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主转型路径探讨”征文


在中国,从源头上,就有与帝王文化相对立的“士民文化”,我这里说的是“士”民文化,不是“市民文化”,“士”是指知识分子,“民”则是民众的意思。

士民文化包括四个层次:隐士文化、不合作文化、蔑视帝王文化和对抗文化。

最早的隐士是巢父和许由,相传,在帝尧的时代,就有两位隐士,一个是巢父,一个叫许由,隐于山林,帝尧闻其贤,欲传让帝位给许由,许由听说之后,觉得这话很脏,就到河边洗耳朵,被他的好友巢父看见了,知道原委之后,巢父就很不满意,说:你如果不沽名钓誉,四处张扬,尧怎么会知道你?他觉得河水被他洗耳朵弄脏了,就到上游去饮牛。说明他们蔑视权力,追求自由的生活。巢父和许由就成为中国最早的和最著名的隐士。这种文化现象的出现,远在夏代之前,比帝王文化出现要早。

笔者认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隐士,真正的隐士一定不知名,因为他已经“隐”了起来,谁其知之?一定是“山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的。真正的隐士我想也许“水镜先生”才是,如果不是刘备偶然碰到了,世界上应当没有人知道有水镜其人的。诸葛亮的“隐”实在是作秀,满世界都传开了“卧龙雏凤二者得一而安天下”,还“隐”什么?

不过,如果所有贤者、有才能的人,都隐居起来,天下不是全要由追蝇逐臭的苟且鼠辈来治理了吗?蔑视权贵是隐者的积极方面;逃避责任则是隐者的消极方面。但是,他们都是帝王文化的反面。现在的社会是一个需要公民的社会,现在的社会没有“隐者”,只有一群对民族、对社会不负责任的懦夫。

士民文化的第二种表现就是不合作,我以为介子推就是不合作的典型,介子推追随晋文公重耳周游列国,吃够苦头,还“割股啖君”,把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重耳做肉汤享用,回到晋国之后,却“有功不受禄”,逃进了绵山,晋文公为了逼他出来,放了一把火,他还是不出来,最后被这一把大火烧死了,是不合作的典型。后来就有了“寒食节”,纪念介子推。

到了战国时代,有一个名叫颜斶(CHU)的人,他去见齐宣王,宣王说:“斶你过来”, 斶亦说:“王你过来”, 颜斶说“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採者死不赦(柳下季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颜斶不受爵禄。说愿“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富贵”,不肯合作。(事见《国策》)

柳下惠一介布衣之士,死后坟墓边上的树,如果被砍伐了,砍树的人要掉脑袋,士之贵,贵之极矣!哪一个“王”能有这样的待遇?“生王之头”,也只值一个“万户侯,金千镒”,生王之头有价钱,“死士”坟上的树木则没有价钱,要人命的。士比“王”贵多了!“趋势”与“趋士”,骂尽多少趋炎附势之辈。“归真返璞,则终身不辱”。还可以举出一些来,比如徐庶、陶渊明。

通观中国的历史,还是有一点公道的,从夏启建立夏朝起,到满清皇帝宣统逊位为止,称王称帝者何止千百,但是,我们记得的能有几个帝王?我们对之崇敬的又有几人?可是提到历史,我们首先想到的却是“士”,是诗人、是学者,李白、杜甫、苏东坡等等一长串名单。

蔑视帝王的文化。

最早可能是春秋时曹刿论战:“肉食者鄙,弗能远谋”,蔑视权贵。稍后就有战国时的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论,差不多同时,有“赵威后问齐使”(见《国策》),当时齐王派使臣给赵太后送信,信还没有打开,赵太后就问齐使:“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先问农业收成,再问民众,最后才是齐王,齐使以为颠倒了“君贵民轻”的次序,赵太后说:无岁何以有民,无民何以有君?是民贵而君轻。这与孟子的见解是相同的,而这个观点出自一个“太后”之口,就更难能可贵。

最早对帝王暴政的反抗,发生在西周厉王时期。初周厉王行暴政,国人议论,周厉王怒,召募了一批特务,监视“谤者”,得“谤者”“则杀之”, 恐怖之极,“国人莫敢言”,而“道路以目”,厉王自鸣得意,说:“吾能弭谤矣”,大臣召公说;“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厉王不听,人民是不说话了,但是只过了三年,人民起义,把厉王流放了,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民起义,好像是非暴力革命,但是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

这也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特务统治,厉王施行暴政,而“民不堪命”,活不下去了,还不许人民表示不满,有不满的言论,“得则杀之”,“道路以目”,人民只能以目光、以表情互相传递思想,这是何等专制暴虐的统治。

都说中国历史上有四大发明,我看还有第五大发明,那就是特务统治,雇佣特务监视人民的言论。

越到近代,这个特务的手段越流行,在历史上,武则天曾用过告密这些手段防止李唐王朝的复辟;到明代就“发扬光大”到公开设立“东厂、西厂”监视人民;清代则同样大兴告密之风。到了1949年党文化之后,则“更上一层楼”。

为了控制“反革命”,控制对党不利的言行,实行了广泛地告密制度,“汇报”、打小报告成了“向组织靠拢”的最基本的表现形式,以至于如胡风所说“绝大多数读者都在某种组织生活中,那里空气是强迫人的”,“咳一声也有人录音”,毛泽东说:“我们认为这也是极大的好事。这种好事,也是几千年没有过,”(见《毛泽东选集》第五卷,158—159页)从周厉五止谤到1955年,也就是那么“几千年”。告密、特务统治,是帝王文化的另一个组成部分。

厉王被流放以后,就产生了中国历史上的“共和”政治,就是由周公、召王(爵位或者称号,非最早的“周公旦”和召公)共同执掌政权,但是这个“共和”同现在我们所说的共和没有相通之处。

接下来就是陈胜吴广起义,陈胜蔑视权贵,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起了反秦的大旗。唐末王仙芝、黄巢起义,黄巢自称“冲天均平大将军”,作“菊花”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都是对帝王文化的冲击。

士民文化的传承主要都是在民间,主要是绅士阶层,包括城里的士绅和农村中的乡绅,整个中国文化的根本也就在于绅士阶层,不是在国学里,当然更不是在图书馆里。但是,共产党掌权之后,先在农村中通过“土改”,消灭了乡绅;又通过对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以及不断地“运动”和国有化,没有一个人不在统治的密网的笼罩之下,也基本上消灭了城里的绅士阶层,士民文化的根,也就连根拔起,士民文化也就荡然无存,在中国这块号称有五千年文化的土地上,除了党文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全国到处一片“万岁”声。

党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党就是天”,这个“天”是笼罩一切的,除了宣示其至高无上之外,还有就是“政教合一”,不论是世俗行政的还是思想意识的,都要由党来管。汉武帝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孔孟”,可是他并没有用自己的思想来代替孔孟之道,并没有提出一个“刘彻思想”,作为整个社会独一无二思想体系,(没有“汉武帝思想”和没有“唐太宗理论”已经有人在网上提出来了,只是我没有记住作者和篇名),整个社会的思想意识形态还由社会的文人自己来做,而且,在汉武帝之后,中国的文化并不仅仅是儒家一枝独秀,佛教、道教、法家等等也在发展。

党文化则不许任何与自己“不一致”的文化存在,这里对“不一致”加了重号和引号,是说,不仅反对它的思想不允许存在,就是不同的思想意识也不允许存在,极端专制。所以中国就成了真正的一片文化荒原。

在中国真正成为一片文化荒原之前,也有过真正的反抗意识,有过暂短“士民文化”的猛烈冲击,我指的是1957年的“右派分子向党发动进攻”。

1957年5月1日,中共为了更彻底地摧毁中国知识分子对党文化的抵制,决定“引蛇出洞”,假借“整风”之名,要知识分子对党“提意见”,以此为契机,5月19日,北京大学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五一九民主运动”,首先对帝王意志发难的是物理系三年级学生刘奇弟,胡风是毛泽东本人亲自御批的“反革命”,但是,刘奇弟在他的大字报中说:“胡风绝不是反革命,我要求政府释放胡风”。他说: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完全是一本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毫无法律根据的书。反把闲人聊天,候宝林说相声的逻辑和推理搬进了法庭。像这样的办法,只要他说过话写过东西,都可以用这种断章取义牵强附会的办法,用说相声的逻辑和推演成反革命的。”矛头直指无冕帝王。

在共产党掌握政权之后,最着力宣传的要点就是:共产党毛泽东“解放”了全国人民,一切新生活都是共产党毛泽东恩赐的,中文系三年级学生王国乡对此断然否认,他说“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他说:“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以为如今的民主是谁(有的文件误为‘想’,今改正)的恩赐,不!不是的,这民主是我们自己争来的,——里面还掺和着匈牙利人流的血液。”

他还说:“我们要求健全社会主义法制,争取民主,保障人权和精神人格的独立——这就是我们斗争的目标。我们要做国家的自己的主人!”

关于共产党的领导问题,物理系四年级学生王存心在“谈‘党的领导’”一文中说:

“1、有两种性质不同的领导,一种是‘行政性’的不仅进行实际的领导,而且确有领导权,如高教部领导各大学;另一种是教育性的,如宣传鼓动,发号召,拟草案……,后一种领导没有强制性,这种领导是靠‘领导的正确’来保证的。

    2、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没有把第一种领导给予共产党,实际上共产党不论多么先进也没有这种领导的权利,……共产党只能争取人民群众接受他们的领导,但不能要求人民群众对他的领导一定要服从,这里不存在是不是‘一定要承认党的领导’的问题,谁正确谁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谁就是领导者。”

另一个物理系二年级学生王书瑶说:“高度集权是危险的”,他说:

“斯大林的错误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骄傲了。但是他可以破坏法制、进行独裁,进行疯狂的屠杀的保证又是什么呢?无论是苏联共产党,也无论是中国共产党都未能做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因为他们都不免统治者的共同弱点,他们害怕说出问题的原因是由于共产党对国家政权的绝对控制,国家权力的高度集中。正是由于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才使斯大林在后期可以胆大妄为,犯出一切错误。如果苏联在国内消灭了阶级的对立以后实行高度的民主,政权不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则一切错误都是可以避免的。苏联共产党或者中国共产党在总结这一教训时,没有归于是制度本身有毛病,而却归之于“人们的思想情况”,我认为是很不妥当的。”

他还说:

“6亿人民的生活决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党员占1.6%,而决定国家大事的人又占1.6%中的极少数),任何时代,权力的高度集中,不论是集于个人,还是自称为一贯光荣正确伟大的集团,都是极大的危险,而当人民群众被麻痹被愚昧,就更加百倍地危险!因为如果这个集团犯有严重错误或变质,就没有任何力量足以克服!苏联人民,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最优秀儿子的鲜血的代价(胜利者代表大会70%的中央委员啊!1100多名代表啊!)人民!我所爱的6亿人民,如果不愿历史重演,无数先烈的血不致白流,世界共产主义不受毁灭的威胁,就应该及早起来,结束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局面,真正自己当家作主,真正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只有这样,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才能更快更好的到来!”

当时对全国上下都产生极大影响的是储安平炮轰毛泽东“党天下”的言论,储安平是民主党派人士,时任《光明日报》社主编,他在中共召开的统战座谈会最后一天的发言就是给“老和尚”(注:就是毛泽东)提意见,他说:

“解放以前,我们听毛主席倡议和党外人士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两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府改组,(按:为1954年9月15日至28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之时--王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位,(朱德--王注)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副总理有十二位之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中没有一人可以坐此交椅,或者没有一个可以被培植来担任这样的职务?从团结党外人士、团结全国的愿望出发,考虑到国内和国际的观感,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还可以研究?”

接着,他直斥“党天下”的现象:

    “解放以后,知识分子都热烈地拥护党,接受党的领导。但是这几年来党群关系不好,而且成为目前我国政治生活中急需调整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关键究竟何在?据我看来,关键在‘党天下’的这个思想问题上。我认为党领导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大家拥护党,但并没有忘了自己也还是国家主人。政党取得政权的主要目的是实现他的理想,推行他的政策。为了保持政策的贯彻,巩固已取得的政权,党需要自己经常保持强大,需要掌握国家机关中某些枢纽,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全国的范围内,不论大小单位,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一个党员做头儿 ,事无巨细都要看党员的颜色行事,都要党员点了头才算数,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在国家大政上,党外人士都心心愿愿跟着党走,但跟着党走,是因为党的理想伟大,政策正确,并不表示党外人士就没有自己的见解,就没有自尊心和对国家的责任感。(黑体字均为引者所排,多么精彩!--王注)这几年来,很多党员的才能和他所担任的职务很不相称。既没有做好工作,使国家受到影响,又不能使人心服,加剧了党群关系的紧张,但其过不在这些党员,而在党为什么要把不相称的党员安排在各种岗位上。党这样做是不是‘莫非王土’那样的思想,从而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一家天下的局面。我认为,这个‘党天下’的问题是一切宗派主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根本所在。今天宗派主义的突出,党群关系的不好,是一个全国的现象。共产党是一个有高度组织纪律的党,对于这样一些全国性的缺点,和党中央领导有没有关系?”(以上引文见《北京大学右派分子反动言论汇集》和《(北京大学)校内外右派分子反动言论汇集》)所有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成了右派甚或极右派,打翻在地。

1957年的右派言论当然很多,这里所引只是挂一漏万。因此我想,应该有一个“士民文化学”,这个“学”应该包括从清末到现在的所有士民文化在内。

尽管经过六十年的打杀,21世纪之后,中国的士民文化还是重新发展了起来,这个文化主要是在网络上,在允许社会上正式发行的媒体上是很难找到的,但是,它也有一个优点,就是我们可以在网络上直接搜索到。

我愿同有兴趣的网友一道,收集、整理清末以来的士民文化,建立起士民文化学,以弘扬民族的正气,把我国的民主运动推向前进。

2010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