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90年代初,在夏威夷東西方研究中心,我和中心的主管共同舉辦了“六四”兩週年學術研討會。何頻憑藉論文入選與會,當時才25週歲,在我們眼裡就是一個小孩,如今他50歲了。我們在夏威夷初見相識,在新加坡再見相知,隨後在紐約三見相交,近年他屢次工作訪問洛杉磯,我們成為諍友。他的文章我大都看,每篇重要文章,皆有精神的火花,思想的閃電;但是從來沒有這次的力度和深度。今天第一次當面誇你,說個隆重的詞:震撼!說個平實的詞:認同——你願意認領哪個詞都行。
國內學者對中國腐敗有各種角度的診斷,我比較認同的有孫立平、吳思、秦暉,他們對國內的弊端看得深刻、準確,提出“社會潰敗”“潛規則”等,但他們都只是著眼中國本身的問題。何頻的“中國式病毒”除了描述中國的腐敗,還提出了對世界精神健康的威脅;這一點,與前面三位國內有獨立思想學者的看法不太一樣。過去中國異議人士到美國國會作證,總是呼籲:“你們救救中國被整肅的人吧,救救中國吧!”
何頻這次到國會是說:“你們救救美國吧,救救世界文明吧!”——我這是通俗膚淺地復述概括……。(何頻:我當時是說:在這裡發一個警報。)民陣當年在巴黎,也與當地政要頻繁接觸,見了法國參眾兩院的議員、總統的外交顧問等等,講了許多話,都是一個意思:“救救中國”。現在,何頻重新說了一句話:“該救救你們自己啦!”我感到這一點,特好!

閻淮。
關於腐敗問題,20年前我在新加坡政府研究所,應李光耀之命,撰寫論述中國腐敗的文章,為新加坡高層參考。兩萬字、一百多個註解,最後部分提出對中國的政策建議。即:經濟改革健全制度——不能貪;政治改革健全法制——不敢貪;適當高薪——不必貪;道德教育——不想貪。
據說新加坡把此建議提供中國政府,結果不得而知,可想而知!當時,我論文中認為腐敗已經很嚴重了,新加坡方面認為已經危險到不可忍受了。當然跟現在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
中國五個政權層級,中央,省,市,縣,鄉,再加個政權之下的村,層層腐敗!在政府內部五個行政級別,國家、部、局、處,科,還有不帶長的科員,級級腐敗!兩個“五加一”,可怕呀!平頭百姓看不到高層腐敗,他們親身體會基層的腐敗;下面那些不算“官”了,只是吏和僚,百姓幾乎天天受那些小吏小僚們腐敗的氣。但是,人人恨腐敗,人人想腐敗。誰若認識個什麼小官,都想走關係撈點兒好處。
這裡有軍濤等政治學的博士後,也有胡平、勝平幾位理論家“博士前”,我這個學士前,請教啦!政治學上講,有三種統制形態:極權社會,威權社會,民主社會。我膚淺通俗地說:
一、極權社會:把政治經濟全管制了,腐敗不容易發生;計劃經濟是短缺經濟,產品經濟是無價調撥,政治權力不易轉化成為經濟利益。40年前我是廠長,經濟效益再好,我大學畢業生不轉正的工資46元,不能多得一分錢,最多評個模範。我這個“八路軍”的廠長沒必要、也沒可能賄賂共產黨的官員。
二、民主社會:政治經濟全部放開,不易腐敗;有點小腐敗,容易糾正。
三、威權社會:政治管住,經濟放開。政治權力,必然要尋租經濟利益,因此腐敗蔓延。例如民主化前的亞洲諸國:中華民國,在大陸和台灣,腐敗都很嚴重;南韓前總統,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不腐敗的,都可以或已經被判死刑;印尼的蘇哈托家族腐敗到什麼程度?菲律賓的馬科斯夫婦大家更了解。南美的軍政權也腐敗得了得。所以我認為,是威權社會造成了中國的腐敗不可避免性。目前的中國社會是威權社會,必然腐敗。經濟放開了——基本放開了吧,即使沒放開的由國家壟斷的那些企業,主管享受部級、局級待遇,拿著幾百萬、上千萬的工資和賄賂,缺少政府官員表面上還受到的一點“監督”,所以更加腐敗。
但是,南韓、菲律賓、中華民國等,國家太小了,他們當年也可能產生“南韓病毒”“菲律賓病毒”“中華民國病毒”,但影響太小了。中國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軍事實力也名列前茅,是世界最大的加工廠和世界最大的市場,世界500強,基本都進入中國。我的朋友曾在美中貿易協會任職,美國幾百個最大企業都是會員,中國許多領袖都到那裡演說過。這些企業,整天找關係、避規則、鑽空子。我認識很多高幹子女,都在中國給他們當買辦。這種情況非常普遍啊。我要是想到中國辦個企業,也會去找幾個哥們兒。這是世界性普遍問題,哪個國家都有;但太小的國家像菲律賓,你說,最多能影響到哪兒啊?就是東南亞吧,亞洲都出不去。而中國,這麼大,沒辦法。經濟學的劣幣驅逐良幣;也就是勝平總結的,關係比規矩好使。
另外,談談人性。我覺得“中國式病毒”主要是制度決定的,不同意說是人性決定的。人性我總結三句話:趨利避害,善惡並存,千古不變。人類文明近萬年,中華文明五千年——更準確地說,有記載的是3700年,人性沒有本質的變化,沒有飛躍提高。人是越變越聰明了,但未越變越善。斯坦福大學著名的囚徒實驗,最近拍成電影了:大學教授和研究生們,一半做囚徒,一半做獄卒,一段時間後,教授發現獄卒橫了,囚徒乖了。教授太太去探視,感覺“監獄長”教授本人也“變壞了”。實驗中止,結論已出!
還有電擊試驗:參加試驗者分成兩撥人,一半人被授予電擊另一半人的權力。如他問一道題,答錯了,就電擊你——他不知道被電擊者發出的痛苦呻吟是模擬的。過一段時間,你沒答錯,但答慢了,也電擊你;再過一段時間,你答得對,答得快,也電擊你!權力就是這樣腐蝕人!
所以我說,腐敗、病毒,是制度決定的。當年的納粹德國、軍國主義日本,幹下種種惡行。但是二戰結束二三十年後,德國和日本,還是同一代人,當年的納粹士兵和日本皇軍,20歲左右,到了40歲50歲,大部分成了守規矩的公民、良民。所以我認為,這就是制度決定。在制度面前,人性,說句粗話,神馬也不是。我在新加坡工作過,75%的華人;多次考察香港,95%的華人;制度一變,都是良民。而中國,不時就出現刁民和暴民。我不是只指中國的制度,全世界的共產制度都一樣,產生歌德、黑格爾的德國,在共產黨統治下,士兵就可以對攀越柏林牆的人開槍;羅馬尼亞,齊奧賽斯庫是No 1;齊奧賽斯娃是No 2;兒子小齊奧賽斯庫,共青團中央第一書記。所有的共產國家,歐洲、亞洲都如此,浪漫的美洲國家古巴也一樣,都是終身制,幹到死;世襲制,兒子不行,給他弟弟。就是這種制度嘛。
何頻提出“中國式病毒”的意義就在這裡:病毒正在侵蝕我們大家賴以生存的唯一地球,套用北京奧運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病毒。雖然美國百姓沒有關注這個問題,但是500強的企業家、有良知的思想家、有遠見的政治家,都應該重視。美國三大報紙的主要讀者:《紐約時報》是知識分子,《華爾街日報》是企業家,《華盛頓郵報》是政治家;他們在引領美國、影響世界。要讓他們知道,當今,就是要將“中國式病毒”的威力看得重一些。不是需要他們救救中國了,而是要救救美國自己,救救世界、救救普世價值了。
這個普世價值,在中國蕩然無存了。過去,我不恨共產黨;現在,我有點恨了。恨什麼呢?恨他們把中國三代人四代人全部的道德摧毀殆盡:從老太太“碰瓷詐倒”——“壞人變老了”,到天真幼童——你問他“長大幹嘛”?“我想當貪官!”
虛偽、撒謊更滲透幼小心靈。幼兒園的小孩週末回家,到星期一了,抱著媽媽腿苦求:“不去幼兒園”;但是一到幼兒園了,小臉一變:“阿姨,我想死你了!”中國已經找不到一片綠洲了!本應該是最正直、最善良、最純潔的那些人,像象牙塔裡的科學院院士,“心靈的工程師”教師, “白衣天使”醫生護士,都被污染得面目全非。難怪兒童作家鄭淵潔不讓自己的孩子上學了——上學就學壞,只會拍馬屁,說假話。
何頻是老朋友啦!25年來,我第一次當面這麼誇你,只因為提出這個令人深思、敲響警鐘的世界性、世紀性的嚴重嚴肅嚴厲的問題。(《“中國病毒”蔓延:可有解藥?》連載9,記者蘇文森、沈峻、高伐林整理,《內幕》第46期)


