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长江中下游旱灾严重,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及上海等省市受影响,鄱阳湖、洞庭湖水量剧降,部分河道和湖泊干涸,逾千万人受灾。旱灾引发舆论对三峡大坝工程的批评浪潮,北京当局首度公开承认历时十七年才竣工的三峡工程的三大问题,包括移民安稳致富、生态环境保护、地质灾害防治等问题。国务院五月通过的《三峡后续工作规划》,更是有意回避“工程”两字。
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水利工程三峡大坝,在初夏异常的酷热和干旱中,再度成为社会热点。近来三峡水库周边地区灾害频发,当下,长江中下游旱情极为严重,沿岸河道湖泊干涸、农业生产及日常生活大受影响,逾千万人受灾,这是否与三峡工程有关,成了舆论聚焦。三峡大坝正经历一场唾沫的洗礼,长江流域大旱引发舆论对工程的批评潮,这是在还当年媒体对三峡大坝批评声音不足的历史欠账。这些批评混杂着对三峡大坝的专业性的质疑,以及舆论对执政当局的日常情绪不满。
五月中旬,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主持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三峡工程在移民安稳致富、生态环境保护、地质灾害防治等方面,还存在一些亟需解决的问题。这是北京当局首度公开承认历时十七年才竣工的三峡工程的问题所在,敢于面对而不回避。二十三日,中国工程院院士、三峡工程专家卢耀如认为,问题不能都归罪三峡。不过,水利工程学家潘家铮却认为,那些反对三峡工程的人,对三峡工程的贡献最大。
国务院五月二十日通过了《三峡后续工作规划》,给三峡工程的后期问题的治理任务提出了要求,也给如何透过科学化和民主化的决策,解决三峡工程当前种种问题铺平道路。这一规划点明三峡工程所暴露的地质灾害、生态环境和移民等方面问题,目的是为了正视问题,化解三峡工程的种种负面隐患。有学者指出,解决长江三峡工程的方方面面问题,事关长江流域人口的命运和中国国运的兴衰。《三峡后续工作规划》的标题,没有提三峡是“工程”,这不是一时疏忽,而是有意回避,这一“工程”已经暴露的,或潜藏着的问题依然不少。半年前,《三峡后续工作规划》就已经拟定完了,当局却选择避开全国人大和政协两会的日子,由国务院会议通过,以免引发代表和委员的炮轰。
当下这场再度质疑三峡工程的批评潮,是因长江流域大旱引发的。江苏省南京的“石臼渔歌”是高淳古八景之一,也是新评金陵四十景之一。石臼湖与秦淮河关系密切,是溧水县、高淳县和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三县界湖,面积二百零八平方公里,号称南京地区最大湖泊。五月下旬,来到距离南京市区仅三四十公里的石臼湖,碧波的湖面不见了,仅湖中心还有一条窄窄的河道,混浊的水上,漂浮大片死鱼,散发恶臭。地处长江下游的南京,当下正遭遇自一九五一年有水文记录以来最严重旱情。
这一纯净而天然淡水湖泊,盛产鱼虾、水禽、芡实、茨菰,是沿湖村民副业收入之源,素有“日出斗金”、“日落斗银”之称,唐代诗人李白畅游石臼湖后,曾写下赞美诗:“湖与元气运,烟波浩难止,?游莲叶上,鱼戏芦花里。少妇棹轻舟,歌声逐流水”。如今,“逐流水”不再。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从来没见过石臼湖干成这样。南京周边的固城湖是这一带饮用水源,也是附近十多万亩蟹塘的灌溉水源,同样旱情严峻。距离固城湖五六百米的小饭馆,彭姓老板说,饭店撑不下去了,干旱令蔬菜一天一个价。固北镇程姓蟹农承包了五十多亩蟹塘,塘里的水少了一大半,再这样干旱下去,蟹全会死了。高淳县砖墙镇水碧桥河口临时翻水点,七十台大口径水泵,以每天一百五十万立方米的速度,从安徽水阳江向固城湖内补水,以满足民众用水和水产养殖户的需求。
在无锡,烈日当空,街头行人脚步匆匆,五月二十日气温达摄氏三十六点四度,创历年五月最高纪录。气温偏高,干燥少雨,成了近半年来无锡天气的主要特征。据无锡市气象台披露,近五个月的降水量不及常年同期的一半。江苏出现少有的秋冬春三季连旱,二零一一年一月以来,全省降雨严重偏少,特别是江淮之间、苏南地区,降雨量为近六十年来最小值,全省主要江河湖库的水位普遍比常年同期偏低,洪泽湖水位连续下降已近死水位,南京明祖陵管委会主任胡仁生说,明祖陵地宫甬道和拱门都露了出来,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
据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数据显示,二零一一年头五个月,长江中下游地区降水与百多年同期相比偏少四至六成,为一九六一年以来同期最少年份。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上海七省市区域,平均降水量为近六十年来同期最少。目前,全国耕地受旱面积为九千八百九十二万亩。进入五月,本应处于汛期的长江中下游地区却“干渴”难耐。据国家防汛抗旱督察专员刘学峰介绍,受旱地区主要分布在长江沿江,洞庭湖、鄱阳湖周边及江淮之间的丘陵山区一带。
湖泊干枯、水库“无水”,河流断流、农田开裂,中小河流断流,成千上万亩禾苗枯萎,大片大片土地?裂。这半年来,南京大部分地区旱情严重,部分地区降水量仅二十三点三毫米。贵州部分地区降雨较历史同期偏少六到八成,农作物受旱面积已达四万五千公顷。从湖北到江苏、从贵州到广东、从四川到江西,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六十年罕见的旱情,长江沿岸的居民都渴望着一个字:“水”。长江告急,从一月一日至五月二十八日,长江中下游大部分地区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少三至八成,部分航道水位跌破十五米枯水线,长江流域成百上千万亩禾苗枯萎。湖南告急,五月二十六日洞庭湖水体面积较上年同期减少七成三。
湖北,这个素有“千湖之省”、“水利大省”美誉的水乡泽国,正承受一场与自身禀赋极不相称的干旱巨痛。据湖北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称,截至五月中旬,除神农架林区外,全省一千五百多座水库低于最低水位“死水位”,去年秋末以来的持续干旱,已造成湖北八十七个县市区九百九十万人受灾,受旱农田面积近二千万亩,五十万人、十六万头大牲畜饮水困难。连续六个多月降水持续异常偏少,六十六个县市雨量为近六十年气象记录最少,全省面临历史罕见的冬春连旱。
湖北省境内现存湖泊面积二千四百多平方公里,百亩以上水面的湖泊有五百多个,长江、汉江穿流而过,三峡水库、丹江口水库也在其境内,水资源非常丰富。湖北省的水利建设投入也一直位居全国前列,仅第十一个五年规划期间(二零零六至二零一零年),湖北水利总投资规模超过五百亿元人民币。但在持续干旱面前,水草肥美的“鱼米之乡”成了焦渴土地:湖泊水体萎缩,洪湖、斧头湖、长湖等主要湖泊水体面积比历史同期少四成;为湖北提供丰富过境客水的长江、汉江,少见的持续偏枯;一千五百多座水库低于“死水位”运行;三峡水库上游来水少,下泄流量也被迫同步减少;被誉为“中国水塔”的丹江口水库,出现历史同期少见的“死水位”。
其实,长江流域的大旱,是中国北方二零一零年秋冬持续数月大旱的延续。二零一一年一月三十日,水利部长陈雷就透露,截至一月底,全国受旱面积达七千七百四十万亩,二百五十七万人、二百七十九万头牲畜饮水难,一些学校被迫停课,其中河南、山东两省占六成。山东南部、安徽北部、江苏北部、河南东北部地区气象干旱达特旱标准。北京多天没有有效降水,创三十年最长时间无降水量纪录。
长江抗旱不容乐观
当下,干旱的持续严重影响农业生产,长江流域抗旱形势不容乐观,夏粮产量和粮食价格被推上风口浪尖。目前,干旱尚未带来粮价上涨,全年粮食总产量是否下降尚难断定,却成为资本市场炒作的新题材,影响通胀预期。受影响的不仅是灾区的民众,资本市场诸多板块也受旱情影响,抗旱概念股强势上涨,水利工程建设、抗旱节水器材板块颇受游资青睐,逆势上扬,成为近日股市大盘暴跌大势中的奇葩。
异常天气现象是造成长江中下游严重干旱的“祸首”。据湖北省气象局武汉区域气候中心发布的消息称,受拉尼娜气候现象(赤道太平洋东中部海面温度持续异常偏冷)的影响,自二零一零年底以来大气环流出现异常,西北太平洋副热带高压较历史同期偏弱,位置偏东,暖湿气流无法深入长江中下游地区,造成降雨偏少。中心的研究表明,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异常天气的频率增加,中国雨量充沛、水资源丰富的南方地区,水的时空分布正在发生急剧变化。二零一零年,西南五省市大旱,二千万人饮水困难、农田绝收。随后,十多次大范围而高强度降雨席卷南方,造成严重洪涝灾害。洪水才退,旷日持久、覆盖广泛的干旱,再度让南方多省市焦灼。
守着大江大湖“喊渴”,不全是天灾惹的祸,而是有不少人为影响因素:河道湖泊非法挖沙,使河道严重下切,水位下降,沿湖沿江地区取水困难;一些地方小水电站快速发展,在干旱期间成为抗旱“拦路虎”,许多主要河流及其支流建有电站,对上游来水人为控制,正当干旱季节中下游地区大量用水时,这些电站却大量拦蓄水发电,由于电站管理权归属不同,利益不同,调度困难,制约了抗旱工作;各地水利设施老化,难以满足抗旱需求。以湖北为例,虽有千湖之称,但近些年围湖养鱼、围湖造楼屡禁不止,湖泊面积萎缩、数量锐减,天然的蓄水库功能萎缩,农村塘堰淤塞,多年没有清理,蓄水能力大减,在湖北的粮食产区,农业生产中许多灌溉设施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设计标准低,损毁严重,难以满足抗旱需求。
无法从长江引水灌湖,原因是上游来水锐减,长江水位低于闸站引水线,无法引水回湖。即使三峡近日加大下泄流量,但水位仍未抬高到足够的程度。上游来水锐减,在大大小小的水坝横亘、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库割裂的状态下,这条惯性流淌了七千万年之久的河流已被人工改变了身形,曾经的“堵疏”治水模式已变成如今的“蓄泄”治水模式,这种从治理思路到治理能力和技术上的改变,对于年轻得多的人类以及更年轻的长江水利委员会来说,是新挑战。湖北省气象局武汉区域气候中心高级工程师陈正洪认为,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中国发生灾害性强降水的概率增大,干旱时间延长的概率也增大。这对各地水利体系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要求能抵御区域性突发强降水,还要增强水利工程蓄水性能建设,要补的课很多。
长江流域大旱当前,社会舆论聚焦长江上游的“解渴之水”三峡水库,舆论对中国体制的产物“三峡大坝”,引发新一轮批评潮。有不少学者提出“三峡诱发干旱论”,“高峡平白无故地出了个平湖,把本该流向下游的水都拦了。气候不受影响才怪”。有学者认为,三峡大坝今天经历一场唾沫的洗礼应该说是正常的,大坝已经矗立在长江之上,修改它已经不可能,迟到的批评能让中国社会从这场辩论中反思和学习。
反对怪罪三峡的声音
不过,湖北省气象局武汉区域气候中心主任刘敏认为,根据现在的手段和观测数据,尚没有证据显示三峡工程引发了长江中下游的旱情。从监测的资料看,大坝建设前建设后对区域气温、湿度的影响也非常微弱。根据《长江三峡水利枢纽环境影响报告书》的分析,三峡建库后,对库区及邻近区域温度、湿度、风和雾的影响范围一般不超过十公里。三峡工程主要设计者、长江水利委员会总工程师郑守仁也认为,不能一遇极端气候就怪罪三峡工程,恰恰相反,若没有三峡工程,长江中下游的干旱程度将会加剧。按照设计,三峡水库在每年长江汛末开始蓄水,并在接下来的枯水期释放存水为长江中下游补水。一月至今,三峡水库释放的来水比长江天然的径流量高,尤其是在下游发生严重旱情时,水库按照八千至一万立方米每秒的流量下泄,至少比天然来水量高出每秒二千立方米。
据悉,三峡水库五月二十日应国家防总要求加大下泄流量后,日均补水约三亿多立方米支持中下游抗旱,二十六日,三峡水库水位降至一百五十二米。三峡水库在此区间原有存水约十二亿立方米,现已全部释放到大坝下游,缓解湖北、湖南、江西等地抗旱紧张和沿江城乡供水、灌溉引水压力。不过,目前三峡水库调节库容已消耗五分之四,剩余的五分之一库容将在六月十日前消耗完毕,如届时长江上游来水还未见涨,而中下游地区又没有大范围强降雨的话,到时三峡水库将或许面临“无水可补”的局面。
特殊利益集团主导三峡
戴晴指出,国务院当年设立的三峡工程建设基金,从全国的电费中增收附加费,如今工程已完成,这些费用应该归还了。要解决三峡问题,当下各省市又向中央伸手要资金。
在距离北京市区六十公里的门头沟,高山峻岭,连绵起伏,人们称之“首都西部的天然屏障”。北京自由作家戴晴与一批朋友活跃在那里,他们承包了五千亩山地,种树涵养环境,用戴晴的话说,在此“唯有投入,没有产出”,但愿“对北京的气候有点正面影响”。她享受的是“一种精神生活”,而不是“意大利钻石”。说起三峡工程,她似乎不再有当年那种激忿。当年,她是坚定的三峡工程上马的反对派。
戴晴说,三峡工程对气候是否有影响,当局现在都说没有影响,回头看当年的论证,声称大坝建起来后,可防洪、航运、发电,移民幸福,水库对气候是会有影响的,工程完结后,整个三峡地区是冬暖夏凉的大空调,怎么现在又说影响甚微了?
她说,水库长六百公里,宽一点六公里,一百八十五米高的大坝,空中形成的气云,又挡住下游来到风,季风变幻,四川平原和长江中下游是中国鱼米之乡,还有洞庭湖、鄱阳湖,如今环境发生巨变,人类造出那么高的大坝,那么大的水库,几十万年没出现的现象。
戴晴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很多专家、学者告诉我,这么大的水库和大坝对气候是肯定有影响的。三峡大坝把水拦住了,洞庭湖、鄱阳湖缺水了,南京港、武汉港多次找负责三峡工程运行管理的中国长江三峡集团公司要水,由于长江水位不够高,船只无法航运,现在又出现气候影响,还有更深远的影响,地理学家说,拦住这么高的水,水流向哪儿,渗透去哪儿,谁都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谁都说不清,最初影响航运,现在影响气候,造成干旱,对地质地层会产生多大影响,对整个喜马拉雅山内部运动的影响。目前人们还不知道,只经历了汶川大地震,距离三峡一百公里。”
戴晴说,三峡总公司商业化改组,组建长江电力股份公司,零三年挂牌上市,长江电力透过数次资本运作,相继收购母公司三峡总公司发电机组。发电机组由原先的二十六台,增加到三十二台,后来又增加五台。三峡集团的长江电力上市,股东拿着原始股,却把灾难留给政府和国民。为解决三峡工程建设中的资金困难问题,国务院设立了专项用于三峡工程的中央政府性基金三峡工程建设基金。三峡基金完全没有由全国人大审议,是当年国务院总理办公会议决定的。这个基金的资金来源之一是从全国电力消费中每度用电中征收的电力附加,即全国除西藏以及国家贫困地区和农业以外的各类用电,每度电加价三厘钱作为三峡工程专项建设基金。一九九四年,三峡基金征收标准提高到每度电四厘钱。一九九六年,三峡工程直接受益地区及经济发达地区征收标准,再次提高到每度电七厘钱。
据悉,三峡集团在筹资上几乎采用了中国资本市场上的所有手段,包括建立专项基金、发行企业债券、政策银行贷款、商业贷款、出口信贷乃至上市融资,最后实现整体上市。戴晴说,只要是在征收范围之内而又未予免征,那么人们缴纳的电费中,除电价外,还包含有每度电三厘钱、四厘钱、七厘钱等数额不等的电力附加,用于建设三峡工程。据粗略估算,三峡工程建设基金的投入要占到工程最终投资的一半以上。
戴晴认为,由此可见三峡工程建设基金对该工程贡献之巨。工程完了,也发电了,为建设基金而增加的电费总该偿还了,即使不偿还,也总得减电费吧。三峡建设基金是如何筹款的,又如何花的,都花了多少,花去了哪儿,外界一直知之甚少,应该让公众知道。她说,北京传知行社会经济研究所有个研究员任星辉,他认为,不管当初曾有过什么样的论争和质疑,今天“向人民交底”,应该是应尽的最低限度的义务了。行政公开作为行政法治的基本原则,知情权作为一种公民权利,已为学界认同并倡导多年。《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付诸实施,无疑使该原则有了全国范围内的运作程序,知情权也因此在一定程度有了国家意义上的具体制度保障。但是,任星辉要求财政部公开有关三峡建设资金的信息,却遭拒绝。他先后向中级法院和高级法院起诉有关部门,却不予受理。
戴晴透露,国务院通过了《三峡后续工作规划》,给三峡工程的后期问题的治理任务提出了要求,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总理温家宝指出,中央财政要保证资金投入,以解决三峡工程所暴露的问题。总理话音刚落,地方便纷纷向中央伸手要资金,仅宜昌市就伸手要十八亿元人民币。戴晴说:“主导三峡工程的是一个特殊利益集团,可见政治体制改革必须与经济发展同步。”(江迅)
□《亚洲周刊》二〇一一年第二十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