京城二少又去了,因為有蓮子那件事,我本來不願意坐他的臺的,但想到前幾天坐了一次什麼婁縣長的臺——他也在場,沒發生什麼,吳姐叫我去,我也就同意。

包廂裏煙霧彌漫,我進去時,有的在吸K粉,有的在喝酒,大嘴和那個上次見過的大肚皮婁縣長在說事。看得出那個大肚皮很開心。我環顧四周,發現陪侍的小姐除了牌九梁巒巒外,竟然還有頭牌馮珠珠,我正納悶,梁巒巒走了過來,小聲說:你怎麼來了?

我說是吳姐安排我坐李總的臺。

她說:海玲都不願意坐他的臺,躲了,你可當心點。

我知道,海玲是我們銀河人間的牌二,僅次於頭牌的馮珠珠,她為什麼要躲他?一種不祥之兆襲上心頭,我膽怯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前幾天坐過他一次臺……

她關切地說:當心點,順著他點。

我此刻沒有退路,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馮珠珠正陪侍著一位四十多歲的戴眼鏡的男子,我過細一瞧,嚇了一跳,這個男子不是每天都能在央視節目上看到的播音員嗎,大家都叫他名嘴。

儘管我常常見到馮珠珠,共處一室坐臺還是第一次。聽說她交際的都是高端,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假,能夠陪侍央視的名嘴,那是身份的象徵。

馮珠珠平時都開寶馬車上下班,她除了跟幾個花魁說說笑笑外,都不正眼瞧我們。不過,我也有一股傲氣,她不理我,我還不理她呢。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嘴旁邊坐下了,沖他甜甜地一笑,喊了聲「帥哥「,他正在跟大肚皮說話,沒理我。

酒水已點了,兩瓶LE JOYEUX TERROIR(柏圖斯)和一箱啤酒,我不免有些失望。這酒每瓶八萬元,兩瓶十六萬元,提成一點六萬元,看來,點酒水的權利被馮珠珠「捷足先登「了。

大嘴立即把我摟在懷裏,手就伸進了胸脯,摸捏著我的乳房怪笑道:你的乳房雖然不大,但乳頭小巧可愛,我的哥們都喜歡大乳,我倒是喜歡小乳房。

我討好地說:爹娘只給了這麼大,沒辦法——難得帥哥情有獨鐘……

他哈哈大笑:你的眼睛很特別,今晚,老子得好好樂一樂,你會冰火毒龍嗎?

我毛骨悚然,知道不能得罪他,輕聲說:帥哥,我不懂什麼冰火毒龍。

他好奇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頭發毛。他說:不懂?你裝嫩呵!

說罷,狠狠地捏了一把我的乳房,我痛得差點掉下眼淚。我後悔答應吳姐來坐他的臺了,更後悔沒聽巒巒的。我忍著疼痛,撒嬌說:帥哥,你對女孩子不能溫柔一點嗎?我會把您侍候很好的!

他咧開大嘴笑了:這還差不多。

正在我肉體受到煎熬之際,卡拉OK機流瀉出流行音樂,服務生調試音箱,並把話筒拿給馮珠珠和名嘴,我靈機一動說:帥哥,我們唱歌去好嗎?

大嘴搖晃著微醉的腦袋說:不唱,我要你陪我喝酒。

我不敢違拗,站起來吩咐服務生送過來兩只高腳杯,遞一只給大嘴,對他一番甜言蜜語,他爽快地喝了,大笑說「痛快」!

我們這邊在喝酒,那一邊,服務生將話筒交給了馮珠珠,她和名嘴動作優雅地走上幕布前,隨著音樂的響起,字幕跳出《相思風雨中》,名嘴唱一句:「難解百般愁,相知愛意濃」。馮珠珠唱一句「情海變蒼茫、癡心遇冷風」……

名嘴的音喉不錯,馮珠珠的嗓音無可挑剔的,毕竟是藝校的名花嘛。但是,這首大眾都唱的歌,並沒有讓我看出她的優勢。一曲終了,是稀稀拉拉的掌聲,但梁巒巒和大嘴都沒有鼓掌。我揣度,若是名嘴到全國任何地方唱這首歌,出場費應該都在五位數以上。

大嘴跟我喝、跟大肚皮喝,已喝得醉醺醺了,仍然纏著我喝,他說他高興,而大肚皮極盡討好,阿諛奉承之詞不絕於耳,我也樂得「奉陪」。

但是,我多數時候都不吞進去,趁大嘴不注意吐在另一只杯子裏,倒進手巾紙裏。

兩瓶酒很快就喝完了,我問大嘴「還喝嗎?」他說「喝!」我求之不得,一瓶酒八萬,點一瓶提成八千,是我哥哥一年的收入。

我叫服務生又去拿一瓶,並報上我的名號,以便於收取提成。

字幕跳出英文名:Hero英雄,原唱Mariah Carey(馬妮·凱芮)。這首歌唱腔難度大,當馮珠珠款款深情地喝起來時,我這次才被她那如翠鳥彈水、如黃鶯吟鳴的歌喉吸引住了,她這次才真正發揮了水準。但男人們除了名嘴外,似乎不為所動,大嘴和大肚皮還在喝酒,有的摟著小姐在調情,還有的在吸K粉,根本沒人欣賞她的歌聲,場面太混亂。

我不得不佩服馮珠珠的才藝,她的歌喉,應該到舞臺上去展示,在這個場面,太浪費人才。

「Dj、Dj」一曲終了,有男人高喊,我知道那些吸了白粉的男人要搖了。隨著韓國的一曲Sorry Sorry 響起,迷離的燈光和搖滾音樂感召下,牆角的男人和小姐們跑進了舞池,馮珠珠和梁巒巒也跟了進去。男男女女劈腿擺頭扭腰。我拉著大嘴說:帥哥,我們跳舞去好不好?他搖晃著身體跟我走了舞池。

音樂越來越強勁,男人們瘋了,女孩們瘋了,這個世界瘋了,珠珠、巒巒像蝴蝶一樣在男人當中穿梭。名嘴一會兒摟一下珠珠,一會兒摟一下巒巒,哪里還有電視螢幕上的矜持與體面?

腰腿最柔軟、舞姿最優美的莫過於珠珠了,她像蛇一樣扭擺著細腰,身段特別熱火。我尋思她被譽為花魁,當之無愧。

余音繚繞之下,每個人都滿頭大汗,Dj嘎然而止,那幾個吸K粉的男女還余猶未盡。這時,大嘴對大肚皮耳語,服務生拿來新盤上來了,盒盤裏裝著金屬瓶子、各類吸管、錫紙。我嚇了一跳:大嘴要吸毒!

還沒等我在驚異中醒悟過來,大嘴已麻利地打開袋子,拆開吸管,將粉末刮在一張錫紙上,點火、插吸管。

這時,我千不該、萬不該離他太近,他一眼看見了我,向我招手,我不解地湊近他。他把吸管遞給我說:來,很過癮的。

我驚呆了,我怎麼能吸食這些毒品?但我不能一口拒絕,我得哄著他。我說:帥哥,我來幫助你,讓你過癮。

他將我抱在懷裏,固執地說:不,我們都吸,過了癮,我們一起嗨。

吸了一起嗨?我聽說嚇破了膽。

我們這裏好些小姐吸毒,她們吸毒上癮後,什麼事情都幹,沒錢買毒品了,就偷其他小姐的錢包,我的錢包放在休息室已被偷了一次了,是那些吸毒的小姐無疑了(我皮夾裏從不裝太多的錢,那次被偷幾百元錢已讓我肉痛);我知道,我雖然肉體墮落了,但靈魂沒有墮落,我做這行,是為了家,為了媽媽和哥哥,為了改善生活品質。

大嘴見我不吸,惡狠狠問我:吸不吸?

他晃動著醉醺醺的腦袋,我怕極了。我身體發顫,預感到一種不祥之兆,我強裝著笑臉說:帥哥,我不會啊,我吸了,上癮了,我家裏人誰管?

這也許是我當時千不該、萬不該說的一句話,他似乎清醒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怒吼道:你臭婊子說什麼?難道老子吸了就不管家人了嗎?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啪」地一聲打了我一嘴巴,我只感到左臉火辣辣的痛,在這一刻,眾人都吃驚地看著我倆,我本能地躲避。我一閃身,躲到離我最近的馮珠珠的身後,我乞求說:馮姐,幫我……

沒曾想到,她一抖身推開我:哎唉,你幹什麼呀,竟敢得罪李總?

大嘴已撲了上來,我孤獨無助,膽戰心驚,傷心地哭了起來,就在我絕望之際,梁巒巒一把將我推到她的身後,她賠笑說:李總,她新來的,不懂事,我來陪你吸。

大嘴一掌推開她,伸手抓住我的頭髮,喝道:你個臭婊子滾一邊去,老子今天只要她陪。

他象老虎抓小雞一樣將我擰到裝有毒品的盒盤前,我的頭髮被他擰下來一把,我痛得哭喊起來,我求他「原諒我」,我說只要不叫我吸粉,幹什麼都行,眾男人都圍了上來,但沒一個人幫助我,他們似乎只是看熱鬧;而坐臺小姐們都嚇得縮成一團,除了馮珠珠外,她們只能自保。

我被揪住頭髮,歪著的頭部正好看到了站著最近的央視名嘴,他離我最近,我一把抓住了,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放,我說:求您了,我知道您是電視臺的,幫幫我吧……

這個平時在螢屏上看去溫文爾雅、總是代表最高權力發言的人,不僅沒有幫我,而且一甩手推開我,嚴肅地說:你膽子不小呵,竟敢不聽李總的?這還得了嗎?快賠禮道歉。

我不知道我要賠什麼禮,道什麼歉,這些權勢階層,如此兇殘地淩辱我,還要我賠禮道歉,他們還是人嗎?

當然,這都是我現在的感受,我記得當時大嘴飛起一腳踢在我的大腿上,又一拳打在我的頭上,我頓時眼冒金星,我知道,我要是不逃掉的話,小命就沒了,大嘴喝多了酒,他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我不記得當時哪來的力量,在他打累了鬆開手的一刹那,一貓身從大嘴腿空裏鑽了出來,因為我熟悉這間豪華會館的每個角落,在靠門口是廁所,我沖進去就反扣了門鎖,幸好門鎖是牢固的暗鎖,外面敲不開,

我顧不得全身的疼痛,驚魂未定之際,掏出電話,第一個就想到了胡哥。但我的手發抖,外面敲門正急,我的電話差點掉在方塊瓷磚上。

為了控制情緒,我蹲了下來,費了很大的勁,總算撥開了號碼,我哭哭啼啼地說了原因,他惱羞成怒地說:你瞞著我又去了那地方?

我只能哭著說對不起,我求他來救我,他說:你等著。

我感到有救了,情緒穩定了,我搬來一側的垃圾桶把門頂上,稍後,又給吳姐打電話,吳姐聽我哭著說完情況,嚴厲地道:叫你小心點,你怎麼還是惹出事來了?

我辯解地說:吳姐,我沒惹事,他逼我吸……吸那些東西呵。

說完大哭,她說:那個東西,你吸一次會死人嗎?

關上電話,我一直哭,我好傷心難過呵,我命苦,我該倒楣,但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是環境造成的,環境是誰造成的?是這個社會,是寧顯貴等人造成的……

我相信胡哥會來,就在我精神快要崩潰時,他終於來了。

我聽到外面熟悉的聲音,他正跟人說話,但我不敢貿然行事,我心驚膽戰地注意著外面的動靜,直到響起胡哥的敲門聲,我才驚喜地搬開垃圾桶,擰開門鎖。

大廳外面站著我們銀河人間的覃老闆、吳姐、胡哥和我第一次坐臺遇到的那個禿子,其他人全不見了。胡哥低三下四地對禿子說:我這表妹還是學生,不懂事,你等會勸李總大人大量,不計她小孩子的過失……

禿子冷哼一聲:這事兒呵,不好說,李總的意思是叫我把她帶到他那裏去……這銀河人間也膩大膽,怎麼培養的小姐?就這服務品質?還想不想開下去了?告訴你,只要李總一句話,就叫你關門大吉,你信不信?

覃總忙賠笑說:那是那是!李總給我們許多關照,我們心裏有數,改一天,我當面向李總賠禮道歉……今天,我們服務不周,雖然是這位……

他顯然不知道我叫什麼,吳姐忙補充說:愛彌兒小姐。

覃總說:對,主要是愛彌兒小姐的錯,我們也有責任,您就給胡區長一個面子,給我一個面子!

聽著他們的談話,我心裏好難過,大嘴逼著我吸毒品,我不吸,還是我的錯了?當然,我沒長那個膽子說出來。

好說歹說,禿子總算平息了怒氣,覃總又向吳姐一努嘴,吳姐敏捷地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給他,禿子才傲慢地說:好吧,看在覃總和胡區長的面子上,就原諒她一次吧。

……

此時已是深夜一點多鐘,窗外是凜冽的寒風,路上行人稀少。我一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眼淚刷刷地流下來。胡哥鐵青著臉,默默地開著車,他一句話也不說。我以為他要送我回家,他卻送我到一家醫院,我說做什麼?他說看你這狼狽相,不包紮能行嗎?

我額頭、頭部多處軟組織損傷,醫生包紮後,說是不需要住院,給了一些藥。我們開車離去。

胡哥一直不跟我說話,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氣。

到了帝景花園,我哽咽著說:胡哥,對不起……

他愣愣地看著我,用嘲弄的口氣說:明天別忘了,繼續去上班喲!

我知道他在挖苦我,我沖他擠出一絲苦笑,把頭靠在他身上,默默地流著淚,重複說「對不起」。

他無奈的捧著我的頭看了半天,嘻嘻笑了起來:叫你不去坐臺,你還偷著去?你今天闖下多大的禍呀,

我點點頭,我說我不該給他惹那麼大的麻煩,胡哥嘆惜一聲說:你知道他是什麼背景嗎?他是京城二少,自由進出中南海,誰敢惹他?前不久,王府井酒店有個小姐跳樓了,聽說就是他要玩人家,人家不從就跳了,重要的不是這個,重要的是有個小報的記者不知好歹去做採訪,並把事情登了出來,結果這記者就失蹤了,後來屍體是在一個湖裏找到了,公安鑒定的結果是「自殺」、「溺水身亡」……今晚,他要弄死你,象弄死一只小雞一樣簡單,你有幾條小命?嗯?

我害怕極了,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子停下了,院子裏是一排宣傳牌,燈光照在宣傳牌上,赫然地大字寫著:學習實踐「三個代表」重要思想、開創經濟工作新局面……

胡哥拉著我的手溫柔地說:不要再去那地方了,我知道你需要錢,要錢我會給你!

我撲在他懷裏:好,我不去了,我聽你的。

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坐臺,但願能夠告別坐臺小姐生涯,胡哥富哥應該可以為我找個事做,即使賣苦力去也行,北京,你能容納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